春秋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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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孙豹违命襄公年
      
      君子之于匪也，恤其名弗究其情，则为匪之所欺；究其情弗恤其名，则为匪之所穷。故《易》曰：“比之匪，亦伤乎！”获已而与共立于之廷，无往而得伤矣。君子之操以制匪者，名也。名幸而操于君子之手，则成可以收拨乱之功，而败亦可以显自靖之实。乃幸而名抑操于匪之手，则君子棘矣。母邱俭之胜司马昭，沈攸之之胜萧成也，无操故也。
      
      季氏世执鲁权，仲与之比，所未翕附以为蟊贼者，叔孙氏耳。宋之会，季矫君命以命穆叔，使告于晋，而曰：“视邾、滕。”夫其命之正，贬国吝利以为周公羞，义固可从矣。若其命出于季而挟君以取必，微徒穆叔知之，尺之童犹应知之也。
      
      秉义以裁伪命，庸讵可？而左氏以违命为之罪，则将使穆叔瞀然审，智出尺童子之下，而坐受奸之欺，然后为顺乎？乃穆叔惟审知其伪，毅然裁正，而季抑得挟赘旒之主，为显号以相纠，则但叔为季穷，而君子之持清议于后者，亦得为季屈也。
      
      夫坐而欺于匪，与坐而受匪之穷，则得失之数，亦可睹矣。君子者，可欺而可穷者也。曹操挟献帝以逞，违之者袁绍耳；宇文泰挟魏主以重，违之者高欢耳。忠臣贞士，岂知匪挟主之可徇哉，而嫌之未别，则将与袁绍、高欢同其犯顺，而又安可为也。
      
      故名者，君子之所必恤也。恤名而愚，匪之计得而名犹顺；舍名而智，匪之计沮而名先丧。舍名而行其志，犹恶盗之穴墙而撤墙以守也，则亦奚据以制匪哉？且匪之攘名以制君子，亦仅焉而已。
      
      冱寒之日，亭午而乍暄，未有能固其暄者也。姑听之而少待之，名其能长为匪借，而匪其能数数以借名者乎？至于私欲遂，狂行张，则必有显露诬上行私之迹，然后执言以声其罪，则匪之术患其穷。
      
      匪之穷也，如水涸而鱼暴腮于碛，俯手拾之而有余，待钩梁之设矣。
      
      富弼穷吕夷简之奸，露章入告，而后夷简能举违命之愆，覆加诸弼。穆叔而知此义也，驰介命以争可否于廷，鲁、宋之间，浃旬而往复已达，又何至蹈违命之尤，覆使匪得而乘之哉？学无术而用其概之断，虽君子弗能为穆叔贷，诚惜之也，诚伤之也。
      
      宋子罕削向戌之赏襄公年
      
      国家之患，莫大于新进之士妄徼生事，劳民罢国，快其血气之勇，而以自觊其功名于时。黄发遗老秉持重之义，裁抑以弗使其逞，则国与民犹赖以小康。
      
      如其新进者昌而老成者沮，则衅成溃乱，而天下乃抱憾老成者之孤立而无助，此治乱之大较也。虽然，事变之繁，有可以概言者矣。逞者之求名也，率生事以堕功，而向戌之求名也，则堕功以苟悦于众；奸之欲窃也，率构乱以攘权，而赵武、向戌之欲窃也，则偷安以便行其志。至于此，而奸逞之局又为变矣。
      
      呜呼！小之误国也，恣其狂狡，冒虚功而贻实祸。耆宿之贤者，操靖/国绥民之义以裁之，则词正而物顺。
      
      故田千秋得以回汉武于暮年，而梅询、曾致尧终砻服于李沆而敢竞。即其胜而摧沮屈抑，天下犹且咨嗟感泣，以歆戴其安全之至意。唯奸影托于持重安全之旨，幸国之少宁而君乐其须臾之暇，幸民之少息而民利其眉睫之安，则虽大义炳于日星，利害明于指掌，且有言出于口而众怨归之者。
      
      于虽以休戚与共之元老，亦箝口结舌而能与之争。桑维翰之邪说雠，而景延广受恶声**载。以子罕之明达公忠，而当弭兵始议之日，无能如向戌何也。老成之名倒授于新进，而耆硕之见反嫌于妄徼。君子之必困于小也，又奚可免哉！
      
      然而小者，志易盈，贪易露，以名始而以利终，弗能与争，而其后终可掩也。宋歃未干，而请免死之邑，戌之所为，施施然以奸贸者，岂可质于君子之前乎！
      
      子罕昌言其妄，而大义明，利害著，虽戌之险诐无忌，智足以蛊士匄，力足以杀太子，而得垂脰折腰于子罕，则天理之在心者可诬，而子罕之所奉者，非邪说之所能夺也。
      
      乃有国者令老成之士迨事之已偾乃奉辞以折宵壬，而祸已莫挽，则国所倚为乔木之重者，已虚乎？
      
      冒功者易擿，冒名者难夺，生事以成欲者其说易穷，息机以仇诈者其奸难觉。张弘靖、史弥远之所以果亡国，唯其托于老成，而老成者莫之胜也。
      
      宋共姬待姆襄公年
      
      《易》之为，周流虚而可为典要，无，时与位而已矣。及乎时，及乎位，虽及之犹及也；过乎时，过乎位，虽寡过焉犹过也。君子安其位以求其志，乘其时以修其，而德乃穷，过及之失鲜矣。
      
      虽然，其有过及也，或失之简，或失之严，或失之厚，或失之薄。失之严与厚者，未能周流于时与位之虚者也，其为悔；失之简与薄者，未能敦其乘时安位之实者也，其为吝。夫悔与吝则有间矣。
      
      故曰：君子恒失之厚，小恒失之薄，然则君子恒失之严，而小恒失之简也。
      
      《易》曰：“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
      
      敦厚而自严之谓也，可以处过而辞矣。晏平仲执亲之丧，而当时讥其以大夫而行士之礼。宋共姬待姆至逮于火而死，左氏讥其以妇而用女之。
      
      夫使平仲而果差于大夫之礼，共姬而果爽于妇之与，乃其过也犹失之乎厚以严，而所由异于小远矣。而犹未必然也。大夫、士，位也；女、妇，时也。
      
      君子之安其位，乘其时，会通而行其典礼者，果于执亲丧、临生死之际，而必尽其毫发之别也乎？敢知。吾恐礼之别大夫于士者，以禁士之勿侈于大夫，非禁大夫之勿俭于士也。之别女于妇者，以禁女之勿诡于妇，非禁妇之勿泥于女也。且尤但此也。
      
      位之必安，而后志以行焉；时之必乘，而后以修焉，皆有待之说也。然则其为君子之酬酢于天下者而言之乎？夫酬酢于天下而以其时，则礼有尽；以其位，则义有精。故大夫而执士之俭，则予民物以薄而广；妇而执女之严，则接舅姑姒娣以固而情洽。
      
      以因其隆而隆之，则丧祭亦报施之以隆；因其劳而劳之，而闺阁之制或弛。若夫之于其亲，卒遘夫崩天坼地之惨；士女之守其身，忽当夫呼吸生死之介，此岂以酬酢天下而可酌之于崇卑张弛之间者乎？
      
      身无所致，而后可以居丧；心无所致，仰知有天，俯知有，而后可以处死。然则古之制礼者特宽此介于差等之别，所以全天下于孝子贞妇之途，而使肖者可以企及。孰谓哀深摧裂、义激糜烂之必为拘拘也哉！
      
      自天子达于庶，统之乎亲，则皆子也；自髫龀以迄于耄期，统之乎身，则士皆士而女皆女也。见有位焉，将见亲；见有时焉，将见身；虽欲安位而已无志之可尚，虽欲乘时而已无之可信。然则欲宠大夫于士，而通妇于女也，亦奚难哉！罔极之悲，捐脰剖肝之下，天地且将避其诚，而何用此曲繁分析之礼文为邪？揣而为之苛求，宜异端者擿礼为忠信之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