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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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鲁死卫挚之难昭公年
      
      君子奚以畏圣之言邪？圣之言，如雷霆之震物，知所从出，震于其所震，而所未震者尤怀可震之惧，故君子之畏之，尤于其所未警者而警之也。知所警，则见圣之言于，而见圣之言于心。
      
      乃亦广矣，且将游衍而测度之进退辞受生死之间，左酌右量以求免于非，而圣震天下之情隐。夫责辞者之非义，则受者愈可知矣；责进者之未至，则退者愈可知矣；责死者之违，则生者愈可知矣。
      
      奋以升于霄，犹见其坠于渊，非谓升者之坠也；握以浣于江，犹见其污于泥，非谓浣者之污也。
      
      故斥沮、溺以鸟兽，则冒惏以干禄者，殆夫并能为鸟兽者乎！诛宰予以粪朽，则鄙倍以立言者，殆夫并能为粪朽者乎！绝宗鲁以盗贼，则反复而逃死者，殆夫并能为盗贼者乎！
      
      呜呼！至于惜死，而固已难矣。视息者，神之所恋也；斩刈者，形之所惨也。捐坟墓，弃俦与，抚妻妾子女而割绝之于旦；违白日，袭长夜，恩摧爱折，血膏原野而骨饱狐狸，岂非情之大痛者与？
      
      然且知其可避而弗之避，斯岂从容讽议者之得以操其短长哉！而圣犹曰：“此盗贼也。”则岂抱头以生、容身而免者之可弗为盗贼乎？故圣之告琴张者，非徒以警后世之为宗鲁者也，尤以警后世之能为宗鲁者也。
      
      失其身，则信而为盗，忠而为贼，死而只为义非礼，而蔑信亏忠、全躯命保妻子者又勿论已。
      
      可畏哉！何集非木乎？何临非谷乎？日斯迈而何以免斯日之咎乎？月斯征而何以善斯月之后乎？全而生者，其周旋视履而何缺乎？全而归者，其俯仰天地而何憾乎？
      
      前之蹶而后无以救，生之辱而死无以荣，故曰“畏圣之言”。失而知震之所从也。
      
      苟其弗然，以进为未至，参订于进退之间而幸其获；以辞为非义，调停于且辞且受之介而避其迹；以死为违，中立于可死可生之交而相其势；乃曰：“吾学于圣之言，而体之广，游衍于两间而自处者裕也。”则圣之言且为庸避罪之渊薮，而又奚足畏哉！
      
      莒庚舆以试剑昭公年
      
      “阴阳之谓”，可以善名也。“成之者性也”，善可以性域也。善者，天之际者也，故曰：“继之者善也。”然则大而善小乎？善大而性小乎？非性有善而性足以载善也。欲知舜与跖之间，善与利而已。利者，习之所薰也。以验舜性，而跖非性矣。乃有所利而为恶者，习之责也。此愚肖者之常也。
      
      夫有无所利而为恶者哉？色足以愉吾目，声足以穆吾耳，臭足以适吾鼻，味足以悦吾口，货财足以惠吾妻子，狂瞀以逞，莫喻其故，而极天下之大恶、情之至忍者甘之如饴，若莒庚舆之铸剑必试诸，此又奚所自来而成乎其为恶哉？
      
      于性善之说穷，而告、荀、韩、杨之说乘之而起。谓庚舆之恶自性而有，固得也；谓庚舆之性无恶而善，其将能乎？曰：此夫以性域善，而知善之蕃变者之过也。故可曰善钟于性，而可曰性可尽善也。
      
      故石虎、朱粲、高洋、宇文赟、刘子业、萧宝卷之流间见于天下，而可为其性伸。奚以明其故邪？善有体焉，有用焉。继之者善，体营而生用也；成之者性，用凝而成体也。善之体有，仁义礼智也，继天之元亨利贞而以开之用者也；善之用有，智仁勇也，变合乎德之几而以生之动者也。故天之命，若王言之命天下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矣；王言如纶，其出如悖矣。
      
      悖大于纶，而非能大于纶；纶大于丝，而非能大于丝，其始操之也约，而其流纵之也溢尔。约其所纵，则枵然大者固如其小者之实大也。故曰：善大于性，仁义礼智之谓也；从其末而论之，则性溢于善，智仁勇之谓也。智仁勇者，所以载仁义礼智而行者也。以其纵溢之故，力亦渐微而能载其天德，而用之溢也，乘情才以取盈，则妇之仁、猾士之智、凶之勇，充其枵然而自为功矣。
      
      体生用而用溢于体，用非其故体而别自为体，善之所自出，亦安得谓非性之所有乎？充之也诎，则纵之也甚，纵之甚，则犹可约也；枵然而诎，则纵之也甚，纵之甚则可约而返矣。可约，而妇之仁、猾士之智、凶之勇，情才且足以供其狂逞，而借血气以行，虽欲无为豺虎犬彘之好恶，其余能几哉！
      
      故君子之尽性，但尽其用也，而必尽其体。性之体，非性之私也，天之交所为成之者也。成之者性，而所为成之者，则必其继焉者乎！介绍乎性之用以亲其体，则尽性而至于命；驰骋其性之用以背其体，则流恶而返。故性者善之成功，而善之初几所自启也，以君子必致功焉。虽然，天下之为庚舆者，吾见亦鲜矣，类皆缘利而为恶者也。故君子终责性而责习。
      
      吴以罪犯师昭公年
      
      论者讥秦网之密，毒天下以速亡，而知其所自来者久矣。吴僻处东夷，右画扬子，左限湖，当越未并、楚未割之日，幅员所界，亦云狭矣。荒榛未启，田庐未饬，蛙居而鱼食，民之生聚，亦云仅矣。
      
      鸡父之战，以罪千犯胡、沈与陈而诱之，何罪之多也！上恤其民之寡，酷为法以驱之；民习知其上之酷，趋以入而弗之避。故庄周曰：“日游于羿之彀中。”诚有寓目而皆噎霾，举足而皆荆棘者矣。唯其法之苛而民知所避，则弗获已而轻死以干之，上益疾其数犯，而增益其法以箝之，辗转相因，而士师之牍胜削矣。
      
      周之衰，霸之季，尚未有也，吴起于荒徼而始开其捋刘之端。吴为政于中原，而惨毒之风遂移于上国，吴虽亡而天下之为吴者相踵也。国因之，嬴氏因之，杀气起于东南而溢于西北，胥州而阱，沿及于嬴政而毒遍天下。非秦之创也，其所由来者，吴开之先也。
      
      呜呼！君习于危法，吏习于深文，相仍以薙艾天下者，诚有所自滋矣。而代遗直之民，憯畏网罟之加，前者覆，后者踵，法频中之而非无名。意者天实为之，而非尽之咎哉？而非也。法之苛也，必多为之科条文禁以限天下，则天下之得罪者易矣。乃民未有安于犯，而有司亦畏其拘捕之繁难、质对之参差而贻疏漏之罚也，于匿民之恶，勿使上闻，则切苟且，以权避时之咎。
      
      司法者穷，而保任之令立矣。保任愈严，朦蔽愈固，将有穷奸极慝死偿罚之辜，亦且互相隐而莫之敢发。然而终能尽为闷也，旦察吏纠之，冤民讼之，仇隙讦之，则向之犯者隐者连类而恶率露，狱而数百之积过聚焉，则如吴之千者，得数大狱而足矣。
      
      文具繁则证佐广，辗转多则连系众，经年累月，枝纠蔓萦，吏民错杂，黠者愿者悍者葸者同归于辟，而莫能理。法苛而民益迷，成于察者鲜而成于蔽者多也。
      
      逮其已露而益悔朦蔽之未工，偷诡相乘，慝心百变，夫宁复有悛改之心哉！
      
      子产曰：“火烈而民畏之，水弱而民玩之。”能知民之玩水而知民之玩火，非知者也。玩水犹免，而玩火则已焦矣。虽得天下而能以朝居，上非长民之君，下非戴上之民也。欲以之速灭，其可得乎？
      
      故为政之，法蕲宽而蕲乎简，简以易从，而吏民之志定，行可兴矣。此汉之所以约章而刑几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