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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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辛斗怀定公年
      
      心之所靖者，理莫之违也。故《书》曰：“自靖，自献于先王”，言自靖之即可以献也。乃将靖之于孤至之心乎？抑将靖之于共白之心乎？幸而值伦之顺，孤至者无可白也，则无容以可共白为疑；即幸而值伦之变，孤至者无可白也，则亦必以共白为疑。
      
      乃有尤幸者存焉，或父为君之逆臣如李璀，或君为父之仇雠如观从、斗辛，白于此则伤于彼，而但称心以自致，其可乎？曰：此所谓必以共白为疑，而以靖天下后世之心为自靖者也。
      
      夫观从者，则既违天经，乱纲，而得为孝矣。无已，其为斗辛乎！辛之言曰：“君讨臣，谁敢仇之？君命，天也。”殆乎其可矣。乃由辛之言而求辛之心，以质天下后世之心，夫必实有天者存而信其君之可仇，乃以茹荼忍痛，置其父之死而敢恤。
      
      夫辛之心而能然与否也，敢知。虽然，天下后世固将有以窥之矣。昭王返而论功，楚之义士逡巡而受，以旌其志者申包胥也。
      
      包胥且无求，而辛独有求，则天下后世之心，踧踖卼臲流泚含涕于辛拜命之日，而辛独安之。
      
      然则辛之所安，殆犹夫藉棘荐而履泞淖，亦奚以靖哉？使举斯心而献之于父，父即受之，而辛何以将之也？辛于此殆与斗怀而几无别矣。
      
      辛即有以天事君之忱，终无以自解曰：吾非以利禄故，舍亲而急君也。怀即有为父报仇之忱，终无以自解曰：吾非害则乘之，而利则之也。乃使子西者流操论以乘其后，怀且安之。怀忍垢蒙耻以安，则辛之安之也，讵非忍垢蒙耻以安之也乎？
      
      唯怀忍耻而受，辛犹与同污而觉也。使怀激于子西之言而辞其赏，则辛将何以对怀，而抑何以对天下后世之为子者乎？质之子西，弗白也；质之包胥，弗白也；质之观从，亦弗能白也。辛信其心，而其所安者即其所危。然则履伦之尤变，率意以行而非诚有其德，则虽有善焉而非可据以自靖者，岂徒以靖其孤心哉！
      
      王孙繇于诘子西定公年
      
      说者曰：“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则有非常之，而非常之功起矣。伊尹而佐启可以为桐宫之放乎？周公而得与康叔、聃季同尹王室，可以与“破斧”之师乎？非常之固未可求非常之功而致之也。文王以而安于囚，孔子以命而逊于去，挟圣以行权，圣之所以至也。有非常之而立非常之功，则必非常之而时在非常，虽欲守经而得，则非常之功固可起，而又奚疑焉？霍博陆、狄梁公、于肃愍由此其选矣。
      
      非常者，时也，时则有常常，而则无常常。圣者，亦犹恂恂之孺子、庄庄之士耳。介乎时之所可避，义有尤重，则情有尤挚，捐躯命，忘宗族，以趋其千金俄顷之几，而名之荣辱、世之褒讥举非其所恤，即所谓非常之矣。事异时移，功蕲成，而或操清议以纠其后，此流俗之论所为龌龊而足也。
      
      子西、脾泄之事，夫岂王孙繇于之徒所可能哉？肖者重忘其身而轻忘其名，贤者轻忘其身而重忘其名，至于忘名，而身之系其念久矣。彼繇于者，?而受刃于背，介然之忠爱，固可訾其非忠爱也，而以拟子西舆服保路之事，则大小虽易之侔，殆犹孤烛之炷，絜微之炬与？俾子西而当云中之难，吾知其能为繇于也，何也？其忘身以捍患者均也。俾繇于而值脾泄之时，则固能为子西也，何也？忠未自信于己，固将朒缩而敢居也。
      
      子西者，社稷之臣也；繇于者，君之臣也。故宫毁君窜，国疑，庙社无主，“社稷为重，君为轻”，正此时矣。夫议者徒以子西之非其耳！孤至之诚，天棐之；寸心之靖，性安之；伊、周之圣，积此心而充之也。曲能有诚，奚必溪涧之非水，而孤岫之非山哉？
      
      待尧、舜而垂裳，则赵武灵之服可毁矣；待孔子而赞经，则嬴秦之书可焚矣。未至于圣，而圣亦但尽乎。岂奋俄顷之气，犯难忘死，以夸之终身者所与知邪？
      
      繇于盛气以相诘，而子西弗辩，非子西之辞穷也，心安志正，固屑与悻悻之夫争也。
      
      驷歂杀邓析定公年
      
      本而万殊。万殊者，皆戴夫本者也。故亦非独崇也，法亦非独卑也，生亦非独贵也，杀亦非独贱也。法载，法亦崇矣；杀载生，杀亦贵矣。夫奚以载之哉？载之者也。奚以载之哉？载之者德也。德之载之也，非徒其议法之中，函夫生天下之心也。德之周流浃洽，充乎之所至而蔑胜，乃以时制为法，杀天下而必回护其生之之心，然后任天下之险阻恩怨而无疑。
      
      且尤有较著者焉：临法而议宽之，则必其终身之行待宽者也。有待宽之行而以宽天下，则身为小之都，而保匿之以为渊薮，愧于而愧于法矣。临法而议严之，则必其终身之行皆其所为者也。
      
      己所未免而幸其触，以纠而置之赦，则且使施之己而己必憯，乃以其所憯者而憯，愧法而愧矣。愧法者，法之所假也；愧者，之所容也。呜呼！代而下，议法之士，能以仰质君师，俯临鬼，而疚丛于心者，鲜矣。邓析之所以终保其要领也。
      
      夫知析之所以见杀，则驷歂之杀之为滥矣。驷歂之杀析为滥，则歂用析之竹刑亦析焉，而又奚杀析乎？析有必杀之实，歂奉天之疚，恶而诛之。
      
      左氏审，引甘棠之思而为之惜，将古今而更有舞智导讼之召伯邪？夫歂之罪，在用析之竹刑而在杀析。舍其大疚而责其小忍，则左氏之讥歂，又歂矣。歂惟用析之竹刑，则杀析可也；姑弗杀焉，犹之可也。歂用析之竹刑而杀析，析也。歂用析之竹刑而杀析，则析为讼魁，而歂且为析之魁，恶烈于析矣。
      
      或曰：“刑法者之所贱也，以小之智任之而已足，奚待君子？”夫取生之膏血委诸俶诡贪猾之吏师，乃以高自标置于议议刑之名，有所备而待匪矣。祸仁义者，非此言而谁归！
      
      孔子相夹谷定公年
      
      日之于火也，云之于烟也，雷霆之于钟鼓也，春煦之于纩之温也，秋清之于箑之凉也，心喻其可以伦，而名言之得。然而目化于光影，耳化于震动，体化于受以适矣，并其天而化之，匪徒也。故大德者必有得矣，大威者必有畏矣，心之所测，口之所宣，非身承之，孰与知其际哉？
      
      夫子相于夹谷之会，却莱兵，折要盟，拒野飨，其文词则既载之《传》矣。其文词足以砻齐侯而必服邪？乃使或以其文词为文词，而未能必齐之砻也。
      
      意者其有将之者乎？则辞气乎？然即有以夫子之辞气为辞气者，犹未能必齐之砻也。意者其威仪乎？乃抑即有以夫子之威仪为威仪者，犹未能必齐之砻也。
      
      至而知圣之涯量，如天险之可升矣。撰之为文词，出之为辞气，修之为威仪，有光有色，有声有气，火得似日矣，烟得似云矣，钟鼓得似雷霆矣，纩得似春而箑得似秋矣。光色声气之中，函之充而发之鸿者，天下乃于而穷。施之光而赫然，蒸之色而油然，动之声而隆隆然，吹之温而融融然，嘘之清而瑟瑟然。乃即以文词求之，而天下必无有能如圣之文词也；以辞气求之，而天下必无有能如圣之辞气也；以威仪求之，而天下必无有能如圣之威仪也。甚哉，圣之神耀也！
      
      虽然，神可知，而学者亦何以知之乎？
      
      日惟诚明，故如火之倚于木；云唯诚舒，故如烟之蕴于火；雷唯诚震，故如钟鼓之待于枹；春唯诚温，秋唯诚清，故如纩之待袭、箑之待摇而温清无量。大哉诚乎，圣之所以如神者足于此矣。魂诚魂，魄诚魄，气诚气，神诚神，理诚理，仁诚仁，智诚智，勇诚勇，耳目明，而余者非暗也；容色晬，而余者非颓也；手足庄强，而余者非冥以萎也。气令而血共，性令而气共，命令而性共，肌肤荣卫，壹至仁大义之浃洽也。
      
      故曰：“立之，曰仁与义。”阴阳之外无天，刚柔之外无地，仁义之外无，圣者，之尽者也。
      
      即以思之，而大德之得以天下，大威之畏以天下，名言之穷，而心恶乎可喻哉？立夹谷之会于羹墙而观察圣之气象，许之曰善学，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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