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第六

作者:0历史的天空0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01章/287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匠庆略季孙之槚襄公年
      
      蜂之方螫，而折棘以刺之；虎之方咥，而磨牙以噬之，未有为天下笑者也。恶妄之无礼，即以其无礼者而报之，妄之喙乍塞，而天下后世相传以为快，岂足与筹当世之治乱者哉！
      
      季孙之薄定姒，目无襄公也。匠庆请榇，而答之曰“略”，目无举国之臣民也。匠庆因之以目无季孙，而伐其圃槚。彼固曰“略”，而即以“略”用之，季孙虽席其螫咥之威，亦受制于倒持而箝其喙矣。
      
      左氏称君子之言曰：“多行无礼必自及。”
      
      则固从旁鼓掌，而快其喙之乍塞也。国家幸，值权奸之势已成，鼓翼竖尾，飞扬骧步，而莫之制。然其始未尝有劲爽犯难之，资时之壮气，起而挫之；乃所以挫之者又非其也，则虽乍塞其喙，而莫惩其心。
      
      彼将曰：“所与为难者，承吾之疏，师吾之智，而逞其旦之心耳；此殆蔑足与较，亦姑听其自已。若夫习/法守礼之士，动必虑其得失，谋必规其成败，则固莫如何也。”而益以目空在廷之众，为无足与抗者矣。
      
      然则成奸之恶而丧国家之气者，莫此若也。浅心之流，犹从而艳称之，恶知夫棘之刺足以中蜂，啮之痛足以伤虎乎！
      
      行无礼而必自及。善败之报爽者，天也。君子皇然奉天以治非礼者，固有矣。正其本争其末，求诸己乃以加诸；非勿言也，非义勿行也；意有可快，逞也，机有可乘，用也。晶光皎日以临之，而穷之于幽隐，得则社稷之福也，胜则亦以质鬼神、示天下后世而己终无尤。夫匠庆者，恶足以语此哉！
      
      吾特悲夫举鲁之无，而抗季孙者仅以妄治妄之匠庆也。尤虞夫后世之为君子者，明于制小之，而奖少年锐进之士，越礼使气以与小争，事必无成，而名节先为之玷也。孔北海而知义，当奖诞媟之祢衡，以齿牙竞曹操，而只成其篡矣。
      
      穆姜论筮襄公年
      
      知行难易之序，言学者聚讼而已。夫在天下者，可以意计推也；在吾身者，可以意计推也。然则讼知行难易之序者，殆以意计推度，而非其甘苦之已尝，自取其身心而指数者乎？岂惟君子哉，虽肖者且有其与知与行者矣。其与能者未与知也；而所未与知者，曲而全，执而通，信其必然而喻其所以然也。
      
      乃其曲者则既知其曲矣，其执也则终始知之矣，其必然也则亦历历昧于己矣，心若见之，口能宣之，虽得曰与知，而亦非冥行之可踬也。若夫其与知者而与能，则终焉始焉，表焉里焉，若司庾之吏持筹委悉，而要获粟之用也。
      
      夫以穆姜之肖，且知德之所凝，而自喻其所违之故，以窥见夫《易》之蕴，况其怙淫喜祸之如穆姜者与！盖知者象天，耳目之司也；能者象地，肢体之司也。
      
      耳目明而发之也劳，必心为之效，而固莫掩其晖曜；肢体钝而运之也劳，苟非心为主于中，以驭气而制形，则当其惰莫能以振，当其溢莫能以敛矣。匪振其惰，弗作也；匪敛其溢，弗成也，以为善也如登。惰而畏振，顺于所陷；溢而畏敛，逐于所歆，以为恶也如崩。处如登如崩之势，耳目之微，虽冏然昧于当前，亦且如爝火之能熯决水，坐视其溃而末如之何矣。
      
      故事先之觉，可恃也，当事而所觉之力渐微，虽忘犹忘也；事后之悔，无可救也，悔之力只以丧气，后事踵起，仍知悔者之何往，则亦终身咎而终身悔也。为功于，而待之加功者，其惟能乎！为善如登，而气凌**仞，乃登之矣；为恶如崩，而力挽其奔车，乃弗崩矣。诚有事焉，则甘苦之际可以自程其难易，奚暇为之讼言哉？徒学焉而以知为奖，卑者为穆姜之慧，救其淫；高者为浮屠之悟，只增其妄，可弗戒诸！
      
      子西子产追盗襄公年
      
      才掩性乎？才而掩性，必其性之至者也，犹夫臣而掩君，必其君之纲者也。性，君也；才，臣也。君臣体，统于治国；性才致，统于治身。臣受君之命，才禀性之能，而贰，统而分。故无性外之才，则未有自有之而自掩者也，所恶夫世之言才者舍性而奖才也。
      
      舍性而奖才，于乎以性所统有之才，逮其成才而或离其性，才乃掩性而以其才鸣。夫虽其成才以往，才繁有能，要皆性之绪能也，可以为功于性而显性之能，胡为乎使之相掩哉？责固在才，而在性之至，审矣。
      
      郑子西闻其父之难，“儆而出，尸而追盗”；子产闻其父之难，“为门者，庀群司，闭府库，慎闭藏，完守备，成列而后出”。夫使有至性者设身以为子处，其必为子西而为子产，明矣。乃左氏之记子西曰：“臣妾多逃，器用多丧”，若将羡子产之裕于才而子西诎焉者。
      
      呜呼！率以奖才，而才之掩其性也，且将以贼性而有余矣。亲则其父也，变则俄顷而兵死也，仇则反兵而斗者也；发之暴，闻之遽，吾知为子者心裂魂脱，血溢于咽，气奔于仇者当如何以处此，而犹转念焉为臣妾器用计。使子产而洵然，将与商臣、刘劭之心无以别。天高地厚，抑孰有覆载之可容国侨也哉？
      
      夷考子产之生平，固非肖如此之尤也。意者子产夙受父命，经纪家政，整饬庀具，号令之有恒，虽丁奇祸，而家有司夙戒有余，各举其职，则攻盗者有，守室者有，俟教令之申儆而自相辐辏耳。子产之才，原以有余而损性。且兵车乘成列而出，卒以杀尉止，歼其众，则为功于子产之至性以尽孝子之职者，胥其才也。
      
      而无如知性者之妄为传闻，欲以奖子产之才而掩其性也。然则与知性者而语才，才遂以为性之贼。
      
      故孟子曰：“若夫为善，非才之罪也。”则才固有时而善矣。“非才之罪”，岂非奖才之罪哉！
      
      虽然，以而罪子产，则子产固为传闻之妄者代受其咎，而君子设身以处子，则为子产终如其为子西也。迟之须臾之顷，而至性即于此断续矣。使子产闻声而效死，有司者又何庀焉，虽有可恃，若其无恃也。仇牧之斗，段秀实之笏，智者能为之虑，勇者能为之援，至性孤行而天地为之动，旋踵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