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公六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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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之胜楚屡矣，首止之师，汝上之次，厉公避之；繁阳之役，救陈之举，悼公能较；尤甚者，邲之战，军皆覆，而尸为陵矣。诸侯以却楚之功而戴晋，晋能为功于楚，而诸侯奚戴？乃晋之胜楚者屡，诸侯未改其西向之心，至于召陵之侵，虽曰无功，犹未偾也。
      
      皋鼬盟，天下散，求其失之故，归之荀寅之黩货而得。虽然，未尽然也。荀寅者，止诸侯之深入者也。藉微荀寅，国固之师，宾宾颉颃而进，诸侯之为楚熸，晋之为楚禽也余几哉？
      
      乃其从容成会于召陵而始缩也，幸夫晋之适与囊瓦遘也。役也，晋无固义，宋、鲁、齐、卫无固从，陈、蔡、郑、许、顿、胡乍释南向而无固交，囊瓦而有中之智勇也，偏师以叩其坛坫，诸小国以素惮之情，狸鸣鼠窜，大国失据以迁延，而众悉俘矣。
      
      齐桓之用江、黄也，用以用，而管仲忧；晋悼之勤郑也，弃陈治，以纾楚之怒。恶有亘南北，贯东西，取楚百年以还所得之诸侯，仅用其朝之忿，而相揖以入勍敌之吻者哉？微荀寅，吾知其所终也。晋之心先寒，而荀寅之求乃仇；逮乎寒心而始逡巡焉，晋之摧幸矣。
      
      曹操之战韩遂也，闻敌益集则益喜；苻坚之犯淮也，氐、羌、鲜卑之毕至，而谢安徐罢桓冲之军；窦建德之援王世充也，唐太宗使之合而后兼取之。
      
      知胜负者，审此而已矣。救/江之役，阳处父以孤军直抵方城，而息公子朱敢蹑，传《春秋》者犹责其能大举也。儒者之言兵，如里巫之傩也，增其钲鼓而已矣。
      
      
      
      封建之未夷，君子重爱其国；封建之必夷，君子重爱其民。故孟子羞桓、文，而曰《春秋》之事，桓、文之事也。贱霸者，贱其过用夫民也；以霸者之事为事者，存霸以存诸侯之国也。霸之始起，必灭国以为资，齐之于纪、谭、阳、遂，晋之于耿、魏、虞、虢已。
      
      霸之已成，则首禁灭以为功。桓、文之后，列国之相灭久矣。江、黄、、蓼、夔、弦、萧、温之灭，夷灭之也，霸者之所争也。晋之灭潞、甲、陆浑，灭夷也。
      
      灭夷以存诸侯也。无所灭以为政，禁相灭以为教，则虽怙强者，且将忌其徒贪而思戢。故楚两县陈，残萧、蔡，而敢固有，况与齐盟之列者乎！
      
      霸之霸也而灭禁裂，则自召陵之会始也。始裂禁者，抑非狡焉之心，固获之力也。孱终日之蔡，而首祸于沈，郑继之，陈继之，沈、许、顿、胡相续以灭，而天下无自保之国。晋启其禁以授蔡，蔡启其禁以授楚，代之良法精意可复存，而后知霸者之事诚《春秋》之事也。无可保之国，而后君子思保其民矣。
      
      民可保，无望国也，汉之所以建诸侯而终也；国可保，斤斤于民也，先王所为建诸侯以奠民，国异制而家殊俗也。以万国保兆民，地亲而势易；以保天下，势涣而事难。幸而得文、景之小康，幸而有秦、隋、蒙古之酷政，《春秋》存霸事，虑之远矣。
      
      孟子曰：“保民而王。”无已之词也。
      
      
      
      有而恃有者安，能有而恃有者弱，无而恃无者必于亡，无而恃无者仅以存。故恃者如恃己。恃己之势，虽无而亡，况有乎！
      
      郑入春秋之始，强国也。厉公振，恃宋而始羸；既逼于楚，恃齐而始毁；齐失其怙，恃楚而始破；晋争之楚，恃晋而几亡。郑之弱以向亡者百年，君勤于内，臣勤于外，政粗修，民粗睦，然而无以自救，盖百年，郑无日而释之恃也。恃之可，无己而竞。
      
      或曰：竞非保国之也。晋定、楚昭之世，郑南竞楚而灭许，北竞晋而联齐，民劳国敝，介然仅存。而与大竞，疑其必亡矣。而郑乃历百年而始灭于韩。奚以为亡之邪？曰：竞之害若恃之烈也。
      
      所恶于竞者，恃于此而竞于彼也。恃于此，役于此矣；恃此而竞彼，所竞无能胜其所恃，而泄于恃者矣。竞而恃，与有恃而竞，其亡也。夫无恃而竞者，其犹有自竞之心乎？且竞此而恃彼，则所竞者无颉颃之忌，而妒之浅；无恶怨之实，而争之深；毒旁及，而愤之者众；胥为无，欲以相讨而无名。
      
      故郑之将欲贰晋，而先背楚，殆乎亭亭以立而有生之气矣。晋失其霸，贰之得也。唯恶夫恃无之楚以贰晋也。背楚以钳天下之口，然后贰晋以张自立之势，齐能许之从，鲁能中辍其兵，郑乃以自为郑而行其所欲，孰能丧之？故无而恃，犹救乎亡；有而恃，仅以安。《诗》曰：“闻亦式，谏亦入”，文王之德也。令闻直谏之恃，奚况于强有力之相庇者乎！
      
      
      
      宣公之末年，公伐杞，历年而公侵郑，又年而公两侵齐。介于其中，鲁君得有亲将之事与？曰：非然也。鲁君之亲将也屡矣，有旅伐而无特伐。
      
      虽无特伐，旅伐者固君之亲将也。无特伐者，非大夫之制之，霸制之也。宣公事晋，故特起伐杞之师；定公且事晋，遂有郑、齐之侵。藉非旅伐之制裂，特伐之权伸，虽百阳虎能违霸以挟君而逞，抑非独鲁之为然矣。
      
      霸之方鸠，宋、卫、郑之君亲将以特伐者，概多见。有特伐，有敌会，有匹盟，晋定之时，始屡见于《春秋》，盖霸尽而《春秋》之事变也。晋勤北方而弃中原，楚困于吴而众力稍暇，始于莒、邾，成于鲁、齐、宋、郑，特相伐，敌相会，匹相盟，合离惟其情而莫之制。
      
      故春秋之始，《春秋》之所欲用者，宋、齐、鲁、卫、郑也；春秋之中，《春秋》之所欲用者，霸也；春秋之末，《春秋》之所欲用者，又宋、齐、鲁、卫、郑也。欲用之，故治之，治之故详录之。
      
      特伐复兴，而合离得失，予夺归之矣。孟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无王而望之霸也。霸无可望，天下之乱亟矣。以望之特伐之诸侯，而为之予夺，君子之志何弗已也？善用者无弃，且犹先王之裔，冠带之国也。君子以系之望，奚望哉？
      
      
      
      晋之失霸，莫甚于失卫也。故晋尝屡失郑矣，而宋、曹贰；晋之得齐也仅矣，而鲁恒亲。东诸侯之从违系于卫。卫者，晋之吭也。
      
      晋得卫，齐能西难于晋；晋得卫，郑欲背晋而卫乘其背；晋得卫以扼鲁，宋、曹欲亲晋而已孤。故盟于沙，再盟于曲濮，而鲁犹西事也。卫决与齐为氏之次，而后鲁得东向以平齐。卫闭西而启东，鲁夹于齐、卫而鲁忧迫，无取此遥制之晋以自为縻矣。
      
      故文公之霸也，殚力于卫而遗余力。襄公继之，西未定秦，南未谋楚，而东急卫。卫者晋之吭，吭得急也。夫卫者其犹鲁也，非有楚之狡，秦之鸷，齐之夸，郑之黠，岂欲以身司天下之合离，而与晋为生死者哉！
      
      乃其难于从晋而轻于离晋，则有由矣：卫司晋之吭，而晋已剥卫之肤也。故卫之始，难于从晋，而间关以合楚，非卫之后诸侯也。晋启南阳，攘温、原，而卫将剥矣；卫之终，轻于背晋，首难而合齐，非卫之先诸侯也。晋取夷仪，兼朝歌，而卫日剥矣。
      
      温、原启，夷仪疆，朝歌夺，邯郸逼，卫所仅存者，濮东斥卤之区而已，而抑且旦夕于猛兽朵颐之下。然则虽以太王之争而处此，亦未有迷于危亡而觉者也。
      
      夫晋南争楚，西争秦，志以向山之东，河之北，所难者中山之未下耳。中山晨举而卫夕入于晋，卫入晋而齐之祸在门庭，鲁之祸在腋胁，宋之祸在项背，岂诸侯瞑焉西向之日哉？故卫得为东诸侯首其难，无亦君子之所许乎！楚之灭申、息也，蔡之患，蔡惛知，导楚以亡之，而颍上残，于而陈、蔡之亡也必。
      
      晋有朝歌、夷仪、邯郸以临中山，而卫尚恬然与之合，将许之叛晋，欲陈、蔡、卫而张晋为楚也乎？陈、蔡、卫等也，陈、蔡觉而先亡；卫早觉之，而南存宋，东存鲁，北存中山，卫乃后天下以灭。故氏之次，数百年天下之大司也，卫东向而得存，晋北出而失霸。
      
      违害者嫌于首难，利者给于多敌。故君子唯戒于利之覆亡，而欲试身于害，无迂疏之咎也。
      
      
      
      均乎贱，事乎无，迹然而意异，于此者，虽有曲直，为之理，君子之也。故晋赵鞅、荀寅、士吉射之奔叛，概然例以为之词，其后齐、郑、卫党荀、范，以师加晋，赵鞅报焉，《春秋》以两国攻战纪之，而荀、范著，诚以为足治也。
      
      执政之大夫，何言乎贱也？君子之所治者，王者之事也。古者夏、商之季，诸侯而为天子，未闻大夫而为诸侯者也。以为足治而治之，则大夫进矣。
      
      大夫之得见于《春秋》，君命在也，非上大夫而见于《春秋》，大夫厪乎贵也。故《春秋》之录贵大夫而士盗陪臣，非谓士陪臣之贱于大夫也，以其必君命也。大夫非君命，则均乎贱矣。
      
      邯郸午之衅，赵鞅开之；伐赵之祸，寅、吉射先之；乃夫鞅之入晋阳也，获已而自免，何言乎无也？君子之所执法以临天下者，有所论情，有所论法，有所法立而通乎情，有所法伸而情得与。上失其，民散久矣，虽得其情，犹为之矜，民无与乎者也。
      
      君失其政，大夫散于下，虽情可原，无所矜焉。大夫得与乎者也。大夫者，上可与诸侯均，而听其以伸；下得与庶齿，而察其或直以相谅。君子天下，建诸侯，别其微，峻其级。治大夫者，善则以礼，善则以法，若其情，则虽有可听，犹弗听矣。
      
      鞅之争荀、范，以邯郸氏；寅、吉射之争赵，亦以邯郸氏，何言乎意异也？邯郸氏之难，所谓舟尽敝而发于罅者也。鞅之所欲得者，晋之权也；寅、吉射所欲得者，亦晋之权也。犹仅然也。
      
      鞅所欲得者晋，寅、吉射所欲得者亦晋，荀跞、韩信、魏曼多所欲得者亦晋，或毁或成，或合或离，操全晋之心，互食而抑相禁，弗能下而晋始。邯郸氏之曲直，彼亦直以为借焉耳。彼以为借，君子顾以为实而听之，则君子愚矣。未有君子而愚焉者也。
      
      《春秋》之法废，而天下之公论以祸天下有余矣。旦之权在贱者，遂有贱者之公论焉。区区之进退，而赵宋之君乃为之勒鼎镌石改年号以从之也，贱移贵，而天子贱矣。天下忘其大共之义，而相制者必有名也，屑屑焉其名而为较其曲直，则有无之公论焉。
      
      无之公论，乡之所愿也，在下而贼德，在上而贼。故杜钦、谷永之直，直于赵氏；王导之忠，忠于彬、应；李石、郑覃之正，正于训、注；苏轼、苏辙之贤，贤于章、吕。乡者乃侈然相崇以忠贤正直之名，如蚊争蚋廉于醯侧，而知其贪在血也。
      
      非以为，而裂矣。君子之欲为愚也，亦非欲为智也，先觉焉耳。羖与历之参于前也，于羖知之，于历知之。牧之计，于羊知之。君子之计也，知其为羊，察而辨，乡之所愿，安足纪哉！
      
      故夫之有异心者，有恶而之恶，有善而之旌。怵其恶，恶归于讨；惊其善，善归于恶。何也？唯先觉之也。有恶而加之恶，则无恶而减之恶矣；无恶而减之恶，则有固恶而加之善矣。
      
      有固恶者犹瘵也，必疡而亡，无问其疡疡也。荀彧察，乃以奖操而抑绍；崔胤察，乃以护汴而攻晋；俗儒察，乃以蜀党而非闽，秽史察，乃以誉完颜雍而毁亮，皆夫以迹而为公论者也。
      
      迹者之公论，殆于以天下而趋于盗与夷，亦贼乎？故末世之公论炽，圣之大隐。定、哀之际，于晋而争荀、范之非，于鲁而争阳虎、侯犯、狃之忠逆，贤者且为荧荧焉。圣惧，《春秋》作，捐之足治而始裂，后之其胡迷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