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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武帝范缜作神灭论以辟浮屠,竟陵王子良饵之以中书郎,使废其论,缜屑卖论以取官,可谓伟矣。虽然,其立言之审,求以规正子良而折浮屠之邪妄,难矣。 子良,翩翩之纨袴耳,俯而自视,非其祖父乘时而窃天位,则参佐之才而已;而爵王侯、位公,惊喜而知所从来,虽欲疑为夙世之福出而可得,而缜恶能以寥阔之论破之?夫缜“树花齐发”之论,卑陋已甚,而自知其卑陋也。 子良乘篡逆之余润而位王侯,见为茵褥而实粪溷;缜修文行而为士流,茵褥之资也,而自以为粪溷。以富贵贫贱而判清浊,则已与子良惊宠辱而失据者,同其情矣,而恶足以破之? 夫以福报诱崇奉学佛之徒,黠者且轻之矣;谓形灭而神灭,学佛之徒,慧者亦谓为常见而非之矣。无见于,而但执其绪论以折之,此以无制之孤军撩蜂屯之寇盗,未有衄者也。 子良奚以知神之灭哉?谓之灭,遂有说焉以成乎其灭。缜又奚以知神之必灭哉?谓之灭,遂有说焉以成乎其灭。非有得于性命之原而体之极,知则果知,行则果行,揭日月而无隐者,讵足以及此? 浮游之论,彼此,与于仁之甚,而君子之乃以充塞于天下。后之儒者之于浮屠也,或惑之,或闢之,两皆无据,而辟之者化为惑也鲜。韩愈氏能保其正,岂缜之所克任哉? 夫其辨焉而胜,争焉而反屈者,固有其本矣。范缜以贫贱为粪溷,韩愈以送穷为悲叹,小喻利之心,足以喻义,而恶能立义?浮屠之慧者,且目笑而贱之。允矣,无制之孤军必为寇盗禽也。 官无常禄,赃则坐死,日杀而贪弥甚;有常禄矣,赃乃坐死,可无辞于枉矣,乃抑日杀而贪尤弥甚。老氏曰:“民畏死,柰何以死威之!”诚哉言也。拓拔氏之未班禄也,枉法疋、义赃疋、坐死;其既班禄也,义赃疋、枉法无多少、皆死;徒为残虐之令而已。 夫吏岂能无义赃疋者乎?非于陵仲子之徒,大贤以下,未有免焉者也。皆游于羿之彀中,则将诡遁于法,而上下相蒙以幸免。其免者,则无交于权贵者也,有忤于上官者也,绳奸胥之过、拂猾民之欲者也。 狎奸胥,纵奸民,媚上官,事权贵,则枉法千疋而免矣。反,患其无义赃疋之可搜摘者也。 于乎日杀而贪弥甚。知治,而刻覈以任法,其弊必若此而爽。故拓拔令群臣自审胜贪心者辞位,而慕容契曰:“小之心无常,帝王之法有常。以无常之心,奉有常之法,非所克堪,乞从退黜。” 盖以言乎常法之设,徒使自危,而可以兔脱,其意深矣!宏悟焉,死者积而贪惩。岂但下之流风可止哉?以杀之者导之也。 拓拔氏之禁谶纬凡再矣,至太和年诏焚之,留者以大辟论。盖邪说乘时之淫气,氾滥既极,必且消亡,此其时也。 于并委巷卜筮非经典所载而禁之,卓哉!为此议者,其以迪民于正而使审于吉凶也。礼于卜筮者问之曰:“义与?志与?义则可问,志则否。”又曰:“假于时日卜筮以疑众,杀。”盖卜筮者,君子之事,非小之事,委巷之所得与也。 君子之于卜筮,两疑于义而未决于所信,问焉而以履信;事逆于志,己逆于物,未能顺也,问焉而以思顺。得信而履,思效于顺,则自天佑之,吉无利。 若此者,岂委巷小所知,亦岂委巷小所务知者哉?其当严刑以禁之也,非但奸宄之妄兴以消其萌也,即生之日用,亦可以此乱之也。 死生,之大者也。仰而父母,俯而妻子,病而忍其死,则调持之已耳。乃从而卜筮之,其凶也,将遂置之而废药食邪?其吉也,将遂慰焉而疏侍省邪? 委巷之,以此而妨孝慈以致之死,追悔弗及矣。婚姻,之大者也。族类必辨,年齿必当,才质必堪,审酌之已耳。乃从而卜筮之,其吉也,虽匪类而与合邪?其凶也,虽佳偶而与离邪? 委巷之,其以此乱配偶而或致狱讼,追悔弗及矣。抑如寇至而避之,容已者也。避之必以其时,而可待;避之必于其地,而可迷;深思而谋之,有识者虽免焉,鲜矣。 乃从而卜筮之,其吉也,时地两失,必趋于陷阱邪?其凶也,时地两得,必背其坦途邪?委巷之,以此而蹈凶危,追悔弗及矣。 繇此言之,委巷之有卜筮,岂但纳天下于邪乎!抑且陷民于凶危咎悔之涂。而愚民无识,方且走之如骛。王者安全天下而迪之以贞,故王制以为非杀莫能禁也。 且委巷卜筮之术背于经典者,于古知何若,而以今例之,则先天序位也,世应游魂也,窃卦气于陈搏也,师纳甲于魏伯阳也,参神生克神煞于星家之琐说与巫觋之妖术也。自焦、京以来,其诬久矣。 沿流止,为君子儒者,能自拔流俗之中以守先王之,亦且信其妄而隮之羲、文、周、孔之闲、芜其微言,叛其大义,徒以惑民而导之于险阻。 呜呼!拓拔氏夷也,而知禁之;为君子儒者,文之以淫辞,而尊之为天之至教,谓之异端也,奚可哉?程子鄙康节之术而屑学,康节之术,委巷之师也。 拓拔氏太和年,从李冲之请,家立邻长,邻立里长,里立党长,此里长之名所自昉也。冲盖师周礼之遗制而设焉。 乃以周制考之,王畿为方千里,为田万万亩,以古亩百步今亩百步约之,为田万千万有奇,以今起科之中制准之,为粮大约百万石,视今吴县、长洲邑之赋而足,则其为地也狭,为民也寡矣。 周之侯国千百,视今州县之数而尤俭也。以甚狭之地,任甚寡之民,区别而屑分之也易。且诸侯制赋治民之法,固有用周制者,如齐之轨里,楚之牧隰,能强天下以同也。 以治众大之法治寡小,则疏而理;以治寡小之法治众大,则渎而行。故周礼之制,行之邑而效,行之天下而未必效者多矣。 长之立,李冲非求以靖民,以覈民之隐冒尔。拓拔氏之初制,家而制宗主,始为户,略矣,于而多隐冒。冲立繁密之法,使民无所藏隐,数罟以尽鱼之术,商鞅之所以彊秦而涂炭其民者也。 且夫切之法可齐天下,虽圣复起,能易吾说也。地有肥瘠,民有淳顽,而为之长者亦异矣。 民疲而瘠,则家之累耑于家;民悍而顽,则家而置豺虎以临之也。且所责于长者,独以课覈赋役与?抑以兼司其讼狱禁制也? 兼司禁制,则弱肉强食,相迫而无穷;独任赋役,则李代桃僵,交倾而给。黠者因公私敛,拙者奔走遑,民之困于斯极矣。非商鞅其孰忍为此哉? 夫民无长,则可也,隐冒无稽,而非违莫诘也。乃法可简,而任之也可轻,此王之所以易易也。 然则家而立宗主,未尝为已密,而家栉比以立长,其祸岂有涯乎? 民可无长,而置长也有;酌古今之变,参事会之宜,简其数而網密,递相代而互相制,则疲羸者困,而强豪者横。若李冲之法,免其赋役,载无过,则升为黨长,复其夫,吾知奸民之恣肆无已矣。 要而论之,天下之大,田赋之多,民之众,固可以切之法治之也。有王者起,酌腹里边方、山泽肥瘠、民众寡、风俗淳顽,因其故俗之便,使民自陈之,邑之贤士大夫酌之,良有司裁之,公卿决之,天子制之,可以行之数百年而敝。而可合南北、齐山泽、均刚柔、利钝,概强天下以同而自谓均平。盖切之法者,大利于此,则大害于彼者也。如之何其可行也! 齐以民闲谷帛至贱,而官出钱糴买之,亦权宜之法,可以救偏者也。民之所为务本业以生,积勤苦以获,为生理之必需,佐天子以守邦者,莫大乎谷帛。 农夫终岁以耕,红女终宵而纺,偏海,历万年,唯此之营也。然而婚葬之用,医药之需,鹽之资,亲故乡邻之相为醻酢,多有非谷帛之可孤行,必需金钱以济者。 乃握粟抱布,罄经年之精髓适市,而奸商杂技挥斥之如土芥;故菽粟如水火,而天下之仁益甚。孟子之言,目击齐、梁之饿莩充涂、仇杀相仍者言也,非通论也。 乃当其贵,能使贱,上禁之弗贵,而积粟者闭糴,则愈腾其贵;当其贱,能使贵,上禁之勿贱,而怀金者雠,则愈益其贱;故上之禁之,如其勿禁也。 无已,贱则官糴买之,而贵官糶卖之,此“常平”之法也。而犹未尽也。官糴官买,何必凶年而糶卖乎? 以饷兵而供国用,蠲民本色之征,而折金钱以抵谷帛之赋,则富室自开廪发笥以敛金钱,而价自平矣。故曰:权宜之法,可以救偏者也。 乃若王者之节宣也有,则亦何至谷帛之视土芥哉!金钱敛于上而散布民闲,技巧淫于市而游民急须衣食,年虽丰,桑蚕虽盛,金钱贱而自为流通,亦何待官之耀买,而后使农夫红女之困邪?故粟生金死而后民兴于仁。菽粟如水火,何如金钱之如瓦砾哉! 拓拔宏诏群臣言事,李彪所言,几于治,君子所必取焉。其善之尤者,曰:“父兄系狱,子弟无惨容,子弟被刑,父兄无媿色,宴安自若,衣冠变,骨肉之恩,岂当如此?父兄有罪,宜令子弟肉袒诣阙请罪;子弟有坐,宜令父兄露板引咎,乞解所司。” 以扶伦于已坠,动天性于已亡,已至乎!夫父兄之引咎,子弟之请罪,文也;若其孝慈恻怛之存亡,未可知也。役于其文,亦恶足贵乎?而非然也。 天下骛于文,则反之于质以去其伪;天下丧其质,则导之于文以动其心。故质以节文,为欲为君子者言也;文以存质,所以闵质之亡而使质可立也。 天下之无也,质固浇矣,而犹有存焉者,动止色笑之闲,对而生其媿怍。知者曰:“忠孝慈友之浅深厚薄,称其质而出之,而何以文为?” 则坦然行于忻戚之便安,而后其质永丧而无余。今且使父兄被罪者肉袒于阙,子弟坐刑者退省于官,则虽肖者,亦愿其父兄子弟之免,而己可以即安。 此情动,而天性之孝慈,相引而出,小之恶敛,而君子之志舒,此非救衰薄、挽残忍之上术与? 近世有南昌熊文举者,为吏部郎,其父受赇于家,贻书文举,为求官,逻者得之,其父逮问遣戍,而文举以与知匄免,涖事如故,渐以迁官,未年而天下遂沦。悲哉!纲绝,蔑,岂徒家之有余殃哉! 正统之论,始于德。德者,邹衍之邪说,以惑天下,而诬古帝王以征之,秦、汉因而袭之,大抵皆方士之言,非君子之所齿也。汉以下,其说虽未之能绝,而争辨德者鲜;唯正统则聚讼而息。 拓拔宏欲自跻于帝王之列,而高闾欲承苻秦之火德,李彪欲承晋之水德;勿论刘、石、慕容、苻氏可以德言,司马氏狐媚以篡,而何德之称焉? 夏尚玄,殷尚白,周尚赤,见于礼文者较然。如衍之说,玄为水,白为金,赤为火,于相生相胜,岂有常法哉?天下之势,离合,治乱而已。 离而合之,合者继离也;乱而治之,治者继乱也。明于治乱合离之各有时,则奚有于德之相禅,而取必于统之相承哉! 夫上世可考矣。代而下,吾知秦、隋之乱,汉、唐之治而已;吾知代、季之离,唐、宋之合而已。治乱合离者,天也;合而治之者,也。 舍而窥天,舍君天下之而论姓之兴亡,于而有正闺之辨,但以混者为主。故宋濂作史,以元为正,而乱大防,皆可托也。夫汉亡于献帝,唐亡于哀帝,明矣。 延旁出之孤绪,以蜀汉系汉,黜魏、吴而使晋承之,犹之可也。然晋之篡立,又奚愈于魏、吴,而可继汉邪?萧詧召夷以灭宗国,窃据弹丸,而欲存之为梁统;萧衍之逆,且无以愈于陈霸先,而况于詧? 李存勗朱邪之部落,李昪知谁氏之子,必欲伸其冒姓之妄于诸国之上,以嗣唐统而授之宋,则刘渊可以继汉,韩山童可以继宋乎?近世有李槃者云然。 合而离,治而乱,于此可以知天焉,于此可以知治焉。过此而曰德,曰正统,嚚讼于廷,舞文以相炫,亦奚用此哓哓者为! 篡逆之臣足诛,君子所恶者,进逆臣而授以篡弑之资者也。夫唯曹操、刘裕,自以其能迫夺其君,操待荀彧之予以柄,而刘穆之、傅亮因裕以取富贵,非裕所藉以兴也。 司马懿之逆,刘放、孙资进而授之也,放、资之罪无所逭矣;然放、资固天下之险也,亦无足诛也。萧成之逆谁授之?刘秉也。萧鸾之逆谁授之?萧子良也。 夫秉之忠,子良之贤,其于放、资,薰莸迥别矣;而优柔恇怯,修礼让之虚文以成实祸,于而后为君子之所甚恶,以子者可以当君子之恶者也。 金日磾之让霍光也,曰:“臣胡,且使匈奴轻汉。”自揣审,知光深,而为国亦至矣。然终日磾之世,霍光敢受封,上官桀敢肆志,则日磾固毅然以社稷为己任,而特避其名耳。 秉以宋之宗室,子良以齐之懿亲,受托孤之重,分位可以制百官,品望可以服天下,忠忱可以告君父;而迂回退异,知奸贼之叵测,而宾宾然修礼让之文,宗社之任在躬,憺忘而恤。岂徒其果断之足哉?盖亦忠诚之未笃也。以君子恶之也。 易曰:“谦,德之柄也。”君子以谦为柄,而销天下之竞,岂失其柄以为谦,而召奸究以得志乎?秉终受刃,而子良鬱鬱以亡,亦自悔之弗及矣。更称“子良仁厚,乐世务,故以辅政推鸾”。诚乐世务也,山之椒,水之湄,独寐窹歌,胡为乎立百僚之上而早退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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