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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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之靡也，至齐、梁而已极。非尽靡也，尸大官、执大政者，靡于上焉耳。明帝之凶悖，高、武之子孙，杀戮殚尽而后止，而大臣谈笑于酒弈之閒自若也。
      
      乃晋安王子懋之死，其防閤陆超之、董僧慧先与子懋谋举兵者，独能昧其初心：僧慧则请大敛子懋而死，业已无杀之者，而视子懋幼子讯父之书，恸而卒；超之或劝其逃，而曰“吾若逃亡，非唯孤晋安之恩，亦恐田横之客笑”，端坐以待囚，而为门生所杀，头陨而身僵。
      
      夫子者，非但其慷慨以捐生也，审于义以迟回，濒死而易其度，使当托孤寄命之任，其谓之社稷之臣与？乃皆出自寒门，身为武吏，其视王、谢、徐、江、世胄华门清流文苑之选，世且以为泾、渭之殊，而以较彼之转而忘君、安心助逆者，果谁清而谁浊也；故曰：尸大官、执大政者靡于上，而下未尽然也。
      
      永嘉之后，风俗替矣。而晋初东渡，有若郄鉴、卞壶、桓彝之流，秉正而著立朝之节；纪瞻、祖逖、陶侃、温峤，忘身以弘济其艰危。
      
      乃及谢傅薨，王国宝用事以后，在大位者，若有衣钵以相传，擅大位以为私门传家之物，君屡易，社屡屋，而磐石之家自若；于以苟保官位为令图，而视改姓易服为浮云之聚散。
      
      唯寒门武吏，无世业之可凭依，得以孤致其恻隐羞恶之天良。繇此言之，爵禄者，天子齐心、移易风俗之大权在焉，可与下以固然，而使据之以为己重，其亦明矣。世业者，天子之守也，非下之所得怙也。
      
      闾井之子弟，受顷田于祖父，而即以赋税怨县官，亦何以异于此哉？拓拔宏曰：“君子之门，无当世之用，要自德行纯笃。”纯笃云者，岂恤名义，长保其富贵之家世而已乎？
      
      
      
      拓拔宏之伪也，儒者之耻也。夫宏之伪，欺而遂以自欺久矣。欲迁雒阳，而以伐齐为辞，当时亦孰知其伪者，特未形之言，勿敢与争而已。
      
      出其府藏金帛衣器以赐群臣，下逮于民，行无故之赏，以饵民而要誉，得之者固以为德也，皆欺而适以自欺也，犹未极形其伪也。
      
      至于天雨而日食，将谁欺，欺天乎？未有日而可食者，况其在豢养之子乎！高处深宫，其食也，孰知之？其食也，孰信之？大官进，品物具，宦官宫妾之侧孰禁之？果食也欤哉！而告曰：“食数日，犹无所感。”将谁欺，欺天乎？
      
      宏之习于伪也如此，固将曰圣王之所以圣，吾知之矣，帝可，王可也。自冯后死，宏始亲政，以后年之闲，作明堂，正祀典，定祧庙，祀圜丘迎春东郊，定次德，朝日养老，修舜、禹、周、孔之祀，耕藉田，行载考绩之典，禁胡服胡语，亲祠阙里，求遗书，立国子大学门小学，定族姓，宴国老庶老，听群臣终年之丧，小儒争称之以为荣。
      
      凡此者，典谟之所，孔、孟之所言，立学终丧之外，皆汉儒依托附会、逐末舍本、杂识纬巫觋之言，涂饰耳目，为拓拔宏所行之王而已。尉元为老，游明根为更，岂辱名教而羞当世之士哉？故曰儒者之耻也。
      
      德立而后随之，立而后政随之。诚者德之本，欺者诚之反也。汉儒附经典以刻画为文章，皆诚之政也。而曰帝之所以帝，王之所以王，在而已。
      
      乃毕行之以欺天下后世者唯宏尔。后之论者犹艳称之，以为斯之荣，若汉、唐、宋之贤主俱所无逮者。恤日之劳，吝金钱之费，而已为后世所欣慕，则儒者将以其博宠光而侈门庭乎？故曰儒者之耻也。
      
      虽然，抑岂足为君子儒之耻哉？君子儒之以佐主也，本之以德，立之以诚，视宏之所为，沐猴之冠，优俳之戏而已矣。备纪宏之伪政于史策，所以示无本而效汉儒附托之文具，则亦索虏欺之术也，可以鉴矣。
      
      
      
      王敬则之子幼隆，以谢朓其姊壻也，告以反谋，而朓发之，敬则败死，朓迁吏部，则夫妇之恩绝；其后始安王遥光要与同反，复以告左兴盛，为遥光所杀，则保身之计亦迷；故论者以咎朓之倾险。
      
      虽然，使朓从幼隆而秘其谋，从遥光而受卫尉卿之命以为内应，于义既已可，而事败骈诛，又何足以为全身之智乎？呜呼！士之处乱世遇乱也难矣。
      
      若朓者，非有位望之隆足为重轻，干略之长可谋成败者也，徒以词翰之美见推流辈而已而轨以徼幸者，必引与偕而相释，夫朓亦岂幸有此哉？
      
      无端苦以相加，而进有叛主之逆，退有负亲戚卖友朋之憾，“握粟出卜，自何能谷”。朓之诗曰：“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诚哉其可悲乎！
      
      夫朓直未闻君子之教、立身于寡过之地而已，非怀情叵测、陷以自陷之佥也，而卒以令而死。
      
      夫君子之处此，则有矣：可弗仕，勿仕也；仕可退，无待而退也；无可退焉，静而若愚，简而若荡；既已为文矣，山川云物之外，言及于当世，交狎于乱，则庄周所谓才才之闲者近之。
      
      而益之以修洁，持之以端严。乱曰：此沈酣词艺而木强知者，未足与谋也。则虽怀慝而欲相告，至其前而默然已退。荣得而加，辱得而至，福得而及，祸得而延，庶其免夫！朓之能及此也，名败而身随之，宜矣。虽然，又岂若范晔、王融、祖珽与魏收之狂悖猥鄙乎？谚曰：“文无行。”未概可以加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