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献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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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增之欲杀沛公，孙坚之欲杀董卓，为曹操谋者之欲杀刘豫州，王衍之欲杀石勒，张龄之欲杀安禄山，自事后而观之，其言验矣。乃更始杀伯升而国终亡；司马氏杀牛金而家终易。故郭嘉之说曹操，勿徒受害贤之名，而曹操笑曰：“君得之矣。”有识者之言，非凡情可测也。
      
      之欲大有为也，在己而已矣，未有幸天下之肖，而己可攘贤而自大者也。苟可以大有为，则虽有英雄，无能为难也；苟未可以有为，则何知天之生豪杰者再生也？待獭以敺鱼，待鹯以敺雀，此封建之天下为然尔。
      
      起于纷乱之世而欲成大业，非能屈天下之英雄，足以建非常之业。忌英雄而杀之，偷胜天下之庸流以为之雄长，则气先苶；而忽有间起之英豪乘之于意外，则神沮志乱而无以自持。
      
      若此者，曹操之所屑为，而况明主之以胜而容保无疆者乎！尽己而忧天下之胜，君子之，而英雄繇之；能仿佛于君子之而足为英雄者，未之有也。
      
      
      
      刘表无戡乱之才，所固然也，然谓曹操方挟天子、擅威福，将夺汉室，而表能兴勤王问罪之师，徒立学校、修礼乐，为急之务，则又非可以责表也。
      
      表虽有荆州，而隔冥阨之塞，未能北向以争权，其约之以共灭曹氏者，袁绍也，绍亦何愈于操哉？绍与操自灵帝以来，皆有兵戎之任，而表出自党锢，固雍容讽议之士尔。荆土虽安，习战，绍之倚表而表能为绍用，表非戡乱之才，何待杜袭而知之？表亦自知之矣。
      
      踌躇顾于袁、曹之间，义无适从也，势无适胜也，以诗书礼乐之虚文，示间暇无争而消之忌，表之为表，如此而已矣。中以下自全之策也。
      
      为祸先而仅保其境，无袁、曹显著之逆，无公孙赞乐杀之愚，故天下纷纭，而荆州自若。迨乎身死，而子琮举土以降操，表非虑此，而亦无如之何者也。
      
      杜袭之语繁钦曰：“全身以待时。”
      
      袭所待者曹操耳，钦与王粲则邀官爵醼乐之欢于曹丕者也，夫岂能鄙表而屑与居者哉？
      
      诸葛公侨居其土，而云“此中足士大夫遨游”。亦唯表之足以安之也。天下无主，而徒以责之表乎！
      
      
      
      吕布死，天下无可定乱之机，昭烈劝曹操速杀之，此操所以心折于昭烈也。
      
      当时之竞起者众矣。孙坚，以戡乱为志者也；刘焉妄也，而偷以自容；刘表文土也，而无能自立；袁绍虽疏而有略，其规恢较大矣；狂愚而逞者袁术，而犹饰伪以自尊；顽悍而乐杀者公孙瓒，而犹据土以自全；若夫倏彼倏此，唯其意之可奰发，旦暮狂驰而能自信，唯吕布独也。
      
      而有骁劲之力以助其恶，嗾之斯前矣，激之斯起矣，触之斯閧矣，蹂躏于中夏而靡所底止，天下未宁而布先殪，其自取之必然也。吕布殪，而天下之乱始有乍息之时，乱亡，乱靡有定，必矣。
      
      呜呼！布之恶无，无恒而已。至于无恒而止矣。自信而孰信之？自度而安能度？思自全，则视天下之糜烂皆无足恤也。
      
      故君子于无恒之，远之唯恐速，绝之唯恐早，可诛之，则勿恤其小惠、小勇、小信、小忠之区区而必诛之，而后可以名辱而身危。与无恒者处，有家而家毁，有身而身危，乃至父子、兄弟、夫妇之能相保。论交者通此义以知择，行，亦必慎之哉！
      
      
      
      汉武、昭之世，盐铁论兴，文学贤良竞欲割盐利以归民为宽大之政，言有似而非仁义之实者，此类也。夫割利以与民，为穷民言也；即在濒海濒池之民，苟其贫弱，亦恶能食利于盐以自润，所利者豪民大贾而已。未闻割利以授之豪民大贾而可云仁义也。
      
      盐犹粟也，可日无者，而有异。粟则徧海内而生，勤者获之，惰者匮之；盐则或悬绝**里之外，而必待命于商贾。上司其轻重，则虽苛而犹有制；听之豪民大贾，居赢乘虚，其以厚取于民者无制，而民得偿，故割利以与豪民大贾而民益困。
      
      王者官山府海以利天下之用而有制，以重困于民，上下交利之善术也，而奚为徇宽大之名以交困国民邪？与其重征于力农之民，何如取给于天地之产。盐政移于下，农民困于郊，国计虚于上，财理，民非禁，动浮言以谈仁义者，亦可废然返矣。
      
      卫觊曰：“盐，国之大宝也。”
      
      置盐官卖盐，以其直市犂牛给民，勤耕积粟，行之关中而民以绥，强敌以折。施及后世，司马懿拒守于秦、蜀之交，诸葛屡匮而懿常裕，皆此为之本也。觊之为功于曹氏，与枣祗均，而觊尤大矣。
      
      
      
      韩高，智而狡者也。刘表旧与袁绍通，而曹操方挟天子以为雄长，绍之敌操也，皆知之，故杜袭、繁钦、王粲之徒，日夕思归操以取功名。
      
      嵩亦犹而已矣。高之劝表以归操，明言袁、曹之胜败，而论者谓其奉戴汉室，过矣。
      
      嵩之欲诣许也迫，而固持之以缓，其与表约曰：“守天子之命，义得为将军死。”先为自免之计，以玩弄表于股掌之上，坚辞行，而待表之相强，得志以归，面折表而表能杀，亦陈珪之故智，而嵩持之也尤坚。
      
      表愚而去之，操巧而归之，以中千石广陵守遂珪之志，以侍中零陵守遂嵩之志，珪与嵩之计得，而吕布、刘表之危亡系之矣。子者，险之尤也，岂得以归汉为忠而予之！
      
      
      
      董承受衣带诏，与先主谋诛曹操，乘操屯官渡拒袁绍之日，先主起兵徐州，势孤而连和于袁绍。勿论待者足以兴，即令乘间而诛操，绍方进而夺汉之权，先主、董承其能制绍使无效操之尤而弥甚乎？能也。然则此举也，亦轻发而思其反矣。
      
      董承者，与乱相终始，无定虑而好逞其意计者也。前之召操，与今之连绍，出轨而惩，弗责矣；先主亦虑及此，而轻为去，何以为英雄哉？
      
      夫先主之于此，则固有其情矣。其初起也，因公孙瓒，因陶谦，虽为州牧，而权藉已微，固能与袁、曹之典兵于灵帝之世，与于诛贼之举者齿；故旋起旋踬，而姑托于操。及其受左将军之命，躬膺天子之宠任，而又承密诏以首事，先主于乎始得乘权而正告天下以兴师。
      
      曹操之必篡，心知之矣；袁绍之为逆，亦心知之矣。脱于操之股掌，东临徐、豫，孤倡义问以鼓心，乘机而兴，能更待，绍可达而连之，姑使与操相持，己因得以收兵略地为东向之举，而有余以制群雄，先主之志，如此而已。初末尝倚绍以破操，而幸绍之能戴汉以复兴也。董承、种辑亦恶足以知其怀来哉？
      
      故许先主以纯臣，而先主受也。其于献帝，特如光武之于更始，而岂信其可终辅之以盪群凶乎？故连和于绍而终，未尝恃绍也。
      
      操即灭，绍即胜，先主亦且出于事外而屑为绍用。先主之东操心悔之而惧，绍遥应之而坚，亦已知之矣。日称尊于益州，此为权舆；特其待操之篡而后自立焉，故得罪于名教，而后世以正统加之，亦可勿媿焉。
      
      
      
      曹操东攻先主，田丰说绍乘间举兵以袭其后，绍以子疾辞丰而行，绍虽年老智衰，禽犊爱重，岂至以婴儿病失大计者？且身即行，命大将统重兵以蹑之，亦讵可？而绍尔者，绍之情非丰所知也。
      
      操东与先主相距而绍乘之，操军必惊骇溃归，而先主追蹑之，操且授首；先主诛操入许而拥帝，绍之逆足以逞，而遽与先主争权；故今日弗进，亦犹昔者拥兵冀州，视王允之诛卓而为之援，其谋也。
      
      岂徒绍哉！先主亦固有此情矣。绍之兴兵而南，众未集，兵未进，虽承密诏与董承约，抑可姑藏少待也；待绍之进黎阳、围白马，操战屡北，军粮且匮，土山地交攻而容退，乃徐起徐、豫之兵，亟向许以拒曹之归，操且必为绍禽。
      
      而先主遽发以先绍者，亦虑操为绍禽，而己拥天子之空质，则绍且枭张于外而逼，孤危将为王允之续矣。惟先绍而举，则大功自己以建，而绍之威张。绍以此制先主，先主亦以此制绍，其机也。
      
      夫先主岂徒思诛操而纵绍以横者乎？两相制，两相持，而曹操之计得矣。急攻先主而缓应绍，知其阳相用而阴相忌，可无俟其合而迫应其分。先主恶得而败？绍恶得而亡？此其机先主与绍缄之于心，非董承之所察，而田丰欲以口舌争之，亦愚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