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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献帝一有诡谲鸷悍之才,在下位而速觊非望者,其灭亡必速。故王莽、董卓、李密、朱泚俱旋踵而殄。又其下者,则为张角、黄巢、方腊之妄,以自歼而已矣。 其得大位,虽夺虽僭,而犹可以为数年民之天下之祸乱为己任;君长,传之子孙,无而后亡;则必其始起也,未尝有窥窃神器之心,而奋志戮力以至于功立威震,上无驾驭之主,然后萌轨之心,以终其臣节而猎大宝,得天下而可以日居,未有或爽者也。 关东之起兵以诛董卓也,自袁绍始。绍之抗卓也,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其志可知已。及其集山东之兵,声震天下,董卓畏缩而劫帝西迁以避之,使乘其播迁易溃之势,速进而扑之,卓其能稽天讨乎? 乃诸州郡之长,连屯于河内、酸枣,踌躇而进。其巽懦无略者勿论也;袁绍与术,始志锐可当,而犹然栖迟若此,无,早怀觊觎之志,内顾卓而外疑群公,且幸汉之亡于卓而己得以逞也。 于斯时也,蹶起以与卓争死生,曹操、孙坚而已。操曰:“董卓未亡之时,战而天下定。”使战而天下定,操其能独有天下乎?既败于荥阳,且劝张邈等勿得迟疑进,失天下望,而邈等用,操乃还军。 当斯时,操固未有擅天下之心可知也。以操为早有擅天下之心者,因后事而归恶焉尔。孙坚之始起,斩许生而功已著,参张温之军事,讨边章而名已立,非可杰立而称雄也;奋起诛卓,先群帅而进屯阳,卓惮之而与和亲,乃曰:“夷汝族悬示海,吾死瞑目。”独以孤军进至雒阳,埽除宗庙,修塞诸陵,自居功,而还军鲁阳。当斯时也,可谓皎然于青天白日之下而无惭乎? 故天下皆举兵向卓,而能以躯命与卓争生死者,坚而已矣。其次则操而已矣。岂袁绍等之力逮操与坚哉? 操与坚知有讨贼而知有,非绍、术挟奸心以养寇,而冀收刺虎持蚌之情者所可匹也。故日者,分天下,而操得其,坚得其,坚之子孙且后操而亡;坚之正,犹愈于操之速易其心者多矣。 故天下非可以念兴而疾思弋获者也。汉高之入关中,思亡秦而王关中耳,项羽弑义帝,而后有天下之心。刱业之永,天所佑也。 董卓死,李、郭乱,袁绍擅河北而忘帝室,袁术窃,刘表僭,献帝莫能驭,而后曹操之篡志生。曹操挟天子,夷袁绍,降刘琮,而后孙权之割据定。操之攘汉,袁绍贻之;坚之子孙僭号于江南,曹操贻之也。 谓操与坚怀代汉之心于起兵诛卓之日,论者已甚之说;岂谅情、揆天理、知兴废成败之定数者乎?以诡谲之智、鸷悍之勇,乘间抵巇,崛起朝而即思天位,妄之尤者尔,而何足以临臣民、贻子孙邪? 孟子曰:“霸,假之也。”假之云者,非己所诚有,假借古之名义、信以为之谓,非心然而故窃其迹也。无其学,无其德,则假矣。名与义生于乍然之心者,固非伪也。王莽之于周公,张角之于老耼,可谓之假也。 当曹操受骁骑校尉之职,东归合众,进战荥阳,而孙坚起兵长沙,进屯鲁阳,拒卓和亲之日,而坐以窥窃神器之罪,则张角、黄巢、方腊可以创业贻子孙,而安禄山、朱泚、苗傅、刘正彦尤优为之矣。诛非其罪而徒以长奸,深文之害世教,烈矣哉! 蔡邕之愚,亡身而止。愚而寡所言动者,困穷而止;愚而欲与家国神之大,则怒神恫而必杀其躯。邕之应董卓召而历臺,此何时也?帝后弑,天子废,大臣诛夷,劫帝而迁,宗庙烧,陵寝发,民骈死于原野,邕乃建议夺孝和以后帝之庙号,举代兴革之典礼于国危如线之日,从容而自衒其学术,何其愚也! 而但愚也。汉之宗社岌岌矣,诸庙之血食将斩矣。夫苟痛其血食之将斩,讳先祖之恶而扬其美,以昭积功累仁之允为元后也,犹恐虚名之无补。 乃亟取和帝之凉德足称宗者而播扬之,使奸雄得据名以追咎曰:皆可以君天下者,而汉亡宜矣。此则怨神恫,陷大恶而逭者也。 以情理推之,邕岂但愚而已哉?邕之髠钳而亡命,灵帝使之然也。帝可宗,则灵帝亦可宗矣。邕盖欲修怨于灵帝,而豫窒其称宗之路,邕于而无君之心均于董卓,王允诛之,亦宜乎。 董卓曰:“为当且尔,刘氏种足复遗。”邕固曰“刘氏之祖考足复尊”。其情也。故曰:邕非但愚也。虽然,神其可欺、神其可恫乎?则亦愚而已矣。 韩馥、袁绍奉刘虞为主,项羽立怀王心、唐高祖立越王侑之术也;虞秉正而明于计,岂徇之哉?王芬欲立合肥侯而废灵帝,合肥侯愚而曹操拒之,合肥以免。刘虞之贤必受,操知之矣。 故但自伸西向之志,而待为虞计。于而知操之视绍,其优劣相去之远也。操非果忠于主者,而名义所在,昭然系天下之从违,固敢犯也。未有犯天下之公义,而可以屈群雄动众庶者也。 或曰:馥、绍之议,亦恶乎非义哉?春秋之法,君弑而为弑君者所立,则正其为篡。梁冀弑质帝而桓立,董卓弑弘农王而献立,献正乎其为君,则关东诸将欲奉献为主而立虞,恶乎可? 曰:执春秋之法以议桓帝之正其始,得矣。帝方以列侯求婚于梁氏,趋国门而承其隙,未尝无觊觎之心焉,则与与闻乎弑者同乎贼;使有仗大义以诛冀者,桓帝服罪而废焉,宜也。 且顺、桓之际,汉方无事,而亟于求君也。若献帝之立,年方岁,何进之难,徒步郊野,汉可日而无君,帝自以明了动卓之钦仰,弘农废,扳己以立,未能誓死以固辞,幼而审,无大臣以匡之,而卓之凶燄,且固曰:“刘氏种复留。” 则舍己以延线之祀,亦义也,而况其在幼冲乎!袁绍迁董卓之怨以怒帝,其为悖逆也明甚。 操知之审,而曰:“自西向。”知帝之可以系心,刘虞虽贤,无能遥起而夺之也。桓帝之诛冀,以嬖宠之怨,而忌其弑主之逆;董卓之诛,则已正名之为贼矣,以贼讨卓,则弘农之大讐已复,献帝可无惭于践阼矣。视晋景、鲁定而尤正焉,而何容苛责之也。 所谓雄桀者,虽怀测之情,而固可以名义驭也。明主起而驭之,功业立,而其之大节亦终赖以全。惟贪利乐祸恤名义者为可驭之使调良,明主兴,为彭越、卢芳以自罗于诛而已。然,则乱天下以为先驱,身殪家亡而国与俱敝。曹操可驭者也,袁绍可驭者也。 起兵诛卓之时,操与孙坚戮力以与卓争生死,而绍晏坐于河内;孙坚收复雒阳,乘胜以攻卓,在旦晚之间也,而绍若罔闻;关东诸将连屯以偕处,未有衅也,而绍首祸而夺韩馥之冀州;先诸将而内讧者,无赖之公孙瓒也,而绍诱之以首难;然则昔之从臾何进以诛宦官,知进之无能为而欲乘之以偪汉尔,进死,绍固容之,而陈留又岂得终有天下乎? 鲍信曰:“袁绍自生乱,复有卓也。”孙坚曰:“同举义兵,将救社稷,逆贼垂破而各若此,吾将谁与戮力?”虽有汉高、光武,欲收绍而使效奔走,必得也。李密之所以终死于叛贼也。 自其后事而观之,则曹操之篡成,罪烈于绍,而操岂绍比哉?诸将方争据地以相噬,操所用力以攻者,黑山白绕也,兗州黄巾也,未尝矢加于同事之诸侯。 其据兗州自称刺史,虽无殊于绍,而得州于黄巾,非得州于刘岱也;击走金尚者,王允之赏罚无经有以召之也;然则献帝而能中兴,操固可以北面受赏,而获罪于朝廷,而轨之志戢矣。 绍拥兵河北以与操争天下,而操乃据兗州以成争天下之势。绍导之,操乃应之;绍先之,操乃乘之;微绍之逆,操先动。虽操之雄桀智计长于绍哉!抑操犹知名义之可自而干,而绍知也。然则虽遇高、光之主,绍亦为彭越、卢芳而终可驭,身死家灭而徒为先驱。贪利乐祸,习与性成,非朝夕之故矣。 孙坚之因袁术也,犹先主之因公孙瓒也,固未可深责者也。汉高帝尝因项梁矣,唐高祖下李密而推之矣,以项氏世为楚将,而密以蒲山公之后,为天下所矜也。 天下之初乱也,犹重虚名以为所归,故种师衰老无能为,而金犹惮之。袁氏世公之名,烜赫宇内,孙坚崛起,能藉焉。彼公孙瓒之区区,徒拥众枭张耳,昭烈且为之下,而况术乎? 夫坚岂有术于心中者哉?贼未讨,功未成,以长沙疏远之守,为客将于中原,始繇术以立大勋,而速背之,则术必怀惎毒以挠坚之为;进与卓为敌,而退受术之掣,刘虞怀忠义而死于公孙瓒,职此繇也。 使坚死,得自达于长安,肯从术以逆终而为乱贼之爪牙乎?刘表之收荆州也,卓之命也,众皆讨卓而表从,表有可讨之罪焉;因袁术之隙而为之讨表,实自讨也。若坚者,虽保其终之戴汉,而固未有瑕也,与术比而姑从之,恶足以病坚哉! 管宁在辽东,专讲诗书、习俎豆,非学者勿见,或以宁为全身之善术,岂知宁者哉?王烈为商贾以自秽,而逃公孙度长史之辟命,斯则全身之术,而宁为也。天下可日废者,也;天下废之,而存之者在。 故君子日可废者,学也;舜、禹以苗为忧,而急于傅精;周公以商、奄为忧,而慎于践笾豆。见之功业者,虽广而短;存之心风俗者,虽狭而长。日行之习之,而天地之心,昭垂于日;闻之信之,而禽之辨,立达于。 其用之也隐,而搏捖清刚粹美之气于两间,阴以为功于造化。君子自竭其才以尽之极致者,唯此为务焉。有明王起,而因之敷其大用。即其然,而天下分崩、心晦否之日,独握天枢以争剥复,功亦大矣。 繇此言之,则汉末国之天下,非刘、孙、曹氏之所能持,亦非荀悦、诸葛孔明之所能持,而宁持之也。 宁之自命大矣,岂仅以此为祸福所及而利用乎:邴原持清议,而宁戒之曰:“潛龙以见成德。” 见而德成,有密用也;区区当世之得失,其所矜而忍责、略而足论者也。白日之耀,非镫烛之光也。宁诚潛而有龙德矣,岂仅曰全身而已乎? 王允诛董卓,而无以处关东诸将,虽微李傕、郭氾,汉其能存乎?首谋诛卓者袁绍,固有异志焉,而可任者也。曹操独进荥阳,虽败而志可旌;孙坚首破卓而复东都,粪除宗庙,修治陵园,虽死而其子策可用也;急召而录其功以相辅于内,傕、氾失主而气夺,安敢侧目以视允乎?区区宋翼、王弘,傕、氾且惮之,而敢加害于允,而况操与策也。允之倚翼与弘,皆其所私者也,操与策非其所能用者也,而又以骄气乘之,亡何待焉! 或曰:操非可倚以安者,允而召操,则与何进之召卓也何以异?此又非也。进能诛宦官而倚卓,进客而卓主矣。允之诛卓,无假于操,而威大振;操虽奸,赏之以功,旌之以能,绥之以德,束之以法,操且熟计天下而思自处。故王芬之谋,刘虞之议,必规避之,而敢以身为逆。当此之时,众未盛,威未张,允以谈笑灭贼之功临其上而驾御之,操抑岂敢蹈卓之覆轨乎? 策方少,英锐之气,诱掖之以建忠勋也尤易,而奚患召之为后害哉?允非其也,智尽于密谋,而量足以包英雄而驯扰之,加以骄逸,而忘无穷之隐祸,其周章失纪而死于逆臣,能免矣。 东召孙、曹而西属凉州之兵于皇甫嵩,则袁、刘表、公孙瓒足以逞;袁、刘表、公孙瓒逞,而曹操亦无藉以启跋扈之心。天下可定也,况李傕、郭氾之区区者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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