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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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之亡，有自以亡也，至于亡，而所自亡之失昭然众见之矣。后起者，因鉴之、惩之，而立法以弭之；然所戒在此，而所失在彼，前之覆辙虽复蹈，要足以自存。
      
      汉亡于宦官外戚之交横，曹氏初立，即制宦者官得过诸署令，黄初年，又制后家得辅政，皆鉴汉所自亡而惩之也。然再世，而国又夺于权臣。
      
      立国无深仁厚泽之基，而豫教修，子孙昏暴，扑火于原，而燄发于烓竃，虽厚戒之无救也。
      
      自其亡而言之，汉之亡也，中绝复兴，暴君相继，久而后失之；魏之亡也世，无桀、纣之主而速灭；以国祚计之，汉为永矣。
      
      乃自顺帝以后，数年间，毒流天下，贤士骈首以死，穷民空国以胥溺，盗贼接跡而蔓延；魏之亡也，祸加于士，毒流于民，盗骋于郊；以民生计之，魏之民为幸矣。故严椒房之禁，削扫除之权，国即亡而害及士民者浅，仁之泽，易之良法也。
      
      乃昏主则曰：外戚宦官，内侍禁闼，未尝与民相接，恶从而朘削之？且其侈靡节，间行小惠，以下施于贫乏，何至激而为盗？其剥民以致盗者，士大夫之贪暴为之也。夫恶知监司守令之毒民有所自哉？
      
      纨袴之子，刑余之，知谀而已，知贿而已；非谀弗官也，非贿弗谀也，非剥民之肤弗贿也，则毒流海，填委沟壑，而困穷之民无所控告。犹栩栩然曰：吾未尝有损于民，士大夫吮之以为利，而嫁祸于以为名。相激相诋，挟上以诛逐清流，而天下箝口结舌，视其败而无敢言。汉、唐、宋之浸败而浸亡，皆此繇也。
      
      其能禁此矣，则虽有夺攘之祸，而民被其灾。故司马篡曹，潜移于上而天下知。勿曰防之于此，失之于彼，魏之立法无裨于败亡也。
      
      
      
      魏从陈群之议，置州郡中正，以品进退才，行之百年，至隋而始易，其于选举之，所失亦多矣。之得以其姓名与于中正之品藻者鲜也，非名誉弗闻也，非华族弗与延誉也。
      
      故晋宋以后，虽有英才勤劳于国，而非华族之有名誉者，谓之寒，得与于荐绅之选。其于公天爵于天下，而奖斯以同善之，殊相背戾，而帝王公天下之心泯矣。
      
      然且行之代而未尝收才之用，则抑有焉。之皆可为善者，性也；其有必可使为善者，习也。
      
      习之于大矣，耳限于所闻，则夺其天聪；目限于所见，则夺其天明；父兄熏之于能言能动之始，乡党姻亚导之于知好知恶之年，移其耳目心思，而泰山见，雷霆闻；非欲见与闻也，投以所未见未闻，则惊为可至，而忽为足容心也。故曰：“习与性成。”成性而严师益友能劝勉，醲赏重罚能匡正矣。
      
      以古之为法，士之子恒为士，农之子恒为农，非绝农之子于天性之外也，虽欲引之于善，而曀霾久蔽，信上之有日，且必以白昼秉烛为取明之具，圣亦无如此习焉何也。
      
      故曰：“民可使由之，可使知之。”可使知矣，欲涤除而拂拭之，违之习，殆于拂之性，而恶能哉？则靳取之华胄之子、清流之士、以品隲而进退之，亦未甚为过也。
      
      父母者，乾坤也，即以命之性者也；师友交游者，臭味也，即以发之情者也；见闻行习者，造化也，即以移之气体者也。知此，则于以求材焉，有所溢，有所漏，然而鲜矣。
      
      唐之举进士也，以日之诗赋，而以名望之吹嘘，虽改品中正之制，犹其遗意焉。宋以后，糊名易书，以求之于声寂影绝之内，而此意殆绝。
      
      然而学校之造士也夙，而倡优隶卒之子弟必禁锢之，则固天之所限，而莫能或乱者。伊尹之耕，傅说之筑，胶鬲之贾，托以隐耳。岂草野倨侮、市井锥刀之中，德色父而诟谇母者，有令哉？
      
      
      
      以先主绍汉而系之正统者，为汉惜也；存高帝诛暴秦、光武讨逆莽之功德，君临已久，而忍其亡也。若先主，则恶足以当此哉？
      
      光武之始起也，即正讨莽之义，而誓死以挫王邑、王寻百万之众于昆阳，及更始之必可为君而后自立，正大而无惭于祖考也。而先主异。
      
      其始起也，依公孙瓒、依陶谦，以与争战，既与于诛卓之谋；抑未尝念袁绍、曹操之且篡，而思扑之以存刘氏；董承受衣带之诏，奉之起兵，乃分荆得益而忘之矣。
      
      曹操王魏，己亦王汉中矣；曹丕称帝，己亦帝矣；献帝未死而发其丧，盖亦利曹丕之弑而己可为名矣；费诗陈大义以谏而左迁矣；岂誓与贼俱生而力为高帝争血食者哉？
      
      承统以后，为子孙，则亡吾国者，吾共戴天之雠也。以苻登之孤弱，犹足以逞，而先主无矢之加于曹氏。即位月，急举伐吴之师，孙权骠骑将军荆州牧耳，未敢代汉以王，而急修关羽之怨，淫兵以逞，岂祖宗百世之雠，敌将之私忿乎？先主之志见矣，乘时以自王而已矣。
      
      故为汉而存先主者，史氏之厚也。若先主，则固可以当此也。羿篡载而夏复兴，莽篡年而汉复续，先主而能枕戈寝块以与曹丕争生死，统虽中绝，其又何伤？尸大号于隅，既殂而后诸葛有祁山之举，非先主之能急此也。司马温公曰：“能纪其世数。”非也。世数虽足以纪，先主其能为汉帝之子孙乎？
      
      
      
      谈君臣之交者，竞曰先主之于诸葛。伐吴之举，诸葛公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公之志能尽行于先主乎？悲哉！公之大节苦心，见谅于当时，而徒以志决身歼遗恨终古，宗泽咏杜甫之诗而悲惋以死，有以也夫！
      
      公之心，必欲存汉者也，必欲灭曹者也。交吴，则内掣于吴而北伐振。此心也，独子敬知之耳。孙权尚可相谅，而先主之志异也。夫先主亦始欲自疆终欲自王，雄心戢，与关羽相得耳。
      
      故其信公也，如信羽，而且如孙权之信子瑜也。疑公交吴之深，而并疑其与子瑜之合；使公果与子瑜合而有裨于汉之社稷，固可勿疑也，而况其用吴之深心，勿容妄揣也哉！先主死，吴祸息，祁山之军得而出也。
      
      迨猇亭败矣，先主殂矣，国之精锐尽于夷陵，老将如赵云与公志合者亡矣；公收疲敝之余民，承愚暗之沖主，以向北方，而事无可为矣。公故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唯忘身以遂志，而成败固能自必也。
      
      向令先主以笃信羽者信公，听赵云之言，辍东征之驾，乘曹丕初篡、心未固之时，连吴好以问中原，力尚全，气尚锐，虽汉运已衰，何至使英雄之血洒于许、雒，而徒流于猇亭乎？公曰：“汉、贼两立。”悲哉其言之也！若先主，则固非有宗社存亡之戚也，强之哭者涕，公其如先主何哉？
      
      张良遇高帝而志伸，宗泽遇高宗而志沮；公也，子房也，汝霖也，怀深情而易以告，也，而成败异。公怀心而能言，诚千秋之遗憾与！
      
      
      
      杨颙之谏诸葛公曰：“为治有体，上下可相侵。”大哉言矣！公谢之，其没也哀之，而能从，亦必有故矣。公之言曰：“宁静可以致远。”则非好为烦苛以竞长而自敝者也。
      
      先主之初微矣，虽有英雄之姿，而无袁、曹之权藉，屡挫屡奔，而客处于荆州，望隆而士之归之也寡。及其分荆据益，曹氏之势已盛，曹操又能用而尽其才，争归之，蜀所得收罗以为己用者，江、湘、巴、蜀之士耳。
      
      楚之士轻，蜀之士躁，虽若费褘、蒋琬之誉动当时，而能如钟繇、杜畿、崔琰、陈羣、高柔、贾逵、陈矫者，亡有也。军治而唯公治之，民理而唯公理之，政平而唯公平之，财足而唯公足之；任李严而严乱其纪，任马谡而谡败其功；公得已，而察察于纤微，以为訏谟大猷之累，岂得已乎？
      
      夫大有为于天下者，必下有而上有君。而公之托身先主也，非信先主之可为少康、光武也，耻与荀彧、郭嘉见役于曹氏，以先主方授衣带之诏，义所可从而依之也。上非再造之君，下无分猷之士，孤行其志焉耳。
      
      向令庞统、法正即于溘亡，徐庶、崔州平未成乖散，先主推心置腹，使关羽之傲、李严之险，无得间焉，领袖群才，各效其用，公亦何用此营营为也？公之泣杨颙也，盖自悼也。
      
      
      
      汉、魏、吴之各自帝也，在年之中，盖天下之称兵者已尽，而国相争之气已衰也。曹操知其子之能混天下，丕亦自知篡汉而父子之锋铓尽矣。
      
      先主固念曹氏之可摇，而退息乎巖险。孙权观望曹、刘之胜败，既知其情之各自帝，而息相吞之心，交足惧，则亦何弗拥江东以自帝邪？权所难者，先主之扼其肘腋耳。先主殂于永安，权乃拒魏而自尊，乐得邓芝通好以安处于江东。繇此观之，此君者，皆非有好战乐杀之情，而所求未得，所处未安，弗获已而相为扞格也。
      
      曹氏之战亟矣，处中原而挟其主，其敌多，其安危之势迫，故孙氏之降，知其非诚而受之。敌且尽，势且安，甘苦自知，而杀戮为惨。亦深念之矣。孙氏则赤壁之外无大战也。先主则收蜀争荆而姑且息也。以君者，犹可传之后裔，而与公孙、袁、吕同殄其血胤。上天之大命集于有德，虽无其德，而抑无乐杀之心，则亦予之以安全。天地之心，以仁为复，岂信哉？
      
      丕之逆也，权之狡也，先主之愎也，皆保固尔后而降天罚，以其知止而能息民也。逆与狡，违甚矣，而惟愎尤甚。先主甫即位而兴伐吴之师，毒民以逞，伤天地之心，故以汉之宗支而敌篡逆之国。先主殂，武侯秉政，务农殖谷，释吴怨以息民，然后天下粗安。蜀汉之祚，武侯延之也，非先主之所克胜也。
      
      
      
      蜀汉之义正，魏之势强，吴介其间，皆敌也，而角立相下，吴有焉，足与诸葛颉颃，魏得上虽多，无有及之者也。立国之始，宰相为安危之大司，而吴之舍张昭而用顾雍，雍者，允为天子之大臣者也，屈于时而相偏安之国尔。
      
      曹氏始用崔琰、毛玠，以操切治臣民，而法粗立。王息，申、韩进，心固，而国祚长，有自来也。诸葛之相先主也，淡泊宁静，尚矣。而与先主皆染申、韩之习，则且与曹氏德齐而莫能相尚。
      
      代以下之材，求有如顾雍者鲜矣。寡言慎动，用惟其能而无适莫；恤民之利病，密言于上而衒其恩威；黜小利小功，罢边将便宜之策，以图其远大。有曹参之简靖而弛其度，有宋璟之静正而燿其廉。求其德之相若者，旷世而下，唯李沆为近之，而雍以处兵争之世，事雄猜之主，雍为愈矣。故曰：允为天子之大臣也。
      
      雍既秉国，陆逊益济之以宽仁，自汉末以来，数年无屠掠之惨，抑无苛繁之政，生养休息，唯江东也独。惜乎吴无汉之正、魏之疆，而终于隅耳。然，以平定天下而有余矣。
      
      
      
      魏之亡，自曹丕遗诏命司马懿辅政始。懿之初起为文学掾，岂夙有夺魏之心哉？魏无，延懿而授之耳。懿之视操，弗能若也。操之威力，割袁、俘吕布、下刘表、北埽乌桓，而懿无其功；操迎天子于危乱之中，复立汉之社稷，而懿无其名；魏有，懿能夺也。
      
      魏之无，曹丕自失之也。而非但丕之失也，丕之诏曹真、陈群与懿同辅政者，甚无谓也。
      
      子叡已长，群下想望其风采，大臣各守其职司，而何用辅政者为？其命群与懿也，以防曹真而相禁制也。然则虽非曹爽之狂愚，真亦能为魏藩卫久矣。
      
      以群、懿防真，合真与懿、群而防者，曹植兄弟也。故魏之亡，亡于孟德偏爱植而植思夺适之日。兄弟相猜，拱手以授之，非旦夕之故矣。
      
      汉高意移于赵王，唐高情贰于建成，宋祖受母命而乱与子之法，开国之初所恒有也。而曹氏独以贻覆宗之祸。
      
      天佑僭，而使并峙于时以生猜制，天之也。藉其然，衅虽开于骨肉，必假秉政握兵之异姓，持权以箝束懿亲。汉、唐、宋争于室而奸邪兴于外，岂有患哉？魏之自取灭亡，天邪？邪？之臧者，天也。
      
      
      
      两敌相持，而有起兵于腹里者以遥相应，见为可恃，恃以夹攻内应者必败；勿问其为义也、为贼也，皆可恃以冒进者也。其为义也，忠臣志士，孤愤蹶起，而成败非其所谋，且其果怀忠愤者，耳，其皆徼利无恒，相聚而相摄者也。若其为贼也，则妄非分之图，假以惑众而亡实者耳，如之何其恃邪？
      
      彭绮，乱也，借为魏讨吴以为名，而实贼也。其心恃之援，而己歘然而兴，虐民罔利，而欲恃以为应援，彼败而之锋亦挫矣。彼可恃也，奚用为？彼可恃矣，而抑安能为之恃乎？侯景足以难魏，适以亡梁，拥大众、扼争地者且然，况乌合之旅哉！岳侯恃两河忠义以伐金，使无金牌之撤，亦莫保其与俱溃也。孙资谏曹叡之应彭绮，明于料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