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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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晏、夏侯玄、李丰之死，皆司马氏欲篡而杀之也。而史敛时论之讥非，以文致其可杀之罪，千秋安得有定论哉？当时士所推而后世称弗绝者，傅嘏也、王昶也、王祥也、郑小同也。
      
      数子者，以全身保家为智，以随时委顺为贤，以静言处錞为，役于乱臣而怍，视国之亡、君之死，漠然而动于心，将孔子所谓贼德之乡原，殆乎！
      
      风尚既然，祸福亦异，天下之图安而思利者，固必褰裳而从之，禄位以全，家世以盛，而立之几于息矣。呜呼！此无之世，所以崩风坏俗而可挽也。
      
      虽然，有未可以过责数子者存焉。魏之得天下也以，其守天下也以仁，其进天下之士也以礼；利啗之，法制之，奴虏使之，士生其时，能秉耒而食，葛屦而履霜也。无管宁之操，则抑与之波流，保其家世已耳。
      
      故昶与祥皆垂裔百年而享其名位，兢兢门内之行，自求无过，求有益于当时；士之幸，天所弗求全也。
      
      狂狷罣于网罗，容容获其厚福，或也；可以汉、唐、宋数百年戴天履地栽培长育之才，忘躯捐妻子以扶纲常者责之也。施及宋、齐以降，君屡易而士大夫之族望自若也，皆此焉耳。
      
      欧阳永叔伤代无死节之臣，而念所事之何君也，亦过矣。王彦章之忠，匹夫之谅而已矣，况余阙乎？
      
      
      
      诸葛诞之起兵讨司马昭也，疑贤于王淩、母丘俭，而实未见其愈也。俭与诞，皆以夏侯玄之死自安，而徼幸以争权，使其克捷，其为刘裕之诛桓玄，能保也。且诞之讨昭，何为也哉？无抑欲魏社之移于司马氏矣乎？魏而亡，亡于司马，亡于吴，无以异也，吴岂为魏惜君臣之义，诛权奸以安其宗社者哉？
      
      诞遣其子靓称臣于吴以起兵，则昭未篡而己先叛；以叛临篡，篡者未形而叛者已著；其志悖，其名逆，授司马昭以讨叛之名，而恶得败邪？使其成也，司马昭之族甫糜，曹氏之社早屋矣。悲夫！借敌兵以讨贼者之亡家国也，快朝之忿而流祸无穷，诞实作俑，司马楚之、刘昶、萧宝寅相继以逞，而可许之为忠乎？
      
      
      
      知冯之恶，而知谯周之为尤恶也。，鄙夫也，国已破，君已易，贪生惜利禄，弗获已而数易其心。而周异，国尚可存，君尚立乎其位，为异说以解散心，而后终之以降，处心积虑，唯恐刘宗之灭，憯矣哉！读周仇国论而恨焉者，非臣也。
      
      姜维之力战，屡败而止，民胥怨之，然其志苦矣。民惮于劳，而知君父之危，所赖以启其惰心而振其生气者，士大夫之公论耳。其论曰：“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国并据之势。”显然以秦予魏，以韩、燕视蜀，坐待其吞噬，唯面缚舆榇之途耳。
      
      夫汉之可复兴，天也；蜀之可敌魏，势也；无可如何者也。故诸葛身歼而志决，臣子之，食其禄，终其事，志可夺，烈于军之帅。且使心靡于邪说，兵力销于荒惰，延之日，而忠臣志士之气永**秋。
      
      周而无之心哉！无亦括囊以听，委之天而弗助其虐之为咎尚浅乎？夫民之息，诚容已于闵恤矣，譬之父母积疢，仆妾劳于将养，则亦酒食以劳之，和煦以拊之，使鼓舞而忘怨已耳。若恤仆妾之疲，废药食而听其酣寝，有之心者，以为恻隐哉？
      
      当周之时，黄皓、陈祇蛊庸主而顾百姓之疾苦；诚念民也，则亦斥奸佞，劝节俭，饬守令以宽廉，使民进而战餫，退而休息，可也。周塞目箝口，未闻谠言之献，徒过责姜维，以饵愚民、媚奄宦，为司马昭先驱以下蜀，国亡主辱，己乃全其利禄；非取悦于民也，取悦于魏也，周之罪通于天矣。服上刑者唯周，而冯末减矣。
      
      
      
      王沈刺豫州，下教：“陈长吏得失者，给谷百斛；言刺史宽猛者，给谷千斛。”规己宽猛之宜，而赐之谷，犹之可尔。陈长吏之得失而赐之谷，险士猾民，竞起而诬讦其守令，祸可胜言哉？
      
      盖沈者，司马氏之私也，司马氏以好士恤民之虚名，收辨士而要民誉，每下情之令，行溢赏以诱天下，而沈为之役，故其教令如之滥，未容深责也。陈廞、褚入白沈曰：“拘介之士，惮赏而言；贪昧之，慕利而妄举。”韪哉言乎！可推以尽明主用听言之矣。
      
      拒谏者，古今之所谓大恶也；亟取言，而贪广听之名，其恶隐而难知。乃公孙疆因之以亡曹，主父偃因之以乱汉。
      
      宋之中叶，上书言因革者，牍满公府，而政令数易，朋/党争衡，熙、丰、元、绍之间，棼如乱丝，而国随以敝。近者民本轻达，贱士乘以希荣，奸相资之肆恶，夫遽登省掖，而天下亟亡。呜呼！以赏劝言之害，较拒谏而尤烈，抑如此哉！
      
      然则瑱纩之塞，与明聪之达，圣兼用以应天下，抑何也？曰：善听言者，必其善于择者也。而善与？言虽未得，有善者存矣。而善与？言虽得，有善者存矣。唐、虞之廷，或吁或咈，交相弼违者、唯其为禹、皋、稷、契也。
      
      夫禹臬、稷、稷、契，视君之失，若疢疾之攻于心；视民之病，若水火之迫于肌；而视言入而受禄也，若秽恶之加于鼻也，何俟于赏以劝之邪？故君子之听言，先举其而后采其言，必以利禄辱贤者之操，而导肖者以猖狂无忌也。
      
      察吏有常法，劾吏有常职，获已而登斥奸讼枉之言，然非害切于国民而痛切其肌肤，则告讦之宵耳，诛之可矣。兴废，张弛，进臣民而酌其可否，既已无疑矣；而犹为异说焉，斥之可矣。言虽甚当，授以官；其效虽登，必进以礼。
      
      大臣坐论，日侍于燕间；谏诤有官，各责以言职。非者，虽或兼容并包，而必厚防其生事启衅之伤。自匪佥，恶有舍闺门子弟之职，置民耕读之恒，弃官守慎修之纪，旦揣夕摩，作为皦皦炎炎之论，以动主，而侥幸显名之与厚实哉！
      
      舜之耕稼陶渔而取为善，无所利于耕稼陶渔之夫，而言之善者鲜矣。其为帝也，以耕稼陶渔之听听天下之言，则唯禹、皋、稷、契无私利之心，如深山之野，而后决于从也。故其戒禹曰：“无稽之，使以。”而岂以利情诱哓哓之士，使以讦为直乎？
      
      鬻口舌以希利赖者，小也，塾师也，祸福唯其妄测，文义唯其割裂，得利焉面情尽矣。此求治者所必远，为学者所必拒也。君正己以涖下，节嗜欲、远宦寺、勤学问、公好恶，则小之利病、国事之得失，触之而自知。非待言也，抑非恃言而遂足以治也。赏之而政刑乱、朋/党兴、廉耻丧、风俗靡，自非奸雄之媚众以窍国，几何事此而亡？此治乱之枢机，可审也。
      
      
      
      后主失德而亡，非失险也，恃险也，恃则未有失者也。君恃之而弃德，将恃之而弃谋，士卒恃之而弃勇。伏弩飞石，恃以却敌；危石丛薄，恃以全身；无致死之心，失其恃，则匍伏奔窜之恐后；扼以于蹊径，而淩峭壁以下攻，则首尾相顾而溃。
      
      故谓后主信巫言而失阴平之守以亡国，非也。阴平守，而亘数百里之山厓谿谷，皆可度越，阴平旅，亦赘疣而已。李特过剑阁而歎刘禪之能守，艸窍之智，乘晋乱以苟延尔。谯纵、王建、孟知祥、明玉珍蹶然而起，熸然而灭，恃险愈甚，其亡愈速矣。
      
      然则诸葛公曰：“益州天府之国。”其言非乎？彼时也，先主拥寡弱之资而无尺土，舍益州而无自立之地。乃其规画之全局，则西出秦川，东向宛、雒，皆与魏争于平原，而非倚险以固存也。
      
      迨乎关羽启衅于吴，先主忿争而败，吴交固，仲谋已老，宛、雒之师能复出，公乃率孤旅以向秦川，事难而心苦矣。况蒋琬据涪城，姜维据汉乐，颠当守户，而天日莫窥，亡奚待焉？
      
      汉高起自汉中，旋下秦，急出成皋，以濒危而终胜。光武定都雒阳，曹操中据兗州，皆以无险为险也。周公营雒，至计存焉，而或为之说曰：“无德易以亡。”圣既无私天下之心，抑岂欲其子孙之速亡乎？周迁雒，而绝之系，其亡尤难于夏、殷。亡之难易，在险之有无，明矣。
      
      
      
      司马昭进爵为王，荀顗欲相率而拜，王祥曰：“王、公相去阶尔，安有天子公可拜者？”骤闻其言，未有以为岳立屹屹，可以为社稷臣者。
      
      冯之劳郭威曰：“侍中此行易。”亦犹也。炎篡而祥为太保于晋，威篡而为中书令于周，则其亢矫以立名，而取合于新主，大略可知矣。昭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深。”祥所逆揣而知其必然也。矜大臣之节，则太保之重任，终授之己也无疑。
      
      历数姓而终受瀛王之爵，固远承衣盋于祥也。吝于篡，而吝于拜；难于北面为臣，而难折节于未篡之先；天下后世得以助逆之名相加，万篡夺成如桓玄，可以避责全身，免于佐命之讨，计亦狡矣。
      
      以此推之，汲黯揖卫青，而曰：“使大将军有揖客，岂重乎？”黯之情亦见矣。欲以此求重于权臣，而可谓之社稷臣乎？司马昭、郭威虽逆，而固非朱温之暴，可以理夺者也。使汲黯而遇梁冀，王祥、冯而遇朱温，抑岂能尔哉？若夫社稷臣者，以死卫主，而从容以处，期自丧其臣节，如谢安之于桓温，狄仁杰之于武氏，亦岂矫矫自矜以要权奸之知遇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