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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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琬改诸葛之图，欲以舟师乘汉、沔东下，袭魏兴、上庸，愈非策矣。魏兴、上庸，非魏所恃为巖险，而其赘余之地也。纵克之矣，能东下襄、樊北收宛、雒乎？
      
      能也。何也？魏兴、上庸，汉中东迤之余险，士卒所凭以阻突骑之重突，而依险自固，则出险而魂神已惘，固能踰阃限以与相搏也。且舟师之顺流而下也，逸矣；无与遏之而戒心弛，离乎水而衰气足以生，必败之也。
      
      先主与吴共争于水而且溃，况欲以水为势，而与车骑争于原陆乎？魏且履实地、资宿饱，坐而制之于丹、淯之湄，如蛾赴燄，扑而亡矣。
      
      刘裕之河、渭以入关中，王镇恶等以步骑驰击，而舟师为其继，非恃舟师以争于陆也。姚泓恃拓拔氏为之守，拓拔氏为泓守，而泓弛其防，故获利焉，非独倚舟师之利攻**里之外也。
      
      诸葛之出祁山，以守为攻，即以攻为守，知习于险者之利于夷，且自固以待时变，特欲显言之以怠众志耳。琬移屯而东西防遂弛，邓艾阴平之祸，自琬始矣。琬疾动而能行，司马懿方谋篡而未暇，故蜀犹以全。然，此举而蜀亡旋踵矣。
      
      
      
      曹孟德始屯田许昌，而北制袁绍，南折刘表；邓艾再屯田陈、项、寿春，而终以吞吴；此魏、晋平定天下之本图也。屯田之利有，而广储刍粮与焉。
      
      战废耕，则耕废守，守废战，也；屯田之吏据所屯以为己之乐土，探伺密而死守之心固，也；兵无室家，则情固，有室家，则为行伍之累，以屯安其室家，出而战，归而息，也；兵从事于耕，则乐与民亲，而残民之心息，即境外之民，亦欲凌轹而噬齕之，敌境之民，且亲附而为用，也；兵可久屯，聚于边徼，束伍部分，离其素，甲胄器仗，以暇而修，卒有调发，符旦下而夕，敌莫能测其动静之机，也；胜则进，胜则退有所止，至骇散而内讧，也。
      
      有此利者，而粟米刍槀之取给，以重困编氓之输运，屯田之利溥矣哉！诸葛公之于祁山也，亦也；姜维能踵之，以亡焉。
      
      虽然，有其地，有其时矣。许昌之屯，乘黄巾之乱，民皆流亡，野多旷士也；两淮之屯，魏、吴交争之地，弃为瓯脱，田皆芜废也；丈原之屯，秦、陇、阶、文之间，地广稀，羌、胡据山泽而弃平土，数百里而皆艸莱也。非者，可屯之地，畸零散布于民田之间，而分兵以屯之，则散而可猝收矣。夺民熟壤以聚屯，民怨而败速矣。此屯之必以其地也。
      
      屯之于战争之时，压敌境而营疆场，以守为本，以战为心，而以耕为余力，则释耒耜、援戈矛，两相妨以相废。若在海荡平之后，分散士卒，杂处民间，使食利于耕，而以战守为役，则虽有训练钳束之法，日渐月靡于全躯保室、朴钝偷安之习，而天下于乎无兵。
      
      故唯枣祗、邓艾、诸葛可以行焉，而后此之祖以安插天下之兵，弭兵养懦之术也，故陵夷衰微而无与卫国。此屯之必以其时也。
      
      法有名同而实异，事同而效异，如此者多矣。谋国者可审也。
      
      
      
      史称管宁高洁而熙熙和易，因事而导以善。善于傅君子之心矣。
      
      世之乱也，权诈兴于上，偷薄染于下，君可事，民能使，而君子仁天下之几穷。穷于时，因穷于心，则将视天下无可为善之，而拒绝唯恐夙，此焦先、孙登、朱桃椎之类，所以穷而仁亦穷也。
      
      夫君子之视天下，犹也，性犹性也，知其恶之所自熏，知其善之所自隐，其熏也非其固然，其隐也则如宿艸霜凋而根荄自润也。
      
      无事可因，无因可导，无导可善，喻其习气之横流，即乘其天良之未丧，何可与以同善哉？此则盎然之仁，充满于中，时雨灌注而宿艸荣矣。惜乎时无可事之君，而宁仅以此终；非然，将与伊、傅而比隆矣。
      
      呜呼！得之于君，可得之于友，而又可得矣；得之荐绅，可得之于乡党，而又可得矣；得之父老，可得之童蒙，而又可得矣；此则君子之抱志以没身，而深其悲闵者也。
      
      友之得，君锢之；乡党之得，荐绅荧之；童蒙之得，父老蔽之；故宁之仁，终能善魏之俗。君也，荐绅也，父老也，君子之无可如何者也。吾尽吾仁焉，而穷于时，穷于己，亦奚忍为焦先、孙登、朱桃椎之孤傲哉？
      
      
      
      形可以征神乎？曰：未尝可也。神者，天德之函于地者也；形者，地德之成乎天者也；相函相成而相舍，神之灵，形受之；形之灵，神傅之；非神孤盪其灵于虚而形顽处也。譬之笙竽然，器洪而声洪，器纤而声纤矣；譬之盂水然，器方而水方，器囨而水囨矣。
      
      造化者以其神之灵搏造形质，而气以舒敛焉。荣，随气而华，随气而黯；卫，随气而理，随气而乱；内而藏府之精粗，外而筋骸之劲脃，动静语默各如其量，而因以发用；则明于察形者，可以征神，固矣。管輅之评邓飏、何晏而言皆屡中，知此而已矣。
      
      然则神可以化形乎？曰：奚为其可也？其始也天化之，天之也；其后也化之，之也。其之，亭之毒之，用其偶然，故媺恶偏全、参差而齐；之，熏之陶之，用其能然，则恶可使媺，偏可使全，变化而反淳。莫难于御其神，而形其易焉者。
      
      昧者知，曰：“受其成型，而与之终古。”其知也久矣。孟子曰：“居移气，养移体。”荣卫随养以移，而内而藏府、外而筋骸，随之以移；况动止语默，因心而纵敛，因习而率循者哉！
      
      邓飏之躁，征于形之躁也，可骤息，而息之以静者，飏可得而主也；何晏之幽，征于形之幽也，可骤张，而张之以明者，晏可得而主也。岂有哉？
      
      旦而知躁与幽之为善，操之纵之，惩艾于俄顷；习之制之，熏成于渐次；则子者，金锡圭璧之章，再见而惊非其故，辂又安能测之哉？乃若子者，终成乎幽躁，而使辂言之终验，其蔽也。
      
      者何也？曰：骄也。老、庄者，骄天下而有余者也，绝学以无忧，与天而为徒，而后形之善，受其成型，而废之能然，故祸至而知其所自召也。地承天而受化，形顺神而数移，故管辂之术，君子节取焉，而怙之以为固然。之有也，风雨可使从欲，元气可使受治，况在躬之荣卫藏府筋骸，与从心之动止语默哉！
      
      
      
      王淩可以为魏之忠臣乎？盖欲为司马懿而得者也。为懿得，而懿愈张矣。齐王芳，魏主睿之所立也，懿杀曹爽而制芳于股掌，其恶在懿，其失在睿，而芳何尤焉！
      
      使霍光而有操、懿之心，汉昭亦无如之何，而可责之芳乎？淩诚忠于魏而思存其社稷，正懿闭门拒主、专杀宗臣、觊觎锡之罪，抗表而入讨，事虽成，犹足以鼓忠义之气，而懿能驾祸于楚王以锢曹氏之宗支，使敛迹而坐听其篡夺。
      
      而淩欲废无过之主以别立君，此其故智，梁、隋之季多效之者，而终以盗铃。则使淩得志，楚王彪特其掩耳之资，操此心也，恶足以惑心而使效顺哉？
      
      名义者，邪正存亡之大司也，无义可以为名，无名可以为义，忠臣效死以争之，奸雄依附而抑必挟之。以曹操之轨也，王芬欲立合肥侯以诛宦官，而操审其必败，勿从也；袁绍欲立刘虞以诛董卓，而操恶其徒乱，勿从也；名正而义因以立，岂特操之智远过于淩乎？
      
      天下未解体于弱主，而己先首祸，心之所安，烖之所必逮也。刘虞贤矣，袁绍弗能惑也；合肥侯听曹操而安，楚王彪听王淩而死，非独自杀，且以启祸于宗室，胥入司马之阱中，亦烈矣哉！
      
      呜呼！乱假义而授以名，义乃永堕而祸生愈速，如而许之以忠也，则沈攸之、陈霸先皆忠矣。王淩之心，路知之，无以异于司马氏，而益以愚者也。
      
      
      
      曹操之篡也，迎天子于危亡之中而措之安士；袁、吕布、刘表、刘焉群起以思移汉祚，献帝弗能制，而操以力胜而得之。
      
      刘裕之篡，馘桓玄，夷卢循，东灭慕容超，西俘姚泓，收复中国馀年已覆之士宇，而修晋已墟之陵庙，安帝愚暗，能自存也。若夫萧、陈霸先，功逮操、裕而篡焉，则成乎其为君而延其世。由此言之，虽篡有天下，而岂易易哉？
      
      司马懿之于魏，掾佐而已，拒诸葛于秦川，仅以败，未尝有尺寸之功于天下也；受魏主睿登床之托，横翦曹爽，遂制孱君、胁群臣，猎相国锡之命，终使其子孙继世而登天位，成统之业。
      
      其兴也可遏，而抑必有焉，非天下之可妄求而得也。曹氏之敺兆民、延而授之也久矣。
      
      汉之延祀百，绍代之久长，而天下戴之衰者，高帝之宽，光武之柔，得民而合天也。汉衰而法弛，皆恣肆以自得。曹操以刻薄寡恩之姿，惩汉失而以申、韩之法钳网天下；崔琰、毛玠、钟繇、陈群争附之，以峻削严迫相尚。士困于廷，而衣冠能自安；民困于野，而寝处能自容。
      
      故终魏之世，兵旅亟兴，而无敢为萑苇之寇，乃蕴怒于心，思得解网罗以优游卒岁也，其情亟矣。司马懿执政，而用贤恤民，务从宽大，以结天下之心。于而自搢绅以迄编甿，乃知有生之乐。处空谷者，闻声而冁然，栾盈之汰，且歌泣以愿为之死，况懿父子之谋险而小惠已周也乎！
      
      王淩之子广曰：“懿情虽难量，事未有逆。”可谓知言矣。故曰：“得乎邱民为天子。”逆若司马，解法网以媚天下，天且假之以息民。则乘苛急伤民之后，大有为之君起而苏之，其为天祐助，有永享福祚者乎？国鼎立，曹、刘先亡，吴乃继之。孙氏师申、韩之报也；曹操足，诸葛公有者也，而学于申、韩，知其失，何也？
      
      
      
      蒋琬死，费褘刺，蜀汉之亡必也，无故也。图王业者，必得其地。得其地，非得其险要财赋之谓也，得其也；得其，非得其兵卒之谓也，得其贤也。
      
      巴蜀、汉中之地隘矣，其寡，则其贤亦仅矣。故蒋琬死，费褘刺，而蜀汉无。
      
      虽然，尝读常璩华阳国志，其之彬彬可称者乏。张鲁妖盗而有阎圃，刘焉骄怠而有黄权，王累、刘巴，皆国士也。先主所用，类皆东州之产，耄老丧亡，而固能继。蜀非乏才，无有为主效尺寸者，于知先主君臣之图此也疏矣。
      
      勤于耕战，察于名法，而于长养才、涵育熏陶之，未之讲也。蒋、费亡而仅姜维，维亦北士也，舍维而国无与托。败亡之日，诸葛氏仅以族殉，蜀士之登朝参谋议者，仅奸佞卖国之谯周，国尚孰与立哉？
      
      管仲用于齐，桓公死而齐无；商鞅用于秦，始皇死而秦无；无以养之也。宽柔温厚之德衰，皆跼蹐以循吏之矩矱，虽有英特之士，摧其生气以即于瓦合，尚奚恃哉？诸葛公之志操伟矣，而学则申、韩也。文王守百里之西土，作以贻百年之用，鸢飞鱼跃，各适其性以尽其能，夫岂申、韩之陋所与知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