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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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曰：“明吾贵穀和贱珠玉”穀之所以书者，可务白也，迷其所以贵，而挟之以为贵，则违天殃而祸必及身。所以贵者何也？待之以生也。
      
      匹夫匹妇以之生，而天子以生天下之，故贵；若其以生天下之而奚贵焉？则可以约为藏，藏则易以腐败而可久，能如以玉之韫千金于藚，数百年而灭之如新也。
      
      故聚之则如珠玉远矣，散之用以生天下而贵莫甚焉。博曰：“财聚则min散，财散则min聚。”谓谷也。若夫钱布金银之聚散，犹非民之甚急者也。聚钱布金银于上者，其民贫，其国危，聚谷于上者，其民死。
      
      其国速亡。天之生之也。择地则散，而敛之以聚，违天也；之需之也，终日以俟，而积之以久，殃民也；故天下之恶，至于聚谷以居利而极矣?为国计者曰：“年耕，必有年之蓄。”
      
      此谓诸侯有百里之封，当水旱而告糴于邻国，或应，而民以馁死，故导民以盖藏，使各处有余以待匮也。海王，舟车衔尾以相济，而敛民之粟，积之窖窌，郁为麴法，化为蛾螘，使旬食者茹草木而咽糠秕，睨高廪大庾以馁死，非至仁，其忍为此哉？
      
      隋之毒民亟矣，而其殃民以取灭亡者，仅以两都军宫官匠胥之仰给，为数年之计，置雒口、兴雒、回雒、黎阳、永丰诸仓，敛天下之口食，贮之无用之地，于粟穷于比屋，遇凶年，则流亡殍死，而盗以之亟起，虽死而恤，旋扑旋兴，亡隋而止。
      
      其究也，所敛而积者，只为李密聚众、唐公得民之资，亦愚乎？隋之富，汉、唐之盛未之逮也，逆广北出塞以骄突厥，东渡海以征高丽，离宫遍于天下，锦绮珠玉狼戾充盈，给其穷奢，尚有赢余以供李密、唐公之撝散，皆文帝周于攘聚之所积也。
      
      粟者财之本也，粟聚则财无聚，召奢诲淫，皆此粟为之也。贵谷者，如以为贵，则何如无贵之为愈哉？
      
      天子有海之赋，可忧军之匮；庶有百亩之田，可忧口之饥。靳枵腹者之饔飧，夺勤耕者之生计，居贱糴贵，徒以长子弟之骄奢，召怨家之盼望，何如珠玉者，非之所待以生，而思夺之者之鲜也。
      
      上好之，下必甚焉，粟朽于仓，殣于，豪民逞，贫民毙，争夺兴，盗贼起，有国破国，有家亡家，愚惛知，犹托之曰莫贵于谷，悲夫！
      
      
      
      隋之得天下也逆，而杨广之逆弥甚，李氏虽为之臣，然其先世与杨氏并肩于宇文之廷，迫于势而臣隋，非其所乐推之主也，则遞相为王，惩其而代兴，亦奚可？
      
      且唐公幸全于猜忌而出守太原以避祸，未尝身执朝权，狐媚以欺孤寡，如司马之于魏、萧氏之于宋也。奉词伐罪，诛独夫以正大位，天下孰得而议其臣？
      
      然其始起，犹托备突厥以募兵，诬王威、高君雅以反而杀之，能揭日月而行弔伐，何也？
      
      自曹氏篡汉以来，天下知篡之为非，而以有所授受为得，上习为之，下习闻之，若非托伊、霍之权，足以兴兵，非窃舜、禹之名，足以据位，故以唐高父子伐暴君、平寇乱之本怀，而能舍此以拔起。呜呼！机发于而风成于世，气之动志，动而可止也如此夫！
      
      自成汤以征诛有天下，而垂其绪于汉之灭秦；自曹丕伪受禅以篡天下，而垂及于宋之夺周。成汤秉大正而惧后世之口实，以其动之相仍已也，而汉果起匹夫而为天子。
      
      若夫曹丕之篡，则王莽先之矣，莽速败而机动止者百余年，天下之势，离合，则国之割裂始之，亦垂及于代之瓜分而后止。金元之入窃也，沙陀及捩臬雞先之也，再传之割据耳，乃互百余年而息，愈趋愈下，又恶知其所终哉？
      
      夫乘唐高之势，秉唐高之义，以行伐暴救民之事，唐高父子固有其心矣，而终莫能更絃改辙也，数未极也。非圣之兴，则俟之天运之复，王莽、沙陀之区区者，乃以移数百年之气运而流可止。自非圣崛起，以至仁大义立千年之极，何足以制其狂流哉？
      
      
      
      唐起兵而用突厥，故其后世师之，用回纥以诛安、史，用沙陀以破黄巢，而石敬瑭资契丹以篡夺，割燕、云，输岁币，亟病中国而自绝其胤；乃至宋资女直以灭辽，资蒙古以灭金，卒尽沦中原于夷狄，祸相蔓延可复止。
      
      夫唐高祖则已早知之矣，既已知之，而能用突厥者，防突厥为刘武周用以袭己于项背，可与刘文静言者也；假突厥之名以恐喝河东、关中，而遥以震惊李密，则未可与刘文静言者也。
      
      乃所资于突厥者数百，而曰“无所用多”，则已灼见非族类者之可使入躏中国以戕民而毁中外之防，故康鞘利仅以百至，而高祖喜，其破长安，下河东，上陇以击薛仁呆，出关以平王世充，皆用也，则高祖岂疏于谋而忧后患者？然而机发而可止，则大有为于天下者，动静之际，容谨，有如哉，
      
      勿恃势，之盈而可畏也，勿恃谋已密而可虞也，勿恃用之者浅而祸足以深也。矢之发也，脱于彀者毫末，而相去以寻丈；峡之漩，投以勺米而息，则大舟沈焉；事会之变，可知而可狎，固若此也。
      
      能用突厥者高祖耳，能用者和习而用之，无其慎重而贪其成功，又恶容辞千古祸媒之罪乎？若夫唐之用突厥而终未尝用者，则固难与庸言也。
      
      
      
      言生手心者也，成乎言而还生其心。繇心而生言，心之贞，发于言而渐泄矣，其害浅；繇言而成事，繇事而心益以移，则言为贞邪之始几，而必成乎事，必荡其心，其害深；故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
      
      卒然言之，以为可为而为之，未有害于政者也。故君子之正天下，恒使之有所敬忌而敢言。小之无忌惮也，卒然言之，而祸可戢也。
      
      李密之与唐公，皆隋氏之世臣也，逆广虽，俱尝北面事之，未尝如嵇绍之于晋，有父母之雠也。逆广可以君天下，密欲夺之，唐公欲夺之，也。
      
      唐公起，明知揜耳盗铃之足以欺天下，而必令曰：“犯庙及代王宗室者，夷族。”密则任祖君彦怨怼之私，昌言之曰：“殪商辛于牧野，执子婴于咸阳。”于而唐公得挟义以折之曰：“所忍言，未敢闻命。”
      
      呜呼！密与唐之兴丧，自此决矣。夫唐岂以逆广为纣，而睨代王侑为怀玺面缚之子婴乎？然令其遽出诸口而有所能也。其能者何也？敢与忍也。非畏逆广与微弱之代王也，自畏其心之鬼神也。故至于言之怍，而后无可如何矣；无可如何，而鬼神之弗赦必矣。
      
      故圣欲正心，而亟正者之言。心含之，口能言之，则害止于心；心含之，口遂言之，则害著于外；心未必信之，口遽言之，则还以增益其未至之恶，而心与事猖狂而无所讫止。言之有怍，而心有所忌，事有所止，则事虽顺，鬼神且谅其敢忍之犹存，而尚或佑之。
      
      心叛于理，言叛于心，同言则言，以摇大下于蔑彝伦、逞志欲之大恶。
      
      然后恶满于天下，而天之之残之也爽。故唐之报密则折之也，非果有忘隋之忱悃也，挈敢忍以告天下，而还自警其心，卒以保全杨氏之族而宾之。其享有天下，而李密授首于函谷，言可逞，可欺，亦信夫！
      
      
      
      徐洪客者，知其为何许，即其言而察之，大要险陂无忌之游士，史称莫知所之，盖亦自此而死耳，非能蠖屈鸿飞于图功徼利之世者也。
      
      其上书李密曰：“米尽散。”以后事验之，服其明矣，乃曰：“直向江du，执取独夫。”密为隋氏世臣，假令趋江du执杨广，又将何以处之哉？项羽，楚之世族，秦其雠也，而杀子婴、掘骊山之墓，则天下叛之。
      
      杨广俨然君天下者载，密以亲臣子弟侍于仗下，旦屠割之如鸡豚，以密之很，于乎固有踌躇而敢遽者。故殪商辛、执子婴，乃祖君彦忿怼之谰言，非密之所能任也。
      
      天下之大难，以身犯之者死；业已为君，而斩刘之者凶；业已为臣，而直前執执杀其君者，必歼其类。夫密亦知捣江du杀杨广徒受天下之指数而非可得志也。洪客险陂而恤名在之小，恶足以知此乎？
      
      或曰：杨广之逆，均于刘劭，非但纣匹也，执杀之也何伤？曰：密之起也，乘其乱而思夺之乎？抑愤其覆载客之罪，为文帝讨贼子如沈庆之之援戈而起乎？此密所能自诬其心而可假以为名者也。
      
      或曰：慕容超、姚泓亦尝君其国矣，宋武直前破其国而俘斩之都市，又何也？曰：武未尝臣彼，而鲜卑与羌可以君予之者也。徐魏公之纵妥懽，拘此义而知通，而岂以例隋氏哉？悬纣首于太白，未知其果否也？
      
      即有之，而代诸侯之于天子，纯乎臣，非后世之比也。君彦忿戾以言之，洪客遂欲猖狂而决行之，自绝于天，窜死草闲而无以表见，宜矣。或乃跻之鲁仲连之高谊，已过与！
      
      
      
      择君而后仕，仕而君可事则去之，君子之守固然也。失身于之君而能去，则抑无可避之名义矣，徒费、石之纷如、贾举、州绰之得为死义，以其从君于邪也；苟从君于邪，则其死也，可更责以失身。
      
      故宋殇、宋闵皆失德之君，而无伤乎孔父、仇牧之义。当凶逆滔天、君父横尸之日，而尚可引咎归君，以自贷其死乎？
      
      杨广之而见弑于宇文化及，许善心、张琮抗贼以死，当斯时也，虽欲死而得也。麦孟才、沈光讨贼而见擒，麾下千无降者；李袭志保始安，闻弑哭临，坚守而降于萧铣，岂隋氏之能得心？
      
      而顿异于宋、齐以来王谧、褚渊恬知媿之习者，何也？载居位之天子，虽，名义攸存，海王，无贰心，苟知自念，忍目击此流血宫庭之大变也。唐高祖闻变而痛哭，岂杨广之泽足以感之？而又岂高祖之伪哀以欺世乎？
      
      臣主之义，生于心，于此见矣。故庄周曰：“无所逃于天地之闲。”君子恶其贼性之义，有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