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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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遗爱狂騃，与妇谋逆以自毙，而荆王元景、吴王恪骈首戮，李宗亦坐流以死。呜呼！元景之长而有功，恪之至亲而贤，宗之同姓而为元勋，使其存也，武氏尚未能以妇而制唐之命也。
      
      夫长孙无忌之決于诛杀，固非挟私以争权，盖亦卫高宗而使安其位尔。乃卫高宗而恤唐之宗社，则私于其出，无忌之恶也。原其所自失，其太宗之自贻乎！
      
      承乾废，魏王绌，太宗既知恪之可以守国也，则如光武之立明帝，自決于衷，而当与无忌谋。如以高宗为嫡子而分可紊，则抑自決于衷，而尤当与无忌谋。
      
      疑而未決，则在廷自有可参大议之臣，如德宗之于李泌，宋仁宗之于韩琦，资其识以成其断。唯无忌者，高宗之元舅也，而可与辨高宗与恪之废立乎？乃告无忌曰：“雉奴弱，恪英果类，欲立之。”
      
      事既果，无忌所早作夜思以疑恪、忌恪、畏恪之怨已而欲勦绝其命者，终忘矣。唐无夹辅之亲贤，而己以先后已谢之威灵，能敌房帷之亲宠，终亦必亡者，皆其所懵焉顾者矣。
      
      太宗言之失，问非其，而保其爱子，永其宗祧。易曰：“君密，则失臣。”
      
      岂徒君臣，父密，且失其子矣。无忌怙外戚以为擥固之图，太宗察焉，顾谓无忌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愈发其隐，而无忌之志愈憯矣。
      
      房玄龄、褚遂良之赞立高宗，义之正也；太宗之疑于立恪，之权也；无忌之固请立高宗，情之私也。
      
      挟私而终之以戕杀，无忌之恶稔，而太宗灼见而早防之，保其子，亦宜乎！
      
      或曰：褚公受顾命辅国政，能止无忌之奸，且宗之窜，公实与谋，岂亦挟私以翦宗子乎？
      
      夫房遗爱已探无忌之意旨，诬恪以求自免，言已出而若有征，褚公未易任其无患，恪且死，骂无忌而及公，则谓公之陷宗者，亦许敬宗之诬，史无与正之与？
      
      
      
      刘文成公自言“疾恶太甚，可为相”。相者，贤肖之所取裁，以操治乱之枢机者也，好善笃，恶恶严，奚可哉？刘公之言何以云邪？
      
      今绎其语而思之，太甚云者，非能姑纵之谓也，谓夫恶之而如其罪之应得，待其恶之已著，而擿发之已亟也。形于色，发于言，无所函藏，而早自知其容，斥为快，而虑其偾兴以旁出也；如以赞主赏罚之权，而君志未定，必致反激以生大乱。
      
      赵高邑为总宪，欲按崔呈秀之贪，而考覈未速，嗔恨先形，乃使投权奄以杀善类，古今之如此者多矣，然后知刘公之自知明而审几定也。
      
      长孙无忌之恶李义府，正矣；既熟察其凶险之情，则宜轻示以机而使之自危。
      
      乃待其罪之著见而无可逃，而遽欲谪之于蜀徼；抑能迅发以决行，而使得展转以图徼幸。
      
      于义府之奸，迫以求伸，用王德俭之谋，请立武氏，旦超擢相位，而无忌能坐受其穷。然则为相臣者，能平情以审法，持法以立断，徒挟恶恶之心，大声疾呼，頳颜奋袂，与小争邪正，以自祸而祸guo也有余。好恶赏罚，治乱之枢机，持之念，岂易易哉！
      
      韩魏公之处任守忠也，其气迫，而后其断疑，函之从容，而决之俄顷，故守忠弗能激出以反噬。申屠嘉失之邓通，再失之错，皆疾恶甚而无持重之断，以泄而易穷也。刘公之言，为万世大臣之心法允矣。
      
      
      
      至弱之主，必有暴怒；至暗之主，必有微明。
      
      使弱以暗者，必无偶见之明、无恒之怒，则巨奸犹测其所终，而未敢凌乘以逞；明乍启而可蔽，怒忽动而旋移，然后伎俩毕见，可迫驾其上而无所复忌，君子之欲辅之以有为也，难矣。
      
      而抑有焉：苟知其明之审而怒之易移，则豫防其明与威之可继，而因闲抵隙，徐以养之，使积之厚而发之以舒，庶乎其有济矣。
      
      即其济，而在有余地，以待日之改图；在彼无增长之威，以成可拔之势。故惟慎重以持权者，能事昏主、宰乱朝，而消其险阻，斯大臣之所以易得也。
      
      高宗以厌祷故怒武氏而欲废之，使其废也，社稷之福也。虽然，废后大事也，恶有倏然怒之，倏然言之，而即倏然废之者乎？倏然言之，即可倏然废之，则其虽废，亦无能害于国凶于家矣。
      
      悍狡如武氏，而可以偶然之忿黜之须臾乎？懦夫之懦也，惟其忿怒偶发而悻悻能俄顷待也，暴雨之盈沟浍，操舟而汎之以指江海，上官仪之审，愚亦甚矣哉！
      
      使于此持重以处而渐导以机，从容谓帝曰：后之可为天下母，臣等固知之而未敢言也，今幸上知之矣，而固未可轻也，姑宽之以观其骄，渐疏之以观其怨，斟酌于心，而正告群臣，悔前此之过，然后正祖宗之家法，与天下共黜之，臣且达上意于公忠体国之大臣，咸使昌言以昭天下之公论，今未可以纸诏书快须臾之怒也。
      
      如此，则高宗之志可渐以定，武氏之恶可察而著，忠直之言可牗而纳，佞幸之党可次而解，而懦夫易消之怒，以无所发而蕴于中，武氏之涕泣无所施，而危机自阻。其终废也，社稷以宁，即终废也，亦何至反激其搏噬、劫群臣以使风靡哉？上官仪之及此也，识充，守固，躁率而幸成于朝，丧身殃国，仪欲辞其咎而能矣。
      
      虽然，论者曰：“彼昏知，可与言，仪之智以亡身，与京房等，则非也。身为大臣有宗社之责焉，缄口求容，鄙夫而已矣，仪忠而愚者也，未可以苛求也。
      
      
      
      张公艺以百忍字献高宗，论者谓其无当于高宗之失，而增其柔懦。亦恶知忍之为乎！书曰：“必有忍，乃克有济。”忍者，至刚之用，以自彊而持天下者也。
      
      忍可以观物情之变，忍可以挫奸邪之机，忍可以持刑赏之公，忍可以畜德威之固。
      
      夫高宗乍然怒，听宦者之辞，而立命上官仪草诏以废武氏，惟无激，激之而揣以愤兴，忍于先，则无恒于后，所以终胁于悍妇者正此也。
      
      夫能忍者，岂桎梏其羞恶非之心以使行哉？任耳而以心殉之而已矣。任耳而以心殉之者，如急水之触矶、沸膏之蘸水，譖愬甫及而颜頳耳热，若高天厚地之无以自容，正哲妇奸所乘之以制其命者也。
      
      故王后伉俪之恩，太子贤、太子忠、毛里之爱，长孙无忌渭阳之情，闻谮即疑，而死亡旋及，激即能容，日悔之而弗能自艾，忍于耳，即忍于心，高宗之绝其天良，恶岂在忍哉？
      
      公艺之忍而保世之宗，唯闻言信而制以心也，威行其中矣。然，子孙仆妾噂沓背憎以激于可忍，日盈于耳，尺布斗粟，可操戈戟于天伦，而能饬世以齐壹乎？
      
      
      
      居重驭轻，先内后外，代之法也。
      
      诸侯各君其国，势且伉乎天子，故县内之选，优于服，天子得以治内，而莫敢正，端本之也。郡县之天下，以海为家，奚有于远近哉？
      
      畿辅之内与腹里尚文之郡邑，去朝廷也近，吏之贤肖易以上闻，且其民近天子之光而畏法深，名教兴而风俗雅，虽中材涖之，亦足以戢其逸志，而安其恒度。
      
      至于荒远杂夷之地，其民狃于顽陋犷戾，而诗书礼乐之文，非所喻也，其吏欺其愚而渔猎之，民固知有天子，而唯知有长吏，则贪暴之吏，唯其所为，而清议及；乃民夷积怨，激以兴，揭竿冒死，而祸延于天下。
      
      如，则轻边徼长吏之选，近补调，使充员数，善加擢，恶降罚，俾其贪叨恣日暮涂穷之倒逆，离叛相寻，兵戈戢，内治虽修，其能遥制之哉？
      
      前之定天下者，芟菁棘，夷谿峒，威服而恩抚之，建郡县以用夏变夷，推行风教，力甚勤、心甚盛也。
      
      乃割弃理，授之卑茸狼戾之有司，以殴之于乱，溥天之下，特有此蟊贼之区宇，亦可为长太息矣！故与其重内也，如其重外也。内虽綦乎重，而必轻也；外重，则永轻之矣
      
      唐初桂、广等府，官之注拟，听之都督，而朝廷问，治之大累也。边徼之稍习文法者，居其土，知其利，则贪为之，而羡内迁；中州好名干进之士，恶其陋，而患其绝望于清华，则鄙夷之而屑为。
      
      仪凤元年，始遣品以上同御史往边州注拟，庶得之矣，犹未列于吏部之选也，后世统于吏部，以听廷除，尤为近理。然而县缺以处劣选，且地授，而虽有廉声，得与内擢之列，吏偷警，夷怨绥，民劳复，迨其叛乱，乃勤兵以斩刈之，亦惨矣哉！千年之积弊，明君良和弗能革也，可胜悼哉！
      
      闽、东粤，昔者亦荒陋之区也，重守令之选，而贤才往牧，今已化为文教之邦，何独邕、桂、滇、黔、阶、文、邛、雅之可使为善地乎？勤兵而服远，劳中国而化夷俗，何所嫌而弗为也？士厌薄之私心，假重内轻外之说以文之，明主之所弗徇，而尚奚疑焉？
      
      
      
      赈饥遣使，民有迎候之劳，如刘思立所言者，未尽然也，所遣得，则min劳矣。
      
      若其可者，饥非邑，而生死之命县于旦夕，施之急，则未能速偏，而馁者已死矣；施之急，则甫下车而即发金粟，唯近郭之得踰分以霑濡，而远郊至。
      
      且府史里胥，党无籍之游民，未尝饥而冒受；大臣奉使，尊高与民亲，安能知疾苦之为何，而以有限之金粟专肉白骨邪？此徒费国而无救于民之大病也。
      
      且特此也。饥民者，可聚者也。饵之以升斗锱铢，而群聚于都邑以待使者，朴拙之民，力羸而恤其妇子，馁死而愿离家以待命；豪捷轻獧之徒，则如跋扈之鱼，闻水声而鼓鬣，弃其采橡梠、捕禽鱼，可以得生之计，而希求自至之口实，固未能厌其欲而使有终年之饱也。趋使者于城郭，聚而散，失业以相尊沓，掠增夺兴以成乎大起大落乱，所必然已。
      
      夫亦患无良有司耳。有良有司者，其地，悉其，行野而进其绅士与其耆老，周知有无之数，而即以予之，旦给夕归，仍废其桑麻耕种、采山渔泽之本计，则惠皆实而民奠其居，仁民已乱之，交得而亡虞也。
      
      故救荒之，蠲租税，止讼狱，禁掠夺，通运，其先务也；开仓廪以赈之，弗获已之术也。两欲行之，则莫如命使巡行，察有司之廉能为最亟。
      
      守令者，代天子以养民者也，民且流亡，任之而谁任乎？授慈廉者以便宜之权，而急逐贪昏敖惰之吏，天子劳而民以苏，舍无策矣。
      
      
      
      李世勣之安忍无亲也：置父于窦建德之刃下而恤；强其壻杜怀恭与征高丽，而欲杀之以立法；付诸子于其弟，而使怒则挝杀之。顾于其姊病，为之煮粥燎须，而曰：“姊老勣亦老，虽欲为姊煮粥，其可得乎？”蔼然天性之言，读之者犹堪流涕。繇此言之，则世勣上陷其父于死，而下欲杀其子与壻，非果天理民彝之绝于心也。
      
      天下轻率寡谋之士，躁动而忘其天性之安，然其于容已之慈爱，惟弗发，发则无所掩遏而可遂其情。唯夫沈鸷果決者，非自拔于功利之陷溺，则得丧系其心，而期于必得，心方戚而目已怒，泪未收而兵已操，枭獍之雄心可复戢，彼固自诧为世之雄也，而岂其然哉？
      
      盖无所至之鄙夫而已。刚则恤其君亲，柔则尽捐其廉耻，明知之而必忍之，虽圣亦无如之何也。有时而似忠贞矣，有时而似孝友矣，非徒似也，利之所在，则抑无所吝而用其情也。世勣之于单雄信，割肉可也，为姊而燎须，何所吝邪？利无可趋，害无可避，亦何为而直达其恻隐之心，以发为仁者之言哉？
      
      籍甲兵户口上李密而使献，知高祖之以为己罪也；太宗问以建成、元吉之事而答，事未可知，姑为两试，抑知太宗之以此为嫌也；年愈老，智愈猾，高宗问以群臣谏，而曰“所为尽善，无得而谏”，知高宗之以己为佞也。则以党义府、敬宗，赞立武氏，自亡其社稷，己自保其爵禄，恻隐羞恶非之心，非炯然内动，而力制之以护其私，安忍者自忍其心，于何所忍乎？
      
      故念之仁，足恃也，正恶其有念之仁而矫拂之也。夫且曰吾岂知忠孝哉？至于此而容置忠孝于膜外也。为鄙夫，为盗贼，为篡弑之大逆，皆此而已矣。
      
      
      
      魏玄同上言欲复周、汉之法，命内自公省寺，外而府州，各辟召僚属，而专任铨除于吏部，其言辩矣，实则可行也。
      
      代之治，各因其时，建代之规模以相扶而成治，故王相袭，小有损益，而大略皆同。未有慕古事之当，独举事，杂古于今之中，足以成章者也。王安石惟知此，故偏举周礼节，杂之宋法之中，而天下大乱。
      
      周之所以诸侯大夫各命其臣者，封建相沿，民淳而听于世族，可得而骤合并以归天子也。故孔子之圣，天子得登庸，求、略之贤，鲁、卫之君能托国，代之末流亦病矣。
      
      汉制：公州郡各辟掾曹，时举孝廉以贡于上，辟召听之长官，朝廷置冢宰，盖去代未远，犹习于其故，而刺史太守行法于所部，刑杀军旅赋役祀典皆得以专制，则势得复为建属吏以掣之。
      
      其治也，刑赏之施于公州郡者，法严明，而诬上行私者敢逞；适其乱也，公州郡任非其，而以爱憎黜陟其属吏，于背公死党之习成，民之利病得上闻，诛杀横行，民胥怨激，而盗贼蠭起，则法敞而必更，可复矣。
      
      汉之掾吏，视其长官犹君也，难而为之死，死而为之服衰，各媚其主，而知有天子。然则使为公敛处父之据成堕，祝耼之射王中肩，皆可自命为忠而无忌，大伦明，倒行逆施，何所可哉？
      
      且其贡于天子者，唯长吏之市恩，而天子无以知其贤奸，抑无考覈之成宪以衡其愚哲，公之辟召，则唯采取名誉于州郡，于虚誉日张，雌黄在口，故处士之权日重，朋dang兴而成乎大乱。
      
      故曹孟德惩其敝而改之，总其任于吏部，此穷则必变之大机会也，既变矣，未有可使复穷者矣。
      
      法无有得者也，亦无有失者也。先王恃其法，而恃其知安民之精意；若法，则因时而参之礼乐刑政，均海、齐万民、通百为者，以成纯而互相裁制。
      
      举其百，废其，而百者皆病；废其百，举其，而可行乎？浮慕前之得，夹糅之于时政之中，而自矜复古，何其窒也！
      
      魏、晋以下，公牧守能操生杀兵农之权，教化专司于己，而士自以其学业邀天子之知；乃复使之待辟于省寺府州之众吏，取舍生乎恩怨，奔竞盛于私门，于此雠，自媒于彼，廉耻丧，朋dang立，国能日靖矣。
      
      唐之乱也，藩镇各树私以为爪牙，或使登朝以为内应，于敬翔、李振起而亡唐。如罗隐、杜荀鹤、韦庄、孙光宪之流，皆效命方，而为唐用，分崩瓦解，社稷以倾，亦后事之明验矣。
      
      夫吏部以而周知士之贤否，诚所能如玄同之虑者。然士之得与于选举也，当其初进，亦既有诸科以试之矣。君子绝于早，而士之才能亦以历事而增长，贪廉仁暴，亦以束于法而磨砺以劝于善。
      
      其有坏法乱纪、蠹政虐民者，则固有持宪之臣，操准绳以议其后。若夫偏材之士，有长此短彼之疑，则因事旁求，初禁大臣之荐举。然则吏部总括登进之法，固魏、晋以下心事会之趋，而行之千年可更易者也。
      
      读古之书，以揣当世之务，得其精意，而无法可用矣。于此而见此之长焉，于彼而见彼之得焉，事之效，时之宜，言之传，偏据之，而曰：代之隆、两汉之盛恃此也。
      
      以固守而行之者王安石，以假窃而行之者王莽而已。何易繇言哉？知安民，帝王之大法也，知之求其审也，安之求其适也，所以知、所以安，非切之法窜乱于时政变迁之中，王成王，霸成霸，而可偾乱者也。庸医杂表里、兼温凉、以饮，彊者笃，弱者死，亦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