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皇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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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宗嗣位两月，失德未著，而武氏与裴炎亟废而幽之。叶全盛之天子，如掇虚器于井竈之闲，任其所置，百官尸位，噤无敢言者，武氏何以得此于天下哉？
      
      国必有所恃以立，大臣者，所恃也。大臣秉，而天子以倾，即其怀奸，而犹依天子以自固，唯其任重而望隆，交深而位定，休戚相倚而情容固也。
      
      而高宗之世，大异于。高宗在位年，尚书令仆左右相侍中同平章事皆辅相之任，为国心膂者也，而乍进乍退，尸其位者，进知其所自，退知其所亡，无有为高宗所笃信而固任者，大臣之贱，于此极矣。
      
      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高季辅、张行成，太宗所任以辅己者也，贬死黜废，能以日安矣，保禄位以令终，唯怀奸之李勣耳。自而外，若韩瑗、来齐、杜正伦、刘仁轨、上官仪、刘祥，较无覆之伤，而斥罪旋加，幸免者亦托于守边以免祸。
      
      若其窃位怀禄之宵小，勿论李义府、许敬宗之为通国所指数；即若宇文节、柳奭、崔敦礼、辛茂将、许圉师、窦德玄、乐彦玮、孙处约、姜恪、阎立本、陆敦信、杨弘武、戴至德、李安期、张文瓘、赵仁本、郝处俊、来恒、薛元超、高智周、张大安、崔知温、王德真、郭待举、岑长倩、魏玄同者，皆节足以守筦库，才足以理下邑，或循次而升，或言而合，或趋歧径而诡遇，竞相踵以赞天工。至其顾命托孤委畀鼎者，则裴炎、刘景先、郭正无赖之徒也。呜呼！恶有任辅弼大臣如此之轻，而国可亡者乎？
      
      夫高宗柔懦之主也，柔者易以合，然而难以离也，乃合之易而离之亦易者，何也？惟其疑而已矣。疑者，己心之所自迷，情之所自解者也。
      
      刚而责物已甚也，则疑；柔而自信无据也，则疑；两者异趣同归，以召败亡也。刚以決邪正，而以行猜忮；柔以安善类，而以听谗谀；猜忮生于心，谗谀兴于外，于乎皆可相，皆可相也，皆可斥而可诛也。为大臣者，视黄阁为传舍，悠悠于来去，而陌路其君亲，亦宜乎！
      
      孟子曰：“王无亲臣矣。”无亲臣，则可以为父母，裴炎片语之失意，而废中宗如扪蝨于裈中，复奚恤哉？
      
      夫相代天工，天之所畀、之所归也；天下能知其姓字，逆臣屑奉为蓍龟，艳妻宵小，怙长存之势，以役骤淮骤退之鄙夫，谈笑而移宗社，多疑之所必致也。审察乱源，可以知所繇来矣。
      
      
      
      伸天下之大义，而执言者非其，适以堕义，而义遂可复伸。
      
      齐桓公责楚之僭王，自反其足以伸大义，宁阙焉而若有所俟，虽无可俟，楚终惴惴然疑且有责之者，天下亦颙颙然几有责之者，故曹、桧之大夫，犹敢秉公论以讴吟，而楚终敢灭宗周、迁鼎，义以亵而未遽堕也。
      
      夫齐桓，方伯也，固执言伸义之也，奚为可？然而可者，内省其情，求以雄长诸侯而霸之，非果恤宗周、欲以复宗周之绪也。非其情则非其矣，自问而知之，天下皆知之，乱贼亦具知之。
      
      其情至，其足畏，乃徒号于天下曰：“吾以伸大义也。”天下弗与，乱贼弗惮，孤起无援，终以丧败，则乱贼之燄益炎，而天下之势扑而可复张。义之可袭取，而必本于夫之心，亦严矣哉！
      
      李敬业起兵讨武氏，所与共事者，骆宾王、杜求仁、魏思温，皆失职怨望，而非果以中宗之废为动众之忱也。
      
      敬业以功臣之裔，世载其奸，窥觎闲隙，朝权属，怀忿以起，观其取润州、向金陵，以定霸基而应王气，轨之情，天地鬼神昭鉴而可欺，徒建鼓以号于天下曰：“吾为霍子孟、桓君山之歌哭也。”
      
      内挟代唐之私，外假存唐之迹，义可取也，则宵之巧谲，但能淋漓慷慨为忠愤之言，而即佑于天、助于，天其梦梦、其胥有耳而无心乎？于兵败身死，而嗣以后，海兆之众，无有夫焉为唐悲宗社之沦没，皆曰“义可伸，贼可讨”。天移唐祚，抑将如之何哉！
      
      大义之堕，堕于敬业之檄也，无情之文，巧言破义，贞之泪，为奸之诽笑，而日月昏霾，妖狐书啸，复谁与禁之哉？故敬业之败，武氏之资也；敬业之起，宾王之檄，必败之符也。
      
      忠臣孝子以无私之志伸容已之义，虽败虽歼，患无继以兴者，唯孤情之在两闲，群蒿絪缊，百衄百折，流血成川，积骸如莽，而能夺也。群逞之徒，托义以求盈，而后义绝于心，悲夫！
      
      
      
      自霍光行非常之事，而司马懿、桓温、谢晦、傅亮、徐羡之托以雠基私，裴炎赞武氏废中宗立豫王，亦其故智也。然，恶有嗣位两月，失德未彰，片言之妄，而为之臣者遽更置之如仆隶之任使乎？
      
      炎之自揣也，知其权与奸出武氏之下倍蓰而无算，且谓豫王立而己居震世之功，其欲仅如霍氏之乘权与懿、温之图纂也，皆可知；然时可为，则进而窥天位，时未可，抑足以压天下而永其富贵；岂意为武氏用，而豫王浮寄宫中，承嗣、思先己而为捷足也哉？
      
      其请反政豫王也，懿、温之心，天下后世有目有心者知之，而岂武氏之觉邪？
      
      家无甔石之储，似清；请反政于豫王，似忠；从子仙先忘死以讼冤，似义；以此而挟滔天之胆，解天子之玺绂以更授，则其似而非者，视王莽之恭俭诚无以过。而武氏非元后，己非武氏之姻族，妄生非分之想，则白昼攫金，见金而见，其愚亦甚矣。
      
      自炎奸雠而授首于都市，而后权奸之诈穷，后世佐命之奸，无有敢藉口伊、霍以狂逞者，刘季述、苗傅、刘正彦以内竖武夫骤试之而旋诛夷，足以动天下矣。炎之诛死，天其假手武氏以正纲常于万世与！
      
      
      
      将各有其军而国疆，将各有其军而国乱，唐之季世，外夷之祸浅，国屡破、君屡奔、而亡，然天下分裂，以终于代，皆此县也。
      
      将各有其军，于监军设焉。中监军，唐之大蠹也，其始以御史监之，较中为愈矣，然即以御史监军，而军败者亦鲜矣。既命将以将兵，而必使御史监之者，亦势之容已也。
      
      将各有其军，而骄悖以僭叛者勿论已；即其然，朝廷之意指行于疆场，而养寇以席权，恧缩以失机，迁延以糜，情事之所必有，而为国之大患。天子大臣能坐受其困，则委之监军以決行上意，故曰容已也。然而其军必败，未有爽焉者矣。
      
      监军者而与将合，则何取于监军？而资将以口实，曰：夫监军者，目击心知而信以为必然矣。监军者而与将异，于将能自审其进止，以听之与兵习、于敌审之。传有之曰：“将得其，而使刚愎仁者参焉，则败。”监军者，非必刚愎仁也，而御史者，以风裁无惮于大吏，持文法以责功效者也。
      
      责功效者必勇于进，则刚；持文法而无所惮，则愎；居朝端、习清晏、而与士卒之甘苦相喻，则仁。业任之以刚愎仁之任，虽柔和之士，亦变其素尚而勉为決裂。且柔和之士，固乐受监军之任；其乐任者，必其喜功好竞以尝试为能者也。
      
      且夫朝廷之使监军，其必有所属意矣。天子有欲速之心，宰相有分功之志，计臣恤馈之难，近寇之荐绅冀驱逐之速；将虽无养寇畏敌之情，而在廷固疑其前却；操此为虑，则自非少年轻锐、挟智自矜、以傲忽元戎者，固莫之使也。
      
      无敢死之心，无必胜之谋，无矜全军之生死以固邦本之情，抑无军覆受诛之法以随其后，如而挠将以取败也，必得矣。乃其设之之繇，则惟将各有其军，而天子大臣能固信之也。
      
      唐初府兵方建，军政统于天子，授钺而军非其军，振旅而众非其众，故虽武氏之猜疑，而任将以为矣。非武氏之能将勿贰，李孝逸、程务挺以分阃立效之元戎，杀之流之而敢拒命，则亦无所用监军为矣。
      
      非武氏之能将将也，府兵定、军政、而指臂之形势成也。然其始府兵初建于用武之余、而兵固竞，则将可无兵，而唯上之使。
      
      再传而府兵之死者死、老者老矣，按籍求兵而弱堪用矣，势必改为召募，得授将以军矣；故监军复设而中任之，庸主忮臣所容已之乱政也。
      
      夫任将以军，而精于择将，慎于持权，天子之明威行于万里，而假新进喜功之徒、挠长子之权，夫乃謂之将将；唯西汉为能然，岂武氏所可逮哉？
      
      
      
      涉大难，图大功，因时以济，存社稷于已亡而无决裂之伤，论者曰“非委曲以用机权者克”，而非然也，亦唯持大正以自处于挠而已矣。
      
      以机权制物者，物亦以机权应之，君子固如奸之险诈，而君子先倾；以正自处，立于可挠之地，而天时事自与之相应。故所謂社稷臣者无，唯正而已矣。
      
      孔融之能折曹操以全汉者，忼慨英多而荡轶于准绳者少，操有以倒持之也。周顗、戴渊密谋匡主而死于王敦，几以亡晋，夫亦自有咎焉。
      
      愤而或激，智而或诡，两者病均，而智之流于诡者，其败尤甚。虽有奇奸巨憝杀如莽之气焰，而至于山乔岳峙守塞变之前，则气为之敛，而情为之折。呜呼！斯狄梁公之所以可及也。
      
      或曰：“公之所以得武氏之心而唯言听，树虎臣于左右而武氏疑，此必有巽之深机，以得当于武氏，而后使为己用。”考公之生平，岂其然乎？
      
      当高宗时，方为大理丞，高宗欲杀盗伐昭陵柏者，公持法以抗争，上怒洊加而终移；及酷吏横行之际，为宁州刺史，以宽仁获百姓之心；再刺豫州，按越王贞之狱，密奏保全坐斩者百家，当籍没者千余口免之；此岂尝有姑尚委随而与世推移以求曲济之心乎？其尤赫然与日月争光者，莫若安抚江南而焚淫祠千百余所。
      
      举也，疑夫轻率任气者亦能为之，而固能也。鬼神者，即心而在者也，往而悍然以兴，气虽盛，心之惴惴者若或掣之，昧昧之士民，竞起而挠之，非心服于而天下共服其心者，未有踟躇而前却者也，故曰赫然与日月争光者也。
      
      繇此思之，唯以为心，以心为守，坦然无所疑虑，其视妖淫凶狠之武氏，犹夫也，见可忧，见可惧。请复庐陵，而树张柬之等于津要，武氏灼见其情而自能违，岂有哉？无正之言，无正之行，无正之志而已矣。
      
      或曰：“公苟特立自正，无所用其机权，则胡洁身仕，卓然而无能浼辱；乃姑事之而后图之，则抑权也，而非正也。
      
      曰：武氏无终篡之理，唐无可亡之势，天下愦愦弗之察耳。思、承嗣以无赖小淫昏醉梦而结市井椎埋之党，逐声狂吠，庸视之，如推车于太行之险，大君子视之，苇可杭之浅者也，秉正治之而有余，何为弃可为之时，任其爚乱，以待南阳再起，始枭王莽于渐台，而贻中原之流血乎？
      
      天下无正而后有妖乱，丛狐山足以惑之视听，武氏亦犹而已。范驰驱，无求获，公亦坦然行之，而何机权之足云！
      
      
      
      夷狄之蹂中国，非夷狄之有余力，亦非必有固获之心也，中国致之耳。致之者有，贪其利、贪其功也。贪其货贿而以来享来王为美名，于开关以延之，使玩中国而羡吾饶富，以启窃掠之心。
      
      故周公拒越裳之贡，而曰：“德及焉，享其贡。”谓德能及者，分吾利以赉之，使受吾豢养，而父老子弟乐效役使以忍叛也。然，贪其利而彼且以利为饵，惑吾臣民之志，则猝起而天下且利赖之以与争；且其垂涎吾锦绮珍华而得遂者，畜毒已深，发而可遏也。
      
      契丹、女直皆始以贡来，而终相侵灭，其必然者也。贪毛之土，而以辟土服远为功名，于度越绝险，踰沙碛、梯崇山、芟幽箐、以徼奇捷；幸而败，则尾之以入，幸而胜，而馈相寻，舟车相接，拔木夷险，梁水凌冰，使为坦。
      
      贾曰：“能往，寇亦能往。”推此言之，能往，寇固能来，审矣。故光武闭关，而河、湟巩固。天地设险以限华夷，力通，数百里而如隔世，目阻心灰，戎心之所自戢也。中国之形势，东有巨海，西有崇山，山之险，敌海之也。
      
      然胡元泛舟以征倭，委数万生灵于海岛，而示以巨浪之可凌，然后倭即乘仍以犯中国，垂至于嘉靖，而东南之害为旷古所未有。巨海且然，况山之蹠实以行、相以进者乎？铲夷天险以启匪类之横行，其必然者又也。者害同，而出于贪君佞臣知厌足之心，而已矣。
      
      吐蕃之为唐患，祸止于临洮，则专力以捍之也犹易。武氏欲发梁、凤、巴、蜑，自雅州开以击之陈子昂曰：“乱边羌，开隘，使收奔亡之众为乡导以攻蜀，借寇兵而为贼除，举全蜀以遗之也。”其言伟矣！
      
      事虽暂止，而此议既出，边臣潛用之以徼功，严武、韦皋虽小胜而终贻大害。明而熟于计者，见终始之全局，洞祸福之先几，可为永鉴。然而后世君臣犹悟焉，天维倾，地极坼，有自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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