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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文帝下声音之动,治乱之征,乐记言之,而万宝常以验隋之必亡。顾其说非可言竟也。有声动而导心之贞淫者,有心动而为乐之正变者,其感应之几,相为循环,而各有其先后。谓声动而心随之,则正乐急矣;谓心动而乐随之,则乐固能自正而待其矣。 倘于无之世,按韶、夏之音而奏之,遂足以救其亡乎?可得也。虽然,未有无之世,崇淫sheng、侈哀响,而能以韶、夏之音为乐者。于而知志气之交相动,而天之互为功矣。 且以宝常之言,直斥何妥之乐为亡国之音,隋文何以悦,终废宝常,而谓何妥之乐曰“滔滔和雅,与心会,”则盛世之音,必谐于衰世之耳。其谐谐者,天也,非也。 乃唯帝任诈以取天下,昵悍妻,狎逆子,任其好恶于非僻,则心流于邪,而耳从心尔。然则治心而后可以审音,心者其本也,音者其未与!乃何妥衰乱慆淫之乐作,遂益以导炀帝邪淫无厌之心,而终亡其国,则乐之正,流祸无涯,乐又本而非末矣。 古先王之作乐也,必在盛德大业既成之后,以志之贞者斟酌于声容之雅正,而先之于乐,知本也。然必斟酌于声容之雅正,以成代之乐,传之子孙,而上无淫慝之君,流之天下,而下无乖戾之俗,则德立功成,而必正乐,亦知本也。 呜呼!自秦废先王之典而乐乱,自契丹、女直、蒙古中国毁弃法物而乐永亡。唯声音之自然者,流露于心、耳、手、口之闲,时亦先兆其治乱兴亡之理。于乐唯天动以感,而能以乐治心,召和平之气。 凡先王所以治,圣所以教,俱无可为功于天下,固有心者所留械于无穷也。天丧,又恶知无圣者兴,无师而得天之聪明,以复移风易俗之大用乎? 古之教上也以乐,今之教士也以文。文有咏叹淫泆以宣蕴而动物者,乐之类也。苏洵氏始为虔矫桎梏之文,其子淫荡以和之,而中国遂沦于夷,亦志气相召之几也。 取士者有权,士之以教以学也有经,舍其大经,矜其小辨,激清繁绕引哀怨以趋偷薄,亦恶知其所底止哉? 以德化民至矣哉!化者,天事也,天自有其理气,行乎其容已,物自顺乎其则而知。圣之德,非以取则于天也,自修其容已,而见为德。 亦非能取则于圣也,各以其才之大小纯驳,行乎其容已,而已化矣。故至矣、尚矣,绝乎而天矣。谓其以德化者,推本而为之言也;非圣以之,如以薪炀火,以勺水,执此而取彼之谓也。 夫以德而求化民,则如以政而治民矣。政者,所以治也。立政之志,本期乎治,以而治之,持券取偿而得其固然也,则犹诚也。持德而以之化民,则以化民故而饰德,其德伪矣。挟言行之循乎,而取偿于民,顽者侮之,黠者亦饰伪以应之,上下相率以伪,君子之所甚贱,乱败之及,发而可收也。 夫为政者,廉以洁己,慈以爱民,尽其在己者而已。至于内行之修,则尤无与于民,而自行其容已,夫岂持此为券以取民之偿哉?自汉龚、寅、卓、鲁之见褒于当代,于有伪者,假德教以与民相市,民之伪者应之,遂以自标而物榜之,曰此德化之效也。 东汉之末,矫饰之士绝于策。至于国,迄乎梁、陈,豈无循良之吏,而此风闃然;时君之所尚,褒宠及,伪茶然而返耳。至隋而苏威剽袭经之肤说以干文帝,帝利其说以诧治定功成之盛,始奖天下以伪,而辛公义、刘旷诡激饰诈之为,赩然表见以徼荣利。 公义则露坐狱中以听讼,讼者系狱,则宿厅事,归寝閤;旷则称说义理,晓谕讼者,而决其非,遂以猎无讼之虚名,迁美官而传于史册。 呜呼!当时也,君臣相戕,父子相夷,兄弟相残,将相相倾,其上若此,则闾巷之民,相惎、相仇、相噬、相螫,知其何若,而公义与旷取美誉、弋大官而止,后无闻焉。无讼者,孔子之所未遑;德化者,周公之所敢居;区区俗吏,以掉舌于公庭,暴形于寝处,遂胜其任而愉快乎?何易繇言而重为伪之欺邪? 夫德者,自得也;政者,自正也。尚政者,足于德;尚德者,废其政;行乎其容已,而民之化也,俟其诚之至而动也。上下相蒙以伪,奸险戕夺,若火伏汕中,得水而燄可扑,隋之亡也,非旦夕之致也。其所云德化者,廉耻荡然之为也。 天下分争之余,兵戈乍息,则民之生必蕃,此天地之生理,屈者极,伸者必骤,往来之数,爽之几也。当其未定,习于乱,而偷以生,以之足,食地之有余,民之勤于自养也,且习以为常。 治其乱定而生齿蕃,后生者且无以图存,于斯时而为之君者将如之何?蕃庶而无以绥之则乱,然则民之乍然而蕃育也,抑有天下者之忧也。 虽然,王者又岂能为之赐哉?抑岂容作聪明、制法令以为,所哉?唯轻徭薄赋,择良有司以与之休息,渐久而自得其生,以相忘而辑宁尔。 代南北之战争,民之存者仅矣。周灭齐而河北定,隋灭陈而天下,于而户口岁增,京辅、河地少众。。且无以自给,隋乃遣使均田,以谓各得有其田以赡生也。唯然,而民困愈矣。 则未有自谋其生者也,上之谋之,如其自谋;上为谋之,且弛其自谋之,而后生计愈盛。故勿忧之无以自给也,藉其终可给,抑必将改图而求所以生,其依恋先畴而舍;则固无自毙之理矣。 上唯无以夺其治生之力,宽之于公,而天地之大,山泽之富,有余力以营之,而无可以养。今隋之所谓户口岁增者,岂徒民之自增邪? 盖上精察于其数以敛赋役者之增之也。方骤蕃,地未尽辟,效职力于为工为贾以易布粟,园林畜牧以广生殖者未遑,而亟登之版籍,则衣食充。 非民之数盈,地之力歉,而实籍其户口者之无余,而役其户口者酌其已盈而减其赋也。乃欲夺之田以与,使相倾相怨以成乎大乱哉? 故年而盗贼竞起以亡隋。民之辑也久矣,考其时,北筑长城,东巡泰岳,作仁寿宫,而丁夫死者万计,别宫,相因营造,则其剔丁庄以供土木也,待炀帝之骄淫,而民已无余地以求生矣。乃姑为均田以塞其匄免之口,故曰唯然而民困愈亟也。 夫王者之有其土若无其土也,而后疆圉以荒;有其民若无其民也,而后御众而乱;夫岂患京辅、河地少而贫哉?邓禹之多男子也,各授以业,而宗以盛,夺此子之余以给彼子也。宽之恤之,使自赡之,数年而生类亦有序,而忧满。 汉文、景得此也,故天下安而汉祚以长。隋之速亡也,亦宜乎!均田令行,狭乡亩而籍户,其虐民可知矣,则为均田之说者,王者所必诛而赦,明矣。 开皇年,诏给公卿以下职田。其时天下已定,民各守其先畴,知何所得田以给之,史无所考,大抵其为乱政无疑矣。先官置公廨钱,贷民收息,诚稗政也,于苏孝慈请禁止之,给地以营农,意且谓此代之法,可行无弊者,而岂其然哉? 代之国,幅员之狭,直今县耳,仕者出于百里之中,而卿大夫之子恒为士,故有世禄者有世田,即其所世营之业也,名为卿大夫,实则今乡里之豪族而已。世居其土,世勤其畴,世修其陂池,世治其助耕之氓,故官侵民,民欺官,而田亦至于汙莱。 郡县之天下,合海州之以错相为吏,官无定分,职无常守,升降调除,中外南北、月易而岁同,给以田而使营农,将给之乎?贵贱无差,予夺无恒,而且胜给矣;将因职而给之乎? 有此耕而彼获者矣。而且官习于田,授其权于胥隶,胥隶横于阡陌,务渔猎而恤其荒瘠,阅数年而农非其农,田非其田,徒取沃士而灭裂之,足以养士,而徒重困乎民也。故职田者,代以下必可行之法也。 放公廨钱以收息,所以毁官箴而殃民,在所必禁者,君子与小义利之疆畛,可乱耳。 力耕者,亦皇皇求利之事也,故夫子斥樊迟为小,而孟子以耕而食为素餐之大。有天下者,总制郡县之赋税,领以司农,而给百官之禄入,俾逸获而与民争盈缩,所以靖小而迪君子于正之易者也。 禄入丰而士大夫无求于民,犹恐其廉也,乃导之与袯襫之夫争升斗于秉穗乎?苏孝慈者,知公廨钱之非,胡请厚其禄以止其贪,而非代之时,循代之迹,以徒乱天下为邪? 隋文帝锱铢之主也,以为于国无损,而可以益吏,且可窃师古之美名,遂歆然从之,溺古之士,且以为允。后世有官田,有学田,有藩王勋戚之庄田,皆沿此以贻害于天下,创制宜民者,尽举以授民而作赋,庶有瘥乎! 文帝畜疑御下,芟夷有功于己者遗余力矣。郑译、卢贲、柳裘或黜或死,防其以戴己者戴,固也。 其戮力以混天下者,若史万岁、王世积、虞庆则诬讦加,而斧锧旋及。至于贺若弼、高颎、李德林倚为心膂,在杨素之下,而弼下吏几死,颎除名,德林终废。 徒于杨素投胶漆之分,举天下以托之,何坦然无疑而尽易其猜防之毒也?乃素卒比附逆广以推刃于帝,夫岂天夺其衷与?然,何疑其所可疑,信其所必可信,如斯之甚也! 隋之诸臣,唯素之可托也为最,非但颖、弼、德林之屑与伍,即以视刘昉、郑译犹有悬绝之分。何也?素者,天下古今之至仁者也。 其用兵也,求而杀之以立威,使数百犯大敌,胜而俱斩之,自有兵以来,唯尉缭言之,唯素行之,盖无智略,唯忍于自杀其而已矣。其营仁寿宫也,丁夫死者万计,皆以杀而速奏其成,旷古以来,唯以杀为事者更无其匹。 呜呼!之仁至于此极,而犹知有君之可弑乎?犹知子之可弑父而己弗与其谋乎?文帝之项领日悬于素之锋刃而知,岂徒素之狐媚以结独孤后而为之覆翼乎?抑帝惨毒之性、臭味与谐而相得也! 故曰:君仁,则保其国;,臣仁,则保其身;仁者乐与仁者狎而信之笃,虽天子保其体。素之族至其子而乃赤,犹晚矣。 故恻隐之心,存亡生死之几也。夫性之弗醇,习之顺,恻隐之心足以发。唯好恶之迷,乐与仁者处而利赖之,恶其可损、祸其可轻乎! 太子勇耽声色、狎群小,而逆广立平陈之功,且矫饰恭俭以徼上宠、钓下誉,声施烂然。文帝废勇而立广,虽偏听悍妻,致日有独孤误之叹,然当广恶未著、勇德有愆之日,参互相观,亦未见废立之非社稷计也,而奚以辨之哉?广之所以惑独孤者,曰阿大孝耳。 妇喜嗫嚅呴沫之爱,无足怪者,帝固熟察情者,而何亦焉?天下有孝于父母而忍贼害其兄弟者乎?勇虽德,然知广之陷己,终未尝求广之过暴之父母之前。广则伏地流涕曰:“知何罪,失爱东宫。”勇无言,而广亟于谮,勇犹自处于厚,而广之定可揜矣。 故之甚仁也易见也,父子兄弟之若,夫所无可如何者也。非其懿亲与其执友,则虽祸且相及,而固可讦之相告,使觸其怒以伤天性之恩:即其懿亲与其执友容告,而必谋其曲全之术:若直讦其阴私以激吾之谴责,则必其天性固绝于己,而忿戾以求快其私者也。夫且然,而况同生兄弟,均为父母之子,而浸润膚受交致以激吾之怒,尚可信为大孝而可以生死存亡托之者乎? 勇于见废之日,再拜泣下,舞蹈而出,终讼广之见诬而摘其隐慝,然则使勇嗣立,隋尚可以亡,藉令然,亦何至逞枭獍之凶如广之酷邪? 故勇与广贤肖未易辨也,而广诉勇,勇诉广,其仁心之仅存与什万灭,则灼然易知也。天下未有忍夺其兄之孝子,古今无有赞毁子弟,劝令杀戮屏弃,而为可托之。两言而决之有余矣。 传曰:“俭,德之共也;侈,恶其大也。”所谓德之共者,谓其敛耳目口体之淫纵,以范其心于正也,非谓吝于财而积之为利也。所谓恶之大者,谓其荡心志以外荧,导天下于淫曼也,非谓留有余以自贫也。 俭于德口俭,俭于财曰吝,俭吝者迹同而实异,可察也。吝于财而文之曰俭,谓贪。谚曰:“大俭之后,必生奢男,”含,吝之报也。若果节耳目、定心志、以恭敬自持,勿敢放逸,则言有物、行有恒,即能必子之贤,亦何至疾相反而激以成侈哉? 隋文帝之俭,非俭也,吝也,共其德而徒厚其财也。富有海,求盈厌,侈其多藏,重毒天下,为恶之大而已矣。 奚以明其然邪?仁寿宫成,赏封德彝而擢为内史,耳目之欲,力制而能制也;盗边粮者升以上皆斩,积聚之贪,夸富疆而唯恐丰也。宋武藏农服以示子孙,齐高欲黄金与土同价,皆此而已矣。 下邑窮乡铢积丝累以豪于闾井者之情,而奚足为俭哉?视金粟也愈重,则积金粟也愈丰;取之于也愈工,而愈忧其匮;而后肖之子孙无求弗获,而以为天下之可以遂吾志欲者,莫财若也太子勇之饰物玩、耽声色。 逆广之离宫别馆,涂金堆碧,龙舟锦缆,翦采铺池,裂绘衣树,皆取之有余,而仓粟陈红,以资李密之狼戾,皆文帝心计之所聚,而以丰盈自侈者也。只速其亡,又何怪乎? 若夫贤者之俭,岂其然哉?视金玉若尘土,锦绮若草芥,耳目淫,心志惑,澹然与之相忘,所以金粟给小之欲,君臣父子相竞于义以贱利,其必以为诲奢之媒审矣。夫唯大吝之后,乃生奢男,岂俭之谓贱。 文帝之察也,肘腋有杨系之奸信,之为,富阔有逆广之凶而爱之专,卒以杀身而亡国。 无,以涂饰虚伪笼天下,情以移志以迁,而好恶皆失其本心,乐与伪相取,狎焉而自知也。 王伽者,天下古今之伪也,罢遣防送之卒,纵流囚李参等余,与约期至京,而曰:“如致前却,当为汝受死,”参等皆如期而至。夫参等身蹈重法,固桀敖轨之徒也,伽何恃而以死党试其诚伪? 前乎此者,未闻伽有盛德至行足以孚豚鱼也,旦而以父母之身与罪市,岂其愚至此哉?且李参等已至京而待配于有司矣,孰使帝闻之而惊喜?则伽与参等探知帝之好虚伪以饰太平,而相约以成,诡异之行,标榜自衒于帝之左右,俾得上闻。帝果为之下诏曰。“官尽如王伽,刑措其何远哉!”伽乃擢为雍令矣,参等乃予宴而赦矣。 帝已为伽持券而取偿,而帝知也;非知也,知之而固喜其饰平康以昭吾治功之盛,而欺天下也。其为情,与王劭上灵感志而焚香歌诵以宣示之无以异。 唯然,故杨素伪忠,而帝且曰吾有忠臣;逆广伪孝,而帝且曰吾有孝子;情与之相得,心与之相习,复知此外之有心理。亦将曰:文王之孝亦广,周公,忠亦素而已矣;孔子之绥来动和,亦伽而已矣。 古今恶有圣贤哉?饰以为之而即可传之万世,则怀奸畜逆者,方伏刃以拟其项领,固迷而觉。始以欺,终于自罔,身弑国亡,若蹈火之必灼,狎水之必溺也,岂有爽哉? 夫圣者,同于者也;为创见之事,举世惊之,必有伪焉,秉正者所弗惑也。若伽者,固容于尧、舜之世,唯容焉,斯以为尧、舜之智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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