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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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寿年月，哀帝崩，明年正月，益州贡白雉，群臣陈莽功德，号安汉公，天下即移于莽。以全盛无缺之天下，未浃岁而迁，何其速也！上有闇主而未即亡，故桓、灵相踵而绝；下有权奸而未即亡，故曹操终于魏王；司马懿杀曹爽、夺魏权，历师、昭迄炎而始篡天下者，待以安危，而又待天下以兴废者也。
      
      唯至于天下之风俗波流簧鼓而可遏，国家之势，乃如大隄之决，终旦溃以无余。故莽之篡如其速者，合天下奉之以篡，莽且自意其能然，而早已然也。
      
      莽之初起，即仰之矣；折于丁、傅，而讼之者满公车矣；元后拔之废置之中，而天下翕然戴之矣。固知莽之何以得此于天下，而天下糜烂而无余，如疫疠之中，无能免也。环海以狂奔，氾滥滔天，而孰从挽之哉？
      
      夫失天下之心者，成、哀之淫悖为之，而蛊天下之风俗者在此。宣、元之季，士大夫以鄙夫之心，挟儒术以饰其贪顽。故莽自以为周公，则周公矣；自以为舜，则舜矣；周公矣，舜矣，无惑乎其相骛如狂而戴之也。
      
      当伪之初起也，匡衡、贡禹度德，相时，舍本逐末，兴明堂辟雍，仿周官饰学校于衰淫之世；孔光继起为伪之魁，而刘歆诸鼓吹以播其淫响。
      
      而且经术之变，溢为行灾祥之说；阳百之数，易姓受命之符，甘忠可虽死而言传，天下翕然信天命而废事，乃至走传王母之筹而禁能止。故莽可以白雉、黄龙、哀章铜匮惑天下，而愚民畏天以媚莽。
      
      则刘向实为之俑，而京房、李寻益导之以浸灌心，使疾化于妖也。子曰：“无为小儒。”儒而小，则天下无君子；故龚胜、邴汉、梅福之贞，而无能以死卫社稷，非畏祸也，畏公议之以悖违天加己也。
      
      小而儒，则有所缘饰以无忌惮；故孔光诸奸，施施于明堂辟雍之上而惭。莽之将授首于汉兵，且以孔子自拟，愚昧以为万世笑而疑。传曰：“国有，听于；国无，听于神。”古之圣，绝地天通以立经世之大法，而后儒称天称鬼以疑天下，虽警世主以矫之使正，而气迷于恍惚有无之中以自乱。
      
      即令上无闇主，下无奸邪，免于饥寒死亡，而大乱必起。风俗淫，则祸眚生于测，亦孰察其所自始哉？
      
      汉之伪儒，诡其文而昧其真，其淫于异端也，巫史也，其效亦既章章矣。近世小之窍儒者，淫于鬼而淫于释，释者，鬼之精者也。以良知为门庭，以无忌惮为蹊径，以堕廉恥、捐君亲为大公无。
      
      故上鲜失德，下无权奸，而萍散波靡，数月而奉宗社以贻，较汉之亡为尤亟焉。小无惮之儒，害风俗以陆沈天下，祸烈于蛇龙猛兽，而幸逸其诛。
      
      有心者，能勿伸斧钺于定论乎？
      
      
      
      君子之以经世者，唯小之可窍者而已；即必允协于先王之常而可以经世，亦唯小之所可窃者而已。君子经世之，有质有文。其文者，情之已深，自然而昭其美者也。
      
      抑忠信已浃于天下，天佑而顺之，固可以缘饰而增其华者也。则皆质之余，而君子恃之以为经世之本。于而小窃之，情隐而可见，天命心能自显，则窃而效之，亦遂以为君子之在于此而无惭。
      
      然则小之所可窃者，非君子之尚，明矣。
      
      封建、井田、肉刑，代久安长治，用此者，然而小无能窃也。何也？者皆因天因，以趣时而立本者也。千百国各制其国，而汉之王侯仅食租税；刑之属千，而汉高约法章；田亩之税，而汉文税，复尽免之；小无能窃也。何也？虽非君子之常，然率其情而恤其文，小且恶其害已而欲效也，非文也。月之诗，劝农之事也，而王莽窃之，命大司农部丞、部州、以劝农桑，似矣。
      
      养生、送死、嫁娶、宫室、器服之有制，礼之等也，而王莽窃之，定制度吏民之品，似矣。若此类，君子之盖有出于者；而小损其欲，劳其力，妨其恶，持空文，立苛禁，旦以君子之自居而无难。
      
      则以此思之，君子经世之大猷在此，明矣。何也？农桑者，小民所自劝也，非待法而驱也。制度者，士大夫遵焉，庶所弗能喻，惟国无异政，家无殊俗，行之以自然耳，非切之法限之得而继之以刑者也。
      
      然而窃仿之而即似，虽效而可以自欺，遂以施施于天下曰：吾既以行君子之矣。故文者，先王容已，而世有损益，初使后世效之者也。承百王之敝，而仍有首出庶物之功名，乃能立高明阔远之崖宇，而小望之如天之可企及。无，诚而已矣。诚则未有可窃者也。
      
      
      
      天下相师于伪，但伪以迹也，并其心亦移而诚于伪，故小之诚，如其无诚也。诚者，虚位也；知、仁、勇，实以行乎虚者也。故善言诚者，必曰诚仁、诚知、诚勇，而但言诚。陵阳严诩，当王莽之世，以孝行为官，任颍川守，谓掾史为师友，有过责，郡事大乱。
      
      王莽征为美俗使者，诩去郡时，据地而哭，谓已以柔征，必代以刚吏，哀颍川之士类必罹于法。此其呴沫之仁，盖亦非伪托其迹也。始于欲得之欢心，而与相暱，为之熟，习之久，流于輭媚者浸淫已深而自觉。
      
      盖习于莽之伪俗，日蒸月变，其羞恶非之心，迷复而返。乃试思其泣也，涕泪何从而陨？则诘之以伪，而诩服；欲谓之非伪，而诩其能自信乎？
      
      呜呼！伪以迹，而公论自伸于迹露之日；伪以诚，而举天下以如狂，莫有能自信其哀乐喜怒者，于而天理、民彝澌灭尽矣。故天下数万蚩蚩之众，奔走以讼莽称莽而翕然异，夫岂尽无其情而俱为利诱威胁哉？
      
      伪中于心肾肺肠，则且有前刀锯、后鼎镬而恤者。蔡邕之欢董卓，姚崇之泣武瞾，发于中而能自已。甚哉，诚于伪之害心，膏肓之病，非药石之所能攻也。
      
      
      
      陈涉、吴广败死而后胡亥亡；刘崇、翟义、刘快败死而后王莽亡；杨玄感败死而后杨广亡；徐寿辉、韩山童败死而后蒙古亡；犯天下之险以首事，未有先自败者也。乱恤其死亡，贞士知死亡而畏，其死亡也，乃暴君篡主相灭之先征也，先死以殉之可矣。
      
      胜、广、玄感、寿辉、山童，皆挟徼幸之心以求逞其志，非其能犯难以死争天下者也；天将亡秦、隋、蒙古而适承其动机也。刘、翟义忍国雠，而奋顾身，以与逆贼争存亡之命，非天也，其志然也；而义尤烈矣。义知事成而忘其死，智逮子房而勇倍之矣。
      
      当莽之篡，天下如狂而奔赴之，孔光、刘歆之徒，援经术以导谀，上天之神，虞舜之圣，周公之忠，且为群逞所诬而能白。义正名其贼、以号召天下于魔魅之中，故南阳诸刘起，而莽之首早陨于渐臺。
      
      然则胜、广、玄感、山童、寿辉者，天贸其死以亡秦、隋；而义也、崇也、快也，自输其肝脑以拯天之衰而伸莽之诛者也。走而死，义尤烈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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