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武帝下

作者:0历史的天空0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135章/287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晋平公喜其臣之竞，而师旷讥其君。为君者，欲其臣之竞，无以异于为父者利其子之争也。光武之诏任延曰：“善事上官，勿失名誉。”其言若失君之，而意自深。延曰：“忠臣和，和臣忠，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考异曰：延传作“忠臣私，私臣忠”。
      
      按高峻小史作“忠臣和，和臣忠”，意思为长，又与上语相应，今从之。然则尊卑陵夷，相矫相讦，以兴讼狱而沮成事，抑岂天子之福乎？
      
      夫欲使上官之履正而奉公也，但择其而任之。夫既使居上位矣，天子无能纳诸而制其进退，乃恃下吏之駤戾以翘其过而为异同，于乎相劝以傲，而事之废兴，民之利病，法之轻重，得操之以行其意。
      
      其究也，下吏抗上官而庶民抗下吏，怨讟生，飞语兴，毁誉无恒，讼狱蠭起，天子亦何恃以齐天下，使网在纲，有条而紊乎？阴阳之气和，则灾沴生；臣民之心和，则兵戎起。共、驩和于舜、禹，管、蔡和于周、召，如而可以为忠臣乎？
      
      光武欢息曰：“卿言也。”为延之说所摇与？抑姑以取其节之亢直而善成其和衷与？以为治理之定论，则非矣。
      
      
      
      非直器也，而非器则无所丽以行。故能守先王之者，君子所效法而师焉者也；能守之器者，君子所登进而资焉者也。王莽之乱，法物凋丧，公孙述宾宾然亟修之。其平也，益州传送其瞽师、乐器、葆车、舆辇，汉廷始复西京之盛。于此言之，述未可尽贬也。
      
      述之起也非乱贼，其于汉也，抑非若隗嚣之已北面而又叛也。于隅之地，存礼乐于残缺，备法物以昭等威，李业、费贻、王皓、王嘉，何为视若戎狄乱贼而拒以死邪？自述而言，无定天下之略，无安天下之功，饰其器，惘其，徇其末，忘其本，坐以待亡，则诚愚矣。自天下而言，群竞于智名勇功，几与负爪戴角者同其竞奰，则述存什**百，俾后王有所考而资以成代之治理，可谓无功焉。马援，倜傥之士也，斥述为井蛙，后世因援之鄙述，而几令与孟知祥、王建齿，亦诬乎？
      
      汉中圮，而述储文物以待光武，代涂炭，而李氏储文艺以待宋太宗，功俱未可没也。宋失汴梁而钟律遂亡，乃者南都陷而浑仪遂毁，使当世而有公孙述也，可勿执李、费王之硁硁以拒之也。
      
      
      
      高帝初入关，约法章，“杀者死”无待察其情，而壹之以上刑。盖天下方乱，民狎于锋刃，挟雠争利以相杀者可卒弭，壹之以死而无容覆勘，约法宽而独于此必严焉，以止杀也。
      
      王嘉当元、哀之世，轻殊死刑百事，其事，手杀者减死等。建武中，梁统恶其轻，请如旧章。甚矣，刑之难言也。杀也，而所繇杀之者毕。有积忿深毒，怀贪竞势，乘便利而杀之者；有两相为敌，彼此，非杀彼，则彼杀，偶胜而杀之者；有朝之忿，虽无杀心，拳勇有余，要害偶中，而遂成乎杀者。斯者，原情定罪，岂可概之而无殊乎？然而为之法曰：察其所自杀而轻重之。则猾民伏其巧辩，讼魁曲为证佐，赇吏援以游移，而法大乱。甚矣，法之难言也。
      
      夫法而已矣，故可干也，以齐天下而使钦畏者也。故杀者死，断乎可词费而启奸也；乃若所以钦恤民情而使死无余憾者，则存乎用法之耳。清问下民者，莫要乎择刑官而任之以求情之。
      
      书曰：“刑故无小，赦过无大。”故与过之分，岂徒幕外弯弓知幕中有而死于射之谓乎？横逆相加，操杀己之心以来，而幸胜以免于推刃，究其所以激成而迫于势者，亦过之类也；猝然之忿怒，疆弱殊于形体，要害知规避，幸而成乎杀者，亦过之类也。王悬法于上，而开以减死之科；刑官消息于心，而尽其情理之别。则果于杀者，从刑故之条；而幸杀者，慎赦过之典。法骫而刑以祥，存乎其，而非可豫为制也。
      
      夫法既矣，而任用刑者之矜恕，则法其行矣乎？而抑有焉。凡断刑于死者，必决于天子之廷，于而有失出失入之罚，以儆有司之废法。
      
      既任吏之宽恤，而又严失出以议其后，则自非仁轻位禄而全恻隐者，能无惕于中而轻贷以破法。夫有司者，岂无故而纵有罪以自丽于罚乎？非其请托，则其荐贿，廷议持衡而患惩，则法外之仁，可以听贤有司之求瘼，而伺忍死复继之以乎？若曰杀而可死也，将相戕而已也，而亡虑也。虽减死而木加之，犴狴拘之，流放徒录以终其身，自非积忿深毒、怀贪竞势之凶，亦孰乐有此而昧于逞也乎？
      
      
      
      治盗之法，莫善于缓；急者，未有终之以缓者也。且盗之方发而畏捕也，疆则相拒，弱则惊窜伏匿而莫测其所在。缓之而拒之气馁矣，能久匿而复往来于其邑里族党矣，夫之力擒之而有余矣，吏畏其难获而被罪也。
      
      孰无恶盗之情，而奚纵之？惟求之已急也，迫之以拒，骇之以匿，吏畏获而被罪，而敢发觉，夫然后展转浸淫而大盗以起，民以之死，而国因以亡。
      
      光武之法，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牧守令长畏愞选怯敢捕者，皆以为罪，只取获贼多少为殿最。唯匿蔽者乃罪之。此易之良法，而愚者弗能行久矣。
      
      
      
      张纯、朱浮议宗庙之制，谓礼为子事大宗降其私亲，请除舂陵节侯以下亲庙，以先帝庙代之。光武抑情从议，以昭穆祢元帝，而祠其亲于章陵，毕于后世之苟私其亲者，而要未合于礼之中也。
      
      为子者，必有所受命而后出为后，内则受命于父以往，外则受命于所后之父母而来，若哀帝之于成帝已。故尊定陶为皇，而自绝于成帝，非也。
      
      若内无所稟，外无所承，唯己之意与之扳己而继之统，此唯天子之族子，以宗社为重，可以辞，而要得与受命出后者均。何也？父子之恩义，非可以己之利与臣民之推戴而薄其所生，诬所后者以无命为有命也。
      
      况乎光武之兴，自以武功讨篡逆而复宗祊，其生也与元帝之崩相逮，而可厚诬乎哉？成、哀、平成乎君者也，废焉可也。元帝于昭穆为诸父，而未有失德，勿毁而列于世，得矣；以为己所后而祢之，可也。
      
      光武之功德，足以显亲，南顿令而上虽非积累之泽，而原本身之所自来，则视组绀以上而尤亲。尊者自尊也，亲者自亲也，子敢以非所得而加诸亲。
      
      故组绀之祀，得用天子之礼乐，而特追王。则南顿以上世之庙可除，而但无容加以皇称而已。后世之礼，势殊毕，难执先代之相似者以为法，而贵通其意。光武之事，代所未有也，庙之制，必刻画以求肖成周，节侯以下与元帝以上并祀，而溢于庙之数，亦奚可？所难者唯祫祭耳。然使各以其昭穆，君先臣后，从太祖而合食，礼原义起，岂与哀帝之厚定陶、欧阳修之崇仆王、张孚敬之帝兴献，同其紊大分而伤彝伦乎？
      
      若纯与浮之言大宗，则尤谬矣。大宗者，非天子之谓也。礼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宗者，百世迁；而天子之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至本支绝而旁亲立，国中斩而支庶兴，初非世次相承而可越。故天子始兴，而母弟为大宗。尊者嗣位，亲者嗣宗。
      
      宗者，姓之独尊也，位者，天下之同尊也，天子之非大宗明矣。大宗无后，大宗之支子以次而嗣，递相衍以百世，而昭穆乱，故以宗为重而绝其私亲。天子与于宗子之中者也，嗣位也，非嗣宗也，拘于昭穆之次，孙可以嗣祖，叔父可以嗣从子者也。
      
      使汉而立大宗焉，抑唯高帝之支子相承绝，天下虽亡而宗圮，非王莽所得篡，而光武亦弗能嗣焉。
      
      纯与浮考于周礼，合宗与位而之，于周且悖，而况汉乎？疏漏寡闻，任气以矫时王之制，其与欧阳修、张孚敬之说，毕失而同归矣。
      
      
      
      王氏之祸烈矣！光武承之，百战而刘宗始延，惩往以贻后，顾命太子而垂家法，夫岂无社稷之臣？而唯阴识，阴兴之求。识虽贤，何知其为莽之恭？
      
      识虽伪，能保后之外戚皆如识乎？饮堇而幸生，复饮以冶葛，卒使窦、梁、邓、何相踵以亡汉。光武之明，而昏于往鉴如者，何也？
      
      帝之易太子也，意所偏私而能自克，盈廷敢争，而从臾之者，自郅恽之佞外无焉。若张湛者，且洁身引退以寓其满之意矣。
      
      东海虽贤，郭况虽富而自逸，光武能以自信，周旋东海而优郭氏，皆曲意以求安，非果有鸤鸠之仁也。于日虑明帝之固，而倚阴氏以为之援，故日疾作，而使阴兴受顾命领侍中，且欲以为大司马而举国授之。
      
      呜呼！苟于天伦之际有私爱而任私恩，则自天子以至于庶，鲜违而开败国亡家之隙，可慎哉！卒之帝崩而山阳王荆果假郭况以称乱，则帝之托阴氏以固太子之党，亦非过虑也。虽然，虑亦过，虑亦过；虑以免时之患，而贻数世之危，固如其弗虑也。
      
      
      
      汉之通西域也，曰“断匈奴右臂”。君讳其贪利喜功之心，臣匿其徼功幸赏之实，而为之辞尔。夫西域岂足以为匈奴右臂哉？班固曰：“西域诸国，各有君长，兵众分弱，无所统，虽属匈奴，相亲附，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而能与之进退。”此当时实征理势之言也。
      
      抑考张骞、傅介子、班超之伏西域也，所将过数，屯田之卒过数百，而杀其王、破其国翱翔寝处其地而莫之敢雠。若者，曾可以为汉而制匈奴乎？
      
      可以党匈奴而病汉乎？且匈奴之犯汉也，自辽左以至朔方，横互数千里，皆可阑入，抑何事南绕玉门万里而窥河西？则武帝、张骞之诬也较著。光武闭关而绝之，曰：“东西南北自在也。”灼见其足为有无而决之矣。
      
      夷狄而为中国害，其防之也，劳可恤，而虑可周。如无能害而徼其利，则虽无劳焉而祸且伏，虽无患焉而劳已堪，明者审此而已矣。
      
      宋亡于金，再亡于元，皆此物也。用夷攻夷，适足以为黠夷笑，王化贞之愚，其流毒惨矣哉！
      
      
      
      光武之于功臣，恩至渥也，位以崇，身以安，名以损，而独于马援寡恩焉，抑援自取之乎！
      
      宣力以造之国家，而卒逢罪谴者，或忌其彊，或恶其孙，而援非也，为光武所厌而已矣。老氏非知者，而身世之际有见焉。其言曰：“功成名遂身退。”盖亦察于阴阳屈伸之数以善进退之言也。平陇下蜀，北御匈奴，南定交耻，援未可以已乎？武谿之乱，帝愍其老而听其请往，援固请而行。天下已定，功名已著，全体肤以报亲，安禄位以戴君，奚必马革裹尸而后为愉快哉！
      
      光武于而知其自贵也；自贵者，明主之所厌也。夫亦曰：苟非贪俘获之利，何为老于戎马而知戒乎？明珠之谤，有自来矣。老而无厌，役之甲兵以逞其志，诚足厌也。故身死名辱，家世几为保，违时衰王之数，拂寒暑进退之经，好战乐杀而忘其正命，谓“逆天之”。老氏之言，岂欺哉？
      
      易之为教，立本矣，抑必趣时。趣之为义精矣，有进而趣，时未往而先倦，非趣也；有退而趣，时已过而犹劳，非趣也。“日昃之离，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援之谓与！
      
      
      
      事难而易处之则败，事易而难图之亦败。易其难者，败而知其难，将改图而可有功；难其易者，非急悔而姑置焉，易者将成乎难，而祸息矣。
      
      武陵蛮之叛也，刘尚之全军偾焉，马成继往而无功焉，马援持之于壶头，而兵之死者大半，援亦殒焉。及乎援已死，兵已疲，战可，退能，若有旦夕歼溃之势；而宗均以邑长折简而收之，群蛮帖服，振旅以还，何其易也！其易也，岂待今日而始易哉？
      
      当刘尚、马援之日，早已无难慴伏，而贪功嗜杀者知耳。使非均也，以疲劳之众与蛮固争，蛮冒死以再覆军，虽饥困而势已倍矣。
      
      呜呼！隅之乱，坐困而收之，劳而徐定。庸臣张皇其势以摇朝廷之耳目，冒焉与逞之虏争命，溃再溃，助其燄以燎原，而遂成乎大乱。社稷邱墟，生民左衽，厉阶之，死偿责矣。
      
      
      
      汉诏南单于徙居西河美稷，极之毁，自此始矣。非但其挟戎心以乘也，狎与之居而渐与之安，风俗以蛊，婚姻以乱，服食以淫，帝、王之天下流泆解散，而元后父母之大宝移于非类，习焉而见其可耻也，闭有所利而见其可畏也。
      
      技击诈谋，有时逮，呴沫狎媟，或以示恩，而且见其足以临；愚民玩之，黠民资之，乃至时之贤豪，委顺而趋新焉。迤及**岁以后，而忘其为谁氏之族矣。臧宫、马武请北伐，光武曰：“吾恐季孙之忧在顓臾。”柰之何延之于萧墙之内也！
      
      
      
      明帝英敏有余，而蕴藉足，光武选师儒而养以经之教，得其理矣，然而张佚、桓荣未足以称此。岂当时无闭起之豪杰，守先王之以待学者，可以为王者师乎？抑有其而光武未之能庸也。
      
      奚以知佚、荣之称也？帝欲使阴识傅太子，张佚正色而争之，矣。帝遂移太傅之命以授佚，自非圣以天自处而无疑，与夫身为懿亲、休威与俱而无容辞，未有可受命者也。
      
      佚乃自博士超擢居之而让，恶可以为帝王师！桓荣受少傅之车马印绶，陈之以诧诸生，施施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勉哉！”抱君子谋之忧者，闻斯言也，有汗面者乎？而足以为帝王师乎？
      
      呜呼！师之难也，于蒙之象见之。心之险，莫险于利禄之得失；惟以艮止之德，遏欲以静正，获其身，见其，而后夏楚收威，行于胄子。身教立，诚心喻，德威著，塞蒙心之贪戾，而相沐以仁让。
      
      故曰：“蒙以养正，圣功也。”身之正，何以养哉？荣与佚区区抱经以自润，欲以动太子之敬信，俾忘势让善而宜，讵可得乎？赖明帝之为成帝也，非然，荣与佚之情，亦奚以愈于张禹邪？
      
      故曰：“能自得师者王。”光武之豫教，太子之尊师，而所得仅若此，王之所以兴与！
      
      
      
      以祖妣配地只于北郊，汉之乱典也。光武以吕后几危刘氏，改配薄后，乱之乱者也。吕氏之德，足以配地矣，薄后遂胜任而无歉乎？开国之君，配天而无歉者，非以其能取天下贻子孙也。
      
      宇内大乱，庶民康，纲沦，典斁，天莫能复其性；暴政夺居食，兵戎绝其生齿，地莫能遂其养；王者首出，诛恶削潜，以兵治而期于无兵，以刑治而期于无刑；饥者食，寒者衣，散之方者逸以居，于而得有其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以相亲而相逊；代天以奠兆民，而相天地之足，则臣子推崇之以配天，以为与天通理也。
      
      母后，姓之妣也，配祖于宗庙而私恩伸矣。位非其位也，君授之也；德非其德也，元后为民父母，母亦君所任，非后所任也。吕后足以配地，薄后其能堪此乎？故曰乱也。
      
      象之仁，舜得以为弟，丹朱之肖，尧得以为子，天伦者受之于天，非所得而予夺者也。夫妇之，受命于父母，而大昏行焉；出以其，而自夫制焉。为子孙而逆操其进退，己而奚以治幽明哉？
      
      文姜之逆也，而春秋书曰“夫”。僖公致成风以抑哀姜，而春秋书曰“用致”。吕后之罪，听后世之公论，非子孙所得黜也；薄后非高帝之伉俪，非子孙所得命也。告祠高庙，退吕进薄，幸先君之无知，唯己意以取必焉。舜能使瞽瞍之子象，而光武能使高帝之妻吕后哉？
      
      慕容垂追废可足浑氏，崔鸿讥其以子废母，致其子宝弑母而无忌。君垂家法以贻子孙，顺天理而情自顺，大义自正。如谓光武借此以儆宫闱，乃东汉之祸，卒成于后族，徒为逆乱，而又奚裨邪？故曰乱之乱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