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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武帝中疑信相参之际,有隐情而亦与之隐,则疑终释;豁然发其所疑而示之以信,岂有测之明威哉?无可共见之心而已。窦融在河西,怀疑决,好事者且以尉佗之说进,此融所秘而敢以告者也。光武赐书,开两端以擿发之,而河西震服。凡光武之诎群雄者,胥此也。 盖有所隐而敢宣者,畏之知。抑料虽知而无能禁也,更相与隐之,则彼且畏之含杀机以暗相制;则谓其疑已而无如已何矣。晓然曰:予既已知汝必有之情矣,而终以为罪;且亦禁汝之勿然,而吾固无所惧也。则相谅以明恩,而无姑相隐忍之情以示懦。 此非权术之为也,恃在己而幸之弗相害,洞然知合离得失之数,仰听之天,俯任之,术也而在其中。此光武之奇而诡于正者与! 起于学士大夫、习经术、终陟大位者:光武也,昭烈也,梁武帝也。故其设施与英雄之起于艸泽者有异,而光武远矣。 昭烈习于儒而淫于申、韩,历事变而权术荡其心,武侯年少而急于勋业,以刑名乱之。梁武篡,而反念所学,名义无以自容,获已,而闻浮屠之法有“心亡罪灭”之旨,可以自覆,故托以自饰其恶,愚矣。 然而士大夫释服入见者,面无毁容,则终身录,终忍使大伦绝灭于天下,犹藉以仅存,固愈于萧成之唯利尚也。光武则可谓勿忘其能矣。天下未定,战争方亟,汲汲然式古典,修礼乐,宽以居,仁以行,而缘饰学问以充其美,见龙之德,在飞舍,代以下称盛治,莫有过焉。故曰:光武远矣。 呜呼!古无学之天子,后世乃有学之相臣。以学之相臣辅艸泽之天子,治之古,自高帝始,非但秦也。秦以亡而汉以兴,亡者为后戒,而兴者且为后法,纪之存,亦难乎! 王元说隗嚣据隘自守,以待方之变,其亡也宜矣。天下方乱,士思立功名,而民思息肩于锋刃,能为之主者,众所待也,方待而待乎? 待者,害之府也。无已,则儒生怀术以需时而行者,待求治之主;则武夫以方刚之膂力欲有所效者,待有为之君;两者可待也。 若夫欲创非常之业,目营乎海,心周乎万民,力足以屈群策群力而御之,谋能先天下而建廓清之首功;乃端坐苟安,待之起而投其隙。 所待者而贤于,则且俛首而受制;所待者与己齐力而或己若,则幸虽制彼而无以服天下之心。鹬蚌渔之术,其犹鼠之俟夜乎!而何以为天下雄也?拥重兵,据险地,谋臣武士亦足以用,但立待之心,而即已自处于坐困之涂;延颈企之,仰窥天,俯视地,顾海内而幸其蠭起,乱而已。乱者,未有亡者也。 严光之事光武,以视沮、溺、丈而尤隘矣。沮、溺、丈知行,弗获已而废君臣之义者也,故子曰:“隐者也。”隐之为言,藏自居,而非无可藏者也。 光武定王莽之乱,继汉正统,修礼乐,式古典,其或未醇,亦待贤者以赞襄之,而光何视为滔滔之天下而亟违之?倘以曾与帝同学而屑为之臣邪?禹、皋陶何为胥北面事尧而安于臣舜邪? 若周党者,则愈僻矣。召而至,征而车,偃蹇伏而拜,忿惊之气,施于君臣礼法之下,范升劾其敬,罪奚辞焉?党闻春秋报雠之说,非君非父之惨,称兵以与相仇杀,党其北宫黝之徒与!黝固无严诸侯,党亦无严天子也。赐帛而罢之,恥孰甚焉!帝覆载以容之,而党藐乎小矣。 王良应召而受禄,虽无殊猷,而恭俭以居大位,于君子之尚远矣。故君子者,以仕为者也,非夷狄盗贼,未有以匹夫而抗天子者也。 范希文曰:“蠱之上,子陵有焉。”非其时而凭高以为尚,则“比之无首”而已矣,恶足法哉? 来歙使隗嚣,愤然为危激之辞质责嚣,欲刺之,而嚣能加害。史称歙有信义,言行违,往来游说,皆可覆按,故西州士大夫敬爱而免之。信义之于大矣哉! 士处纷争之世,往来传命而失信义者有,而乱与焉。习于说术者,以为荐朴诚于雄猜狙诈之前,则且视为迂拙而见诎;以巧驭巧,以辩驭辩,机发于测,而易以动;而知有尽之慧敌多方之诈,固胜而适逢其怒也。又或胸无主而眩于物者,两雄相猜,其中未易测也,而所争所欲,和与战、合与离,两端而已,欲翕固张,薄为望而厚为责,有溢美溢恶之辞焉。 乃无定情而惊其夸说,因而信之,遂与传之,而固可覆按也;则未有欺而欺者多矣,欺已露而追悔无及也。两者,失信失义而抑取憎于者多矣。 故庄周非知者,而其言游说则尽矣,勿传其溢词,而信义可以失,歙其明于此而持之固乎!履虎尾而晊,素以往而已矣。 建官之法,与选举用异而体合,难言之矣。省官将以息民,而士之待用者,滞于进而无以劝于善。 省,则行之士,可自试以交奖于才能;然而役多民劳,苦于给,且也议论滋多,文法滋繁,责分而权,任事者难而事多牵制以疑沮。吏省而法简,则墨吏暴,拥权自恣,无以相察;而胥史豪疆,易避以雠其奸。故兴废繁简之际,难言之也。 天下有定理而无定法。定理者,知而已矣,安民而已矣,进贤远奸而已矣;无定法者,兴废繁简之闭,因乎时而可执也。 乱之初息,患士之劝于功名也,而患其竞。夫有技击之能,士有口舌刀笔之长,尝以试之纷纠之际而幸雠,效者接踵焉;而又多与以进取之涂,荡其心志,则损父母、弃坟墓、舍田畴以冒进者息。唯官省而难容,乃退安于静处,而爵禄贵、廉耻兴焉。 且也民当垫隘之余,偷安以自免之情胜。其有犯轨者,类皆暴横恣睢,恶显而易见;则疲敝亡赖而知避者;未容有深奸奇巧,诡于法而难于觉察者焉。则网疏吏寡,而治之也有余。抑百务艸创,而姑与天下以休息,虽有举,且可俟之生遂之余,则郡县阔远而事为详,正以绥宁而使之大定,此则省官之法善矣。 若夫天下已定,席于安矣,政教弛而待张矣;于斯时也,士无诡出歧涂以幸功名之路,温饱安居而遂忘于进,则衣冠之胄,俊秀之子,亦且隳志于痒序,而自限于农圃。非多为之员、广为之科,以引掖之于君子之涂,则朴率之风,流为鄙倍,而诗书礼乐足以兴方起之才。 且彊暴足以逞,而匿为巧诈;豪民日以磐固,而玩法自便;则百里亭,千里邑,长吏疏,掾督缺,而耳目易穷。乃官习于简略,而事日以积,教化之详,衣裙之备,官给而无以齐民,事夙而无以待变。 则并官以慎选,而能尽天下之才;省吏以息民,而无以理万民之治;吝爵吝权之害,岂浅于滥宂哉?故曰:理有定而法无定,因乎其时而已。 光武建武年,河北初定,江、淮初平,关中初靖,承王莽割裂郡县、改置百官、苛细之后,抑当海纷纭、蛇龙竞起之余,徼幸功名之情,中于心而未易涤,井省百余县,吏职减损,置其,斯其时乎!斯其时乎!要之非易之法也。 窦融之责隗嚣曰:“兵起以来,城郭皆为邱墟,生民转于沟壑,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其难,孤幼将复流离,言之可为酸鼻。”仁之言,其利溥如此哉! 说罢兵归附而以彊弱论,居彊而孰甘其弱?激之已耳。以天命论,天视听自民视听,置民言,而托之杳茫之符瑞,妄难伪作以惑众,而乱益滋。 唯融之为言也如此,嚣虽能听,而已怆于心,心怆而气夺矣。秦、陇之民闻之,固将怨嚣而乐为之死;汉之荷戈以趋、负粮以馈者,亦知上之非忍毒,而祸自彼发,容已也。其利溥矣。 然而融之为此言也,则非以为制嚣之柄,而离秦、陇之心使去嚣也。何以知其然也?使融而操此以为术,则言之能如之深切;而融全河西以归命,实践此言,以免民于死,非徒言也。窦氏之裔,与汉终始,念之永,百年之泽矣。 治之敝也,任法而任。夫法者,岂天子能持之以遍察臣工乎?势且仍委之而使之操法。 于舍大臣而任小臣,舍旧臣而任新进,舍敦厚宽恕之士而任徼幸乐祸之小。其言非无征也,其于法患相傅致也,于而国事大乱。江冯请令司隶校尉督察公,陈元争之,光武听元而黜冯之邪说,可谓知治矣。臣下之相容,弊所自生也;臣下之相讦,害所自极也。 如冯之言,陪隶告其君长,子弟讼其父兄,洵然纲沦、典斁,其亡也几何哉! 大臣者,日坐论于天子之侧者也;用行政之得失,天子日与酬辨,而奚患知?然而疑之也有故,则天子亲政而疏远大臣,使得日进乎前,于大臣能复待天子之命而自行其意。天子既疏远而有及知,犹畏鬼魅者之畏暗也,且无以保大臣之必为奸,而督察遂容已。 媢疾苛覈之小,乃以挠国政而离上下之心。其所讦者未尝中也,势遂下移而可止。藉令天子修坐论之礼,勤内朝外朝之问,互相咨访,以析大政之疑,大臣日侍扆,无隙以下比而固党;则臺谏之设,上以纠君德之愆,下以达万方之隐,初委以毛鸷攻击之为,然而面欺擅命之慝,大臣固有所敢逞,又焉用督察为哉? 况大臣者,非旦而加诸上位也。天子亲政,则其为侍从者日与之亲,其任方面者,以其实试之功能,验之于殿最而延访之,则择之已夙,而岂待既登公辅之后乎? 唯怠以废政,骄以傲,则大臣之得失审,于恃纠虔之法,以为劳而治也。于法密而心离,小进而君子危,可挽矣。 乘乱以起兵者,类得其死,而隗嚣独保首领以终。嚣之所为,盖非犯阴阳之忌而深天下之怨者,亦宜乎!藉其子纯弗叛以逃,虽世其家可也。嚣之所以终事汉者,惩于更始之败而葸以失之也。 以身托,而何容易哉,则固容慎;慎而过焉,遂成乎葸,于而毁家存汉之心,能固守而成乎逆。然而兵越陇,而毒未及于天下,郑兴、马缓、申屠刚去之而留,来歙刺之而杀,隐然有名义在其心而忘,其异于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远矣。 惜哉,其奉教于窦融耳。卑屈而臣于公孙述,则势蹙而无联之为也。其怙终而听光武之招,则愧于马、窦而恐笑其夙也。葸而成乎愚,而固安于戕忍诡随之为,乃以善其死而免于显戮。天维显思、自求自取之谓也。 任为将师而明于治者,古今鲜矣,而光武独多得之。来歙刺伤,口占遗表,及军事,而亟荐段襄,曰:“理国以得贤为本。”此岂武臣之所及哉? 歙也、祭遵也、寇恂也、吴汉也,皆出可为能吏、可为大臣者也。然而光武终任将帅以宰辅,诸将亦各安于韎鞈而欲与于鼎铉。呜呼!意深远矣。故代以下,君臣交尽其美,唯东汉为盛焉。 苟为欲治之君,乐其臣之敢言者有矣,而敢言之士数进。非徒上无能容之也,言出而君怒,怒旋踵而可息矣,左右大臣得为居闭而解之;藉其终怒释,乃以直臣而触暴君,贬窜诛死,而义可以自安且自伸也。 唯上之怒有已时,而在旁之怨息,乘闭进毁,且翘小过以败名节,则身与名俱丧,逮及子孙族党交游而皆受其祸,则虽有骨鲠之臣,亦迟回而恡于言。故能容敢言者非难,而能安敢言者为难也。 光武以支庶之余,起于南阳,与其士周旋辛苦、百战以定天下,其专用南阳而失天下之贤儁,虽私而抑忘故旧之也。且南阳将吏,功成爵定,亦未闻骄倨侈汰以乱大法,夫岂必斥远而防制之。乃郭伋以疏远之臣,外任州郡,慷慨而谈,无所避忌。 曰:“当简天下贤俊,宜专用南阳故旧。”孤立惧赫奕之阀阅,以昌言于廷,然而帝怒也。且自邓禹以降,勋贵盈廷,未有忿疾之者,伋固早知其足畏而言之无尤。诚若,士恶有言,言恶有敢哉? 诸将之贤也,帝有以镇抚之也;奖远臣以忠鲠,而化近臣于公坦,帝之恩威,于而可及矣。宋祖怀平于赵普,而雷德骧犹以鼎铛见责,曲折以全直臣,而天子能行其意。伋言之也适然,帝听之也适然,南阳勋旧闻之也适然。呜呼!可望之代以下哉? 建武年,天下已定,所未下者,公孙述耳。方竞进,蹙之于成都,述粮日匮,气日衰,心日离,王元且负述而归,此其勿庸劳师亟战而可坐收也较然矣。触其致死之心,徼幸而犹图逞,未易当也。 吴汉逼成都而取败,必然之势矣。光武料之**里之外而爽,非有测之智也,知其大者而已。 故善审势者,取彼与而置之心目之外,然后笼举而规恢之,则细微之变必察;耳目骛于可见之形,而内生其心,则智役于事中,而变生于意外。 诗云:“出于颎。”出于颎者,其明哲无以加焉。昆阳之拒寻、邑,邯郸之蹙王郎,光武固尝以亟战得之矣,彼时也。吴汉效之而恶得败! 公孙述之廷可仕也;虽然,述非王莽比矣,得已而姑与周旋以待时,亦可乎?李业、王皓、王嘉遽以死殉之,过矣。述之初据蜀也,犹未称帝,威亦未淫也;察其割据之雄心,虑相污陷,夫岂无自全之术哉?乃因循于田里家室之中,事至而无余地,居危乱之邦,无以远害,畏溺而先自投于渊,介于石而见几者若此乎? 谯,荐贿以免,则尤可丑矣。处乱世而多财,辱贱行以祈生,殆所谓“负且乘致寇至”者与! 哀、平之季,廉耻丧,变而激为吊诡,蜀尤甚焉。匹夫匹妇之谅,恶足与龚胜絜其孤芳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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