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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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9-119:2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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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凉》连载三
      
      　　指婚的旨意下来的时候，元容还是吃惊了，原以为不过是指给哪一位皇子作妻子，太平富贵过一辈子，也就罢了，没想到却是指给了太子，作侧福晋。母亲接旨之后，默默叹了口气，无人时候跟元容说：“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帮你活动着，去太子府，终是与其他王子不同。”元容便低垂了头，过了半晌，还是说：“女儿不愿给人作小。”
      　　母亲便正色：“不可说这样粗鄙的话，什么大啊小的，太子的侧福晋，也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可作的，自然比作个不得宠的皇子正妻更风光。”
      　　元容便不说话了，只是一连几日都未曾开颜，总是闷闷不乐的。
      　　出阁前一日的晚上，母亲特意给她来作伴，从没给她缝过一粒扣子的母亲亲手拿起了妆台上的木梳：“来，给你通通头发。”
      
      　　元容便坐下，由着母亲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无事可做，就拿起一只耳坠子在指头尖上捻着，母亲那天说了很多话，似乎比元容从小到大听她说过的话都多，但那些话就像是略过发间的微风，吹拂过却不曾有半刻的停留，就那样过去了，元容一点也没有记住说了什么。直到最后，母亲的这一句话，才真正的闯进了元容的耳朵。
      　　“姑娘，进了太子府，一切就要靠自己了，我和你父亲想帮你也帮不上，明日一别，说不定就不能再见了。”
      　　元容便转过头来：“娘，为什么不能见了。”
      　　这一声“娘”，直喊得母亲的眼泪一下子便掉了下来，自从元容懂事，便被严格教导称呼，“母亲”或者“姨娘”，都是绝对不能错的，元容见过嬷嬷的女儿进来探望，亲亲热热的喊嬷嬷“娘”，但母亲却是不许元容这样称呼，说难听，如今去想，又是何苦？人这一辈子，说是为名所累，为利伤身，其实不过是自己缠了自己，误了自己罢了。
      　　母亲第一次把元容揽到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仿佛在这天晚上，她终于愿意承认她们不过也是一对连心母女，人世间最亲近的骨肉。母亲流着眼泪，告诉元容：“你可听过‘一入侯门深似海’，再得见面，哪里那么容易啊。”
      　　元容便说：“难道娘不盼着女儿出息吗？倘若出人头地，总会再有见面的日子。”
      　　想不到母亲却摇头：“我只愿你宁静度日，即使你只是一个不甚风光的女人，只要平安终老，才是我一辈子的所求。”
      　　元容没有回答，却又问道：“都说宫里世道险恶，我又如何能保得住平安到老，娘若真心怜我，何苦送我到那地方。”
      　　母亲便叹了气：“你父亲……但他终究是为你打算的好。”
      　　母亲重新拿起了木梳，扳过元容的肩膀，继续一下一下帮她通着头发：“若说保得平安，说简单却也简单，你若真心对你丈夫，他自然会有感觉，即使他不再喜欢你，也自然不舍，不会伤害你的。”
      
      　　母亲的手抚摸着元容长长的头发：“你要时刻记得你的这些姨娘，她们都是你父亲不再喜欢的女人，但他从不厌弃她们，因为她们都还真心对他，真心的盼望，真心的惧怕，甚至，至少也是真心的恨着他。”
      　　元容忽然想起了青莲，秋姨娘，还有被赶出去的那个姨娘，觉得有些明白，却又有些糊涂。
      　　出阁那一日的礼制是严格依着规矩办的，也就难免显得静悄悄的，礼服是一色品红的，元容对着镜子瞧了，心里终究是不平顺，便掀开妆台取出两朵花，偏要别在头顶显眼的地方。
      　　那头上遍插了珠翠，已是十分的华美，这两朵花不过是堆纱的，带上去，倒有些画蛇添足，小芝便劝：“姑娘不带吧，也不起眼儿呢，这头上的簪子也插得不少了。”元容便摇头，那两朵花虽小而俭，却是正红的，那彤彤的红色，叫人心里舒服。
      　　一时收拾好了，便上了轿子，早有太子府里的仆从抬了出去，母亲依着规矩没有送出来，只有几个姨娘拉着手告别了一会子，青莲也来了，远远的站着，眉宇间似乎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一点担忧，更多的是怜惜，一并连自己也怜惜在了里头。
      　　关上轿门，没有吹打，一路摇晃着，元容便知道离家越来越远了，到了王府，从侧门进入，狭窄的门边撞了一下轿子边，元容震得心里突突的跳，一直跳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了。
      2012-9-119:28:00
      　　虽是这样，但元容自己也没有料到，她竟是这般的得宠。洞房花烛，与太子一照面，彼此心里便都一恍惚，然后再看对方，便都是十二万分的满意了，太子英气勃勃，又肯温存俯就，而元容的美貌精灵想必也颇讨他的欢心，自那一日起，元容仿佛成了太子唯一的妻子，也成了太子眼中唯一的女人。
      　　元容想不到自己竟然这般命好，其他的，也就不看在眼里了。太子妃不过是皇后家族出来的一个木木的女孩，也不够漂亮，还有那个叫于氏的侍妾，虽貌美，却处处小家子气，这样的女人，自己从小到大，看得太多了。
      　　元容什么也不在乎，没有朋友，独占太子一个人，日日恩爱，时时温存，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间，自己也已经快是襁褓儿的娘了。
      　　自从怀孕以来，好消息便一个一个的传来，皇上越来越器重太子，已经开始让他监国。在孩子快要临盆的一个月里，太子终于成为了真正的皇帝，虽是国丧，但元容并不感到悲伤，她一举成为地位尊贵的贵妃，而且皇帝已经许诺，生下麟儿，她就是堂堂正正的皇贵妃了。
      
      　　她才不到二十岁，如此这般，已经快要登峰造极。日子仿佛再也没有烦恼，有的只是期盼那些终将到来的，已在不远之外的极荣所带来的一丝丝淡淡的焦虑罢了。
      　　如同一阵秋雨之后天气陡然转凉，一片乌云飘过天色陡然变暗，有时候变数总是来得如此措手不及。
      　　元容生了孩子，双生子，是这宫里开天辟地头一遭，皇贵妃的荣耀如期而至，元容也实现了当年自己的诺言，母亲到宫里来看望，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只是母亲的眉眼中总透露出担忧。元容遣走身边仆从，母亲才说道：“如今娘娘圣眷正隆，却也不得不未雨绸缪，万事还是要防着些好。”
      　　元容便答应了，虽并没放在心上，又问了问父亲，母亲却欲言又止，说了声“好”，却又说：“武将嘛，也不可太得荣宠，终是祸害。”
      　　元容却笑，知母亲一贯胆小拘谨，便宽慰了几句，只把孩子抱在她跟前给他瞧。
      　　这两个孩子，看上去很像，实际上又很是不像，一个长得极精致，五官都似雕琢一般，一个却眉眼粗放，并不好看，却精灵，一双眼睛轱辘轱辘的转着东瞧西瞧。皇上亲自给取了名字，长的俊的大阿哥是鸿基，长得粗的二阿哥是鸿业。母亲爱个不够，却把鸿基仔细瞧了瞧，又说：“大阿哥生的太好了些，娘娘可要少疼些，小小的孩子，受不起呢。”元容也笑着应了，细瞧母亲，也有些见老，难怪性子越发谨慎了。
      
      　　十月里，天格外的凉了，两个阿哥不知怎么就感染了风寒，一齐病倒了，吃过了几剂药，越发的沉重了，尤其是大阿哥，小小的身子，烧得滚烫。皇上亲自过问了起来，才发现是太医院配错了药，所幸发现的尚早，二阿哥到底挺了过来，只是大阿哥，终究是没有留住。
      　　杀了不少太医，这件事就这么了了。元容似乎忘记了眼泪是可以止住的，只管日日哭着，容颜憔悴了，皇上也不总过来了，即便是这样，也依旧不能放下的，是心里的不平。好好的皇子死了，怎么能这么草草了事，太医不过是替罪羊，幕后的杀子仇人却依旧完好。想到这些，元容不能不恨，但恨又如何，这只悲伤的曲子终于被结束，她是唯一的失败者。却无可奈何。
      　　但这，终究还不是结尾。
      2012-9-119:28:00
      　　又过了一阵子，父亲告病回家休养，从此闲云野鹤，虽是无奈也终究是全身而退。母亲书信中说，如若不如此，只怕性命上有危险。元容似乎明白了一些，不似以前那般糊涂。
      　　再过了一阵子，元容自己也不是皇贵妃了，皇帝一次宴游中，不知为何就想起了早逝的大阿哥，伤心之余嗔饬皇贵妃不留心子嗣，又说皇贵妃一贯骄奢，自当思过，随便给了个淑妃的名号，便换去了皇贵妃的名号。
      
      　　如同一阵秋雨之后天气陡然转凉，一片乌云飘过天色陡然变暗，一夜秋风，树叶落尽，方知何为沧桑。
      　　宫里的夜，格外的净，一去多年，元容小时候的毛病似是留下了病根，终究还是反复，那些柔情似水的日子，几乎忘了夜晚的漫长，幸福的感觉总是有种微醺，让人昏昏欲睡，但是如今，又是醒的双目炯炯的时候了。
      　　睡不着的夜晚，元容再不肯像在府里那般自由，但有时也在院中坐一坐，黑暗原来觉得让人怕，如今却觉得舒服，夜凉，风冷，想起前尘，思虑后果，终究也更加的清楚。
      　　母亲遣人送了经进来，叫元容无事时抄一抄，元容抄了几行，却放下了，非是心不静，只是现在还不该是心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