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上

作者:0历史的天空0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253章/287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宋兴，统天下，民用宁，政用乂，文教用兴，盖于而益以知天命矣。
      
      天曰难谌，匪徒之可狃也，天无可狃之故常也；命曰易，匪徒之易承也，天之因化推移，斟酌而曲成以制命，无可代其工，而相佑者特勤也。
      
      帝王之受命，其上以德，商、周已；其次以功，汉、唐已。诗曰：“鉴观方，求民之莫。“德足以绥万邦，功足以戡大乱，皆莫民者也。得莫民之主而授之，授之而民以莫，天之事毕矣。
      
      乃若宋，非鉴观于下，见可授而授之者也。何也？赵氏起家什伍，两世为裨将，与乱世相浮沉，姓字且闻于闲，况能以惠泽下流系邱民之企慕乎！
      
      其事柴氏也，西征河东，北拒契丹，未尝有矢之勋；滁关之捷，无当安危，酬以节镇而已逾其分。以德之无积也如彼，而功之仅成也如此，微论汉、唐厎定之鸿烈，即以曹操之扫黄巾、诛董卓、出献帝于阽危、夷袁之僭逆，刘裕之俘姚泓、馘慕容超、诛桓玄、走死卢循以定江介者，百逮。
      
      乃乘如狂之乱卒控扶以起，弋获大宝，终以保世滋大，而天下胥蒙其安。呜呼！天之所以曲佑下民，于无可付托之中，而行其权于受命之后，天自谌也，非之所得而豫谌也，而天之命之也亦劳矣！
      
      商、周之德，汉、唐之功，宜为天下君者，皆在未有天下之前，因而授之，而天之佑之也逸。
      
      宋无积累之仁，无拨乱之绩，乃载考其临御之方，则固宜为天下君矣；而凡所降德于民以靖祸乱，在既有天下之后。则宋之君天下也，皆天所旦夕陟降于宋祖之心而启迪之者也。故曰：命易也。
      
      兵血刃而方夷，刑姑试而悍将服，无旧学之甘盘而文教兴，染掠杀之余风而宽仁布，岂所望于兵权乍拥、(守)[寸]长莫著之都点检哉？
      
      启之、牖之、鼓之、舞之，俾其耳目心思之牖，如披云雾而见青霄者，孰为为之邪？
      
      非殷勤佑启于形声之表者，日勤上帝之提撕，而遽能然邪！佑之者，天也；承其佑者，也。于天之佑，可以见天心；于之承，可以知天德矣。
      
      夫宋祖受非常之命，而终以统天下，厎于大定，垂及百年，世称盛治者，何也？唯其惧也。惧者，恻悱容自宁之心，勃然而猝兴，怵然而昧，乃上天测之神震动于幽隐，莫之喻而可解者也。
      
      然而之能忘此心者，其唯上哲乎！得之也顺，居之也安，而惧忘，乾龙之惕也；汤、文之所以履天祐助之时，而惧以终始也。
      
      下此，则得之顺矣，居之安矣，乐推之而己可疑，反身自考而信其无歉；于晏然忘惧，而天生于其心。乃宋祖则幸非其矣。以亲，则非李嗣源之为养子，石敬瑭之为爱婿也；以位，则非如石、刘、郭氏之秉钺专征，据岩邑而统重兵也；以权，则非郭氏之篡，柴氏之嗣，内无赞成之谋，外无捍御之劳，如嗣源、敬瑭、知远、威之同起而佐其攘夺也。
      
      推而戴之者，相事使之俦侣也；统而驭焉者，素知名之兆民也；所与共理者，旦秦暮楚之宰辅也；所欲削平者，威望加之敌国也。旦岌岌然立于其上，而有能终日之势。
      
      权重，故敢以兵威劫远；望隆，故敢以诛夷待勋旧；学夙，故敢以智慧轻儒素；恩洽，故敢以苛法督吏民。惧以生慎，慎以生俭，俭以生慈，慈以生和，和以生文。而自唐光启以来，百年嚣陵噬搏之气，寖衰寖微，以消释于无形。
      
      盛矣哉！天之以可惧惧宋，而日夕迫动其康之情者，“震惊百里，丧匕鬯“。帝之所出而天之所以首物者，此而巳矣。然则宋既受命之余，天且若发童蒙，若启甲坼，萦回于宋祖之心自谌，而天岂易易哉！
      
      虽然，彼亦有以胜之矣，无赫奕之功而能自废也，无积累之仁而能自暴也；故承天之佑，战战栗栗，持志于中而自溢。
      
      则当世无商、周、汉、唐之主，而天可行其郑重仁民之德以眷命之，其宜为天下之君也，抑必然矣。
      
      
      
      韩通足为周之忠臣乎？吾敢信也。袁绍、曹操之讨董卓，刘裕之诛桓玄，使其胜而身死，无容许之以忠。吾恐许通以忠者，亦犹而已矣。
      
      藉通跃马而起，闭关而守，禁兵内附，都协心，宋祖且为曹爽，而通为司马懿，喧呼万岁者，崇朝瓦解，于众望丕属，幼君托命，魁柄在握，物莫与争，(会)[贪]附青云之众，已望绝于冲，黄袍猝加，欲辞得，通于此时，能如周公之进诛管、蔡，退务明农，终始渝以扶周社乎？则许之以忠而固敢信也。
      
      然则通之以死抗宋祖者，其挟争心以逐柴氏之鹿乎？抑敢诬也。何也？宋祖之起，非有移山徙海之势，蕴崇已久而可回。通与分掌禁兵，互相忘而相忌。故旦变起，奋臂以呼而莫之应。
      
      非若刘裕之于刘毅，萧成之于沈攸之，彼此，睨神器而争先获，各有徒众，以待决于朝者也。无其势者无其志，无其志者料其终，何得重诬之曰：通怀代周之谋而忌宋祖乎？
      
      夫通之贸死以争者，亦之常情，而特可为葸怯波流者耳。与同其事而旋相背，与分相齿而忽相临，怀非常之情而相告，处相下之势而遽视之若无；有心者能愤，有气者能盈。死等耳，亦恶能旦颉颃而夕北面，舍孤弱而即豪强乎！故曰：贸死以争，亦之常情，而勿庸逆料其终也。
      
      呜呼！积乱之世，君非天授之主，国无永存之基，知忠，而忠岂易言哉？之能免于无恒者，斯亦可矣。冯、赵凤、范质、陶谷之流，初所驱使者，已而并肩矣；继所并肩者，已而俯首矣；终所俯首者，因以稽颡称臣，骏奔鹄立，而洋洋自得矣；知今昔之面目，何以自相对也！则如通者，犹有生之气存焉，与之有恒也可矣，若遽许之曰周之忠臣也，则又何易易邪！
      
      
      
      太祖勒石，锁置殿中，使嗣君即位，入而跪读。其戒有：、保全柴氏子孙；、杀士大夫；、加农田之赋。呜呼！若此者，谓之盛德也能。
      
      德之盛者，求诸己而已。舍己而求诸，名愈正，义愈伸，令愈繁，刑将愈起；如彼者，谓之凉德也能。
      
      求民之利而兴之，求民之害而除之，取所谓善而督民从之，取所谓善而禁民蹈之，皆求诸也；驳儒之所务，申、韩之敝帚也。
      
      夫善治者，己居厚而民劝矣，谗顽者无可逞矣；己居约而民裕矣，贪冒者得黩矣。以忠厚养前代之子孙，以宽大养士之正气，以节制养百姓之生理，非求之彼也。
      
      捐其疑忌之私，忍其忿怒之发，戢其奢吝之情，皆求之心、求之身[也]。之或利或病，或善或善，听其自取而与争，治德蕴于己，期盛而积于无形，故曰谓之盛德也能。
      
      求之己者，其恒简；求之者，其恒烦。烦者，政之所繇紊，刑之所繇密，而后世儒者恒挟此以为治术，亦伤乎！子曰：“之以政，齐之以刑。“政刑烦而民之耻心荡然，故曰谓之凉德也能。
      
      文王之治岐者，者皆厚责之上而薄责之吏民者也。者之外，有利焉，汲汲以兴；有害焉，汲汲以除；有善焉，汲汲督之为之；有善焉，汲汲禁之蹈之。
      
      故文王之仁，如天之覆下土，而忧万物之违逆。夫治国、乱国、平国，时也。山国、土国、泽国，地也。愿民、顽民、庸民，材也。积而，等以差；其为利、为害、为善、为善也，等以殊；而巧历能穷其数。为上者必欲穷之，而先丧德于己矣。言之娓娓，皆也；行之逐逐，皆法也；以为王政，而俗之偷、吏之冒、民之死者益积。无，求之而已矣。
      
      宋有求己之焉，轶汉、唐而几于商、周，传世百年，历帝而天下以安，太祖之心为之也。
      
      逮庆历而议论始兴，逮熙宁而法制始密，舍己以求，而后太祖之德意渐以泯。得失之枢，治乱之纽，斯民生死之机，风俗淳浇之原，至简也。知其简，可以为天下王。儒之驳者，滥于申、韩，恶足以与于斯！
      
      
      
      自太祖勒杀士大夫之誓以诏子孙，终宋之世，文臣无欧刀之辟。张邦昌躬篡，而止于自裁；蔡京、贾似陷国危亡，皆保首领于贬所。
      
      语曰：“周之士贵“，士自贵也。宋之初兴，岂有自贵之士使太祖得而贱者感其护惜之情乎？
      
      夷考自唐僖、懿以后，迄于宋初，士之以名谊自靖者，张古、孟昭图而止；其辞荣引去、自爱其身者，韩偓、司空图而止；高蹈出、终老岩穴者，郑遨、陈抟而止。若夫辱贱行之尤者，背公死党，鬻贩宗社，则崔胤、张浚、李磎、张文蔚倡之于前，而冯、赵凤、李昊、陶谷之流，视改面易主为固然，以成其风尚。
      
      其如和凝、冯延己、韩熙载之俦，沉酣倡俳之中，虽无巨慝，固宜以禽鱼畜玩而无庸深惜者也。
      
      士之贱，于此而极。则因其贱而贱之，未为惬也。恶其贱，而激之使贵，必有所惩而后知改，抑御世之权也。然而太祖之于此，意念深矣。
      
      昔者周衰，处士横议，胁侯王，取宠利，而国以亡。秦恶其嚣，而坑儒师吏以重抑之。汉之末造，士相标榜，騺击异己，以与上争权，而汉以熸。曹孟德恶其竞，而任崔琰、毛玠督责吏治以重抑之。
      
      然秦以贾怨于天下，世而灭。孟德死，司马氏胜群情，务为宽纵，而裴、王之流，倡任诞以大反曹氏之为，而中夏沦没。繇此观之，因其贱而贱之，惩其贵而矫之者，未有能胜者也。
      
      激之也甚，则怨结而祸深；抑之也未甚，则乍伏而终起。故古之王者闻其养士也，未闻其治士也。聪明才干之所集，溢出而成乎非僻，扶进而导之以兴，斯兴矣。岂能舍此而求椎鲁犷悍之丑夷，以与共天下哉！
      
      其在诗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周王寿考，遐作“。飞者，虞其飏击也。跃者，虞其纵壑也。
      
      涵泳于天渊之中，而相期以百年之效，岂周士之能自贵哉？文王贵之也。老氏之言曰：“民畏死，柰何以死威之？“近之言也。民畏死，而自有畏者。并生并育于天地，独以败类累主之矜全，虽甚冥顽，能弗内愧于心？况乎业已为士，聪明才干后于，诗书之气，耳已习闻，目已习见，安能旦而弃若委土哉！
      
      夫太祖，亦犹武之雄也。其为之赞理者，非有伊、傅之志学，睥睨士气之淫xie而生傲慢，庶几乎天之贮空霄以翔鸢，渊之涵止水以游鱼者矣。可谓天启其聪，与合揆者乎！
      
      而宋之士大夫高过于汉、唐者，且倍蓰而无算，诚有以致之也。因其善而善之，因其善而善之，以治家足，而况天下乎？河决于东，遏而回之于西，未有能胜者也。以吏名法虔矫天下士，而求快匹夫婞婞之情，恶足以测有德者之藏哉！
      
      
      
      语有之曰：“得士者昌。““得“云者，非上(心)[必]自得之以为己(德)[得]也。下得士而贡之于上，固上之得也；下得士而自用之以效于国，亦上之得也。
      
      故君之病，莫大乎与臣争士。与臣争士，而臣亦与君争士；臣争士，而士亦与士争其类；天下之心乃离散而可收。书曰：“受有亿兆，离心离德“。非徒与纣离也，自相离，而纣愈为独夫也。主而下，有大臣，有师儒，有长吏，皆士之所自以成者也。
      
      主之职，简大臣而大臣忠，择师儒而师儒正，选长吏而长吏贤。则天下之士在岩穴者，以长吏为所因；入学校者，以师儒为所因；升朝廷者，以大臣为所因。如网在纲，以群效于国。背其大臣，而国定；背其师儒，而学术明；背其长吏，而行谊修。
      
      悉率左右以燕天子，群相燕也。合天下贤智之心于轨，而天子之于士无得矣。和气翔洽，充盈朝野，寖荣寖昌，昌莫盛焉。“得士者昌“，此之谓也。
      
      大臣以荐士为德，而士失矣；师儒以教士为恩，而士再失矣；长吏以举士为荣，而士蔑失矣。乃为之语曰：“拜爵公门，受恩私室，非法也。“下泮涣而相亲，上专私而能广，亿兆其而亿兆其心，心离而德离，鲜亡矣。故主之病，莫甚于与下争士也。
      
      自唐以来，进士皆为知举门生，终其身为恩故；此非唐始然也，汉之孝廉，于所举之公卿州将，皆生敢与齿，而死服年之丧，亦情耳。
      
      持名法以绳者，谓之曰复知有主。主闻之，愤恚平，曰：彼得士而失之矣。繇而猜妒刻核之邪说，师申、韩以束缚缙绅，解散士心，使相携贰，趋邪径，腾口说，以要主。怀奸擅命之夫，自矜孤立，而摇荡国。大臣自信，师儒相亲，长吏能抚。
      
      于乎纲断纽绝，而独夫之势成。故曰：“信乎朋友，弗获乎上矣。“朋友信，上亦恶得而获之哉！少陵长，贱妨贵，疏闲亲，肖毁贤，胥曰：“吾知有天子而已。“岂知天子哉？知爵禄而已矣。
      
      夫士之怀知己也，非徒其名利也；言可以伸，志可以成，气以类而相孚，业以摩而相益。易曰：“拔茅茹以其汇。“拔以其汇，而独茎之草，足以葺大厦久矣。大臣，心腹也；师儒，耳目也；长吏，臂指也。
      
      以心应耳目之聪明，以耳目应臂指之动作，合而为之身，而众用该焉。其互相离者，仁者也。仁者痿以死，如之何君臣争士而靳为己得也！
      
      太祖之欲得士也已迫，因下第举挝鼓言屈，引进士而试之殿廷，许称门生于私门。赖终宋之世再举耳。守此以为法，将与孤秦等。察察之明，悁悁之忿，呴呴之恩，以抚万方，以育多士，岂有幸哉！岂有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