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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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祖数微行，或以虞为戒，而曰：“有天命者，任自为之。“英雄欺，为大言耳。其微行也，以己之幸获，虞之相效，察群情以思豫制，私利之褊衷，猜防之小智，**之所以衰也。
      
      野史载其乘辇以出，流矢忽中辇板，上见之，乃大言曰：“射死，未便到汝。“流矢者，即其使为之也。则微行之顷，左右密护之术，必已周矣。而谏者曰“万虞“，徒贻之笑而已。
      
      凡主之好微行也有，此其也。其下，则狂荡嬉游，如刘子业诸君耳。其次，则苛察以为能，而或称其念在国民，以伺官箴之污洁、民生之苦乐、国事之废举者也。
      
      若此者，其求治弥亟，其近弥似，其自信弥坚；而小则以乱，大则以亡。迄乎乱与亡而悔其失，亦愚矣哉！何也？两足之所至，两目之所觇，两耳之所闻，斤斤之明，詹詹之智，以与天下斗捷，未有能胜者也。
      
      且夫主而微行，自以为密，而岂果能密邪？趾未离乎禁闱，期已泄于近幸；形涉乎通逵，影已彻乎穷巷；此之伺彼也有涯，而彼之伺此也无朕。
      
      于怀私挟佞者，饰慧为朴，行谄以戆，丑正而相许，党奸而相奖，面受其欺，背贻其笑，激怒沽恩，而国可复诘矣。即令其免乎此也，事之得，足以盖小；行之疵，足以贬君子；之恩怨，足以定仁暴；方之利病，足以概海隅。
      
      而偶得之小民者，无稽弗询，溢美溢恶，遂信为无心之词，自矜其察微之睿，以定黜陟，以衡兴革，以用刑赏，以权取与，而群臣莫敢争焉。此尤待奸之诡相要，而坐受其蠹。小之以乱，大之以亡，振古如斯，而自用者察，良足悲已！
      
      夫欲成天下之务，必详其理；欲通天下之志，必达其情。然而主之所用其聪明者，固有方也。以求俊乂，冢宰公而侧陋举矣；以察官邪，宪臣廉而贪墨屏矣；以平狱讼，廷尉慎而诬罔消矣；以处危疑，相臣忠而国本固矣。
      
      故主之所用智以辨臧否者，出数，而天下皆服其容光之照。自朝廷而之藩牧，自藩牧而之郡邑，自郡邑而之乡保。听乡保之情者，邑令也；听邑令之治者，郡守也；听郡守之政者，藩牧也。
      
      因而达之廷臣，以周知天下之故。遗其小利，惩其大害，通其所穷，疏其所壅。于而匹夫匹妇私语之情，天子垂旒纩而坐照之以无遗。天下之足，皆吾足也；天下之目，皆吾目也；天下之耳，皆吾耳也。能欺其独知，而能掩其众著，明主之术，恃此而已矣。愚氓往之情辞，屑听也。而况宵之投隙以售奸者哉！
      
      古之圣王，询刍荛、问工瞽、建鞀鼓、以达臣民之隐者，为己救过也，非以察也。微行者反，察愈密，听愈惑，自贻败亡而悟。故曰良足悲已！故微行者有，而皆君之所恶。若宋祖者，即微行，亦岂有攘臂相仍以夺其所夺于者乎？则亦均之乎愚而已矣。
      
      
      
      刘禅、孙皓之容于晋，非晋之厚也，诚有以致之也。刘先主以汉(主)[室]之裔，保蜀土，奉宗祧，任贤图治，民用乂安，尚矣。孙文台奋身郡将，讨董卓，复雒京，父子世，退保吴、楚，民受兵者百余年。
      
      天之所佑，之所怀，司马氏弗能重违而绝其世，有可绝者在也。禅虽闇，皓虽虐，非称兵首难、爚乱天纪者；降为臣仆，足偿其愆，而恶容殄灭乎？
      
      李煜、孟昹、刘鋹以降王而享国封，受宾恪之礼，非其所应得者也，宋之厚也。
      
      迹其先世，无积累之功，无巩固之守，存乎蓬艾之闲，偷以自王，足以当白马之淫威久矣。其降为皂隶，可无余憾。而优渥之礼加乎其身，故曰：宋之厚也。
      
      虽然，责蜀、粤、江左之亢僭争衡，夙奉正朔于汴、雒，而以俘虏之刑处之，则又可。臣服者，必有所服也；归命者，必有所归也；有君而后有臣，犹有父而后有子也。唐亡以来，天下之无君久矣。
      
      朱温，贼也；李存勖、石敬瑭，沙陀之部夷也；刘知远、郭威，乘之熸，乍踞其位，犹萤之耀于夜也。剖方州而称帝，仅得其之。特以汴、雒之墟为唐故宫之址，乘虚袭处，而无识者遂题之以正统。
      
      如而欲雄桀足恃者纳土称臣，以戴为共主，天其许之而其顺之乎？故徐温、孟知祥、刘岩之与朱、李、石、刘相为等夷，而非贼非夷，较犹愈焉。则其后嗣之守土臣，势穷而后纳款，固君子所矜，而弗容苛责者也。
      
      若夫因乱窃立，穷蹙而俘，宜膺王者之诛；则抑必首乱以劫夺，而非有再造之志者耳。
      
      项羽虽负罪有，而诛秦犹因义愤，故汉高封鲁公以厚葬之，而掩其功。王莽之乱，心思汉，诸刘鹊起，而隗嚣、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俶扰天纪，以殃求莫之民。杨广凶淫，民虽靡止，而窦建德、萧铣，徐圆朗乘之以掠杀既困之民；刘武周、梁师都、薛仁杲倚戎狄以戕诸夏；王世充受隋宠命，狐媚而售其攘夺。
      
      凡此者，皆首祸于天下，无已乱之情而利于乱者也。故虽或降附，而�私种�悬，邱民咸快。其与蜀、粤、江南，可同日而语矣。王者上溯天心，下轸民志，操爽之权衡以行诛赏，差等之殊，容紊也。
      
      徐温佐杨行密以御毕师铎、秦宗权之毒，而江、淮安。江、淮之乱，非杨、徐始之也。刘岩坐拥百粤，闭关自擅，而毒民以与吴、楚争强。
      
      孟知祥即据蜀疆，石、刘惴惴以偷立，契丹外逼，诸镇内讧，救死遑，固无能越剑阁以绥两川也。
      
      则此方者，未尝得罪于天，嗣子保其遗业，婴城以守，众溃而后降，苟非残忍惎害以为心，亦恶能以窦建德、萧铣之诛，违理而逞其淫刑乎！
      
      天之所怒者，首乱者也；之所怨者，强争者也。仁有可施，义有可袭，必如宋祖之优处降王，而后可曰忠厚。
      
      
      
      口给以御，能折也。衡之以理，度之以势，即其御者以相诘，而固无难折。夫口给者，岂其信为果然哉？怀可言之隐，相诱以相劫，而有口给之才，以济其邪说，于坐受其穷。
      
      唯明主周知得失祸福之原，秉无私以照情伪之始终，则待诘而其辩穷矣。曹翰献取幽州之策，太祖谋之赵普。普曰：“翰取之，谁能守之？“太祖曰：“即使翰守之。“普曰：“翰死，谁守之？“而帝之辩遂穷。其为言也，如春冰之脃，待凿而自破，而胡为受普之御也！
      
      取之与守，其难易较然矣。劳佚饥饱之势既殊，而攻者处可进可退之地，无固志，守则生死之争也。能夺之于强夷之手，而畏其保乎？因其城垒，用其民，收其刍粮，则蚁附者能争于散地。
      
      况幽州者，负西山，带卢沟，沓嶂重崖以东迤于海，其视瀛、莫、河朔之旷野千里，可恣[胡]骑(兵)之驰突者奚若？得幽州，则河朔之守撤；得幽州，则赵、魏之野，莫非边徼。能守赵、魏，而能守幽州乎？
      
      忧曹翰死而无能守幽州者，则姑置之，徒忧守赵、魏之无，抑将尽取大河南北而授之契丹也与？翰死而能更得翰，则幽州之取愈亟矣。所患者，幽州易得耳。既已得之，而使翰经理守之之事，则虽如翰者，倚其所缮之营堡，食其所储之米粟，用其所备之甲兵，自可百年而屹然以山立。繇汉以来，踞燕山以�捅�(边)[狄]，岂皆如翰，而短垣卒可逾，又何忧翰之再得哉？
      
      虑之远者，亦知其所可知而已。吕后问汉高以社稷之臣，至于再，则曰：“非汝所知。“非独吕后之知，汉高亦知也。所可知者，育材有素，抡选有方，委任之以诚，驾驭之以礼，则虽百年以后之干城，皆早卜其勋名之爽。何事于曹翰膂力方刚之日，而忧其难继哉？逆料后之无良将，而靳复其故宇；抑将料子孙之无令，而早举中夏投之戎(敌)[狄]，以免争战之劳与？
      
      故普之说，口诚给也；以其矛，攻其盾，破之折之，待踟蹰，而春冰立泮。然而以太祖之明，终屈于其邪说也，则抑有故矣。谓谁能守者，非谓才足以守也；谓翰死无能如翰者，非谓世无如翰之才者也。
      
      普于翰有重疑矣。而太祖曰：“无可疑也。“普则曰：“舍翰而谁可弗疑也？“幽燕者，士马之渊薮也。天宝以来，范阳首乱，而平卢、魏博、成德相踵以叛。
      
      惩其失，举以授之亢衡强夷之武，使拊河朔以瞰中原，则赵氏之宗祏危矣！呜呼！此其言之隐，局蹐喔嘶于闺闱，而甘于朒缩者也。亦可为大哀者乎！
      
      夫直北塞垣之地，阻兵而称乱者，诚有之矣。汉则卢绾、陈豨、彭宠、卢芳；唐则始于安禄山，终于刘仁恭父子。然方跃以起，旋仆以灭，亡汉唐者，岂在哉？
      
      且其拥兵自保，而北(边)[狄]阑入之祸消，虽倔强戢，犹为吠犬以护门庭也。迨及朱温屠魏博，李存勖灭刘守光，而后契丹之突骑长驱于河、汴，而莫之能遏。
      
      御得其，则虽有桀骜之夫而无难芟刈。即其然，割据称雄者，犹且离且合，自守其疆域，以为吾藩棘。此之审，小忍而宁掷之敌，以自贻凭陵之祸。
      
      顾怀疑，密谋而安于弃割，弗能告曰吾之忧在此也，则口给之言，入乎耳而警于心；普曰：“翰未可信也，继翰者愈可疑也“，则画河自守，鞭易及而马腹无忧耳。宋之君臣匿情自困，而贻百年衣冠之祸，唯此而已矣。
      
      乃若普者，则又仅。以幕客之雄，膺元勋之宠，睥睨将士，奄处其上，而固无以服其心也。陈桥之起，石守信等尸之，而普弗与；下江南，收西川，平两粤，曹彬、潘美等任之，而普弗与；则当时推诚戮力之功臣，皆睨普而愤其轧己，普固有与并立之势，而日思亏替之以自安。
      
      所深结主知以使倚为社稷臣者，岂计安天下以安赵氏哉？唯折抑武臣，使得立世之功以分主眷而已。故其受吴、越之金，而太祖曰：“彼以为天下事尽繇书生也。“则太祖亦窥见其情，徒疑忌深而利其相制耳。
      
      惟然，而太祖之任普也亦过矣。仁者，可与托国。则日之惎害其子弟以固宠禄，亦何可忍也！诚欲崇文治以消桀奡与！则若光武之进伏湛、卓茂，以敦朴纯雅之风，抑干戈之气，自足以靖方夏而化强悍。
      
      若湛、茂等者，皆忠厚(之)[立]心，而无阴騺钳伏之小知者也。故功臣退处，而世效其贞。当宋之初，岂无其，而奚必此怀椠倚门、投身戎幕之策士乎？
      
      弗获已，而窦仪、吕余庆之犹在也，其愈于普也多矣。险诐之，居腹心之地，言而裂百代之纲维。呜呼！可为天下万世痛哭无已者也。
      
      
      
      曹翰之策取幽州，勿虑其可守也，正惟欲取之而克。何以明其然也？兵者，非可乍用而胜者也，非可于小康之世，众志惰归而能当大敌者也。
      
      宋承代之余，厌干戈，枭雄之气衰矣。江南、蜀、粤之君臣，弄文墨，恣嬉游，其甚者淫nue逞而心解体，兵之所至，随风而靡，宋于乘之以有功。
      
      彼未尝誓死以守，此未尝喋血以争，如项羽、公孙述、窦建德、薛举之几胜几负而始克者也。乃天下已收其，而将卒之情胥泮涣矣。
      
      以此而骤与强夷相竞，始易视之，中轻尝之，卒且以衄而形神交馁。故太宗之大举北伐，惊溃披离而死伤过半。孰曹翰之奋独力以前，而可保坚城之遽下邪？
      
      虽然，抑岂无以处此哉？汉高帝尝困于白登矣，至武帝而幕南可无王庭；唐高祖尝称臣于突厥矣，至太宗而单骑可使却走。
      
      夫汉与唐，未尝偃戈息马以靖天下也；未尝制功臣使蹲伏而敢窥天位也；特如赵普者惴惴畏之有功，而折抑解散之，以偷安富贵。则迟之又久，而后起者藉焉，何忧天下之无英杰以供驱使哉？
      
      句践，隅之君耳，生聚之，教训之，卒以沼吴。惟长颈鸟喙之难与共功，而范蠡去，文种诛，以终灭于楚。得失之几，决于君相之疑信，非繇天下之强弱，其(当)[亦]审矣。
      
      以普忮害之小慧，而宋奉之为家法，上下师师，壹于猜忌。狄青、王德用且如芒刺之在背，惟恐除焉。故秦桧相，而叩马之书生知岳侯之足畏。
      
      则赵普相，而曹翰之策足以成功，必也。翰之以取幽州自任也，翰固未之思也。
      
      
      
      记曰：“礼从其朔。“朔者，事之始也；从之者，敢以后起之嗜欲狎鬼神也。又曰：“礼，时为大。“时者，情之顺也；大之者，忍于嗜欲之已开，而为鬼神禁之也。
      
      故燔黍而有敦黍，捭豚而有燔肉，玄酒而有酒，太羹而有和羹。废其朔，质也，而将其敬，从其情，则文也；违其时，文也，而致其爱，蕲乎美，则质也。兼敦而互成，仁孝子之以事鬼神者乃尽之。
      
      祭用笾、豆，周制也；夏殷以上，固有可尽考者矣。可考者，无自而仿为之，则以古之所可考者为朔。祭之用笾、豆、铏、俎、敦、彝，仿周制而备其器，所以从朔而将其敬，非谓必而后为鬼神之所歆也。
      
      尊其祖而敢亵，文治也，而质为之诎矣。太祖欲撤之，而用当时之器，过矣。过则自能晏然于其心，而必为之怵惕，故未几而复用之。然而其始之欲用当时之器，以顺情而致养，亦未甚拂乎也。
      
      歉然惬，而用祖考之所常御；怵然中变，而存古之所敬陈；皆心也。非资闻见以仿古，徇流俗以从时也。爱忍忘，而敬敢弛；质忍靳，而文敢替；故两存之。于其必两存者，可以察仁孝之动以天者矣。
      
      虽然，其未研诸虑而精其义也。古者天子诸侯之事其先，岁有祫，时有享，月有荐。荐者，自天子达于庶，而祭以等降。祭以文昭敬，位未尊而敬得伸；荐以质尽爱，苟其亲者而爱皆可致。
      
      夫祭必有尸，有尸而有献斯有酢，有酢斯有酬，有酬斯有绎，周洽弥纶，极乎文而欲其相渎。故尊罍设，玄酒陈，血膋燔，牲升首，太羹具，振古如斯。而笾、豆、铏、俎、敦、彝，皆法古以重用其文，而后尊之也至；尊之也至，而后敬无伸。
      
      若夫荐，则有必其然者矣。荐非敬，而主乎爱；主乎爱，则顺乎其时，而以利得其情。古之荐者，所陈之器、所献之味无考焉。意者唯其时而必于古与！
      
      其器，习用而安之；其味，数尝而甘之；仁孝子弗忍绝也，则于荐设之焉可矣。且夫笾、豆、俎、铏，亦非隆古之器矣；和羹、燔炙，亦非隆古之食矣；古今相酌，而古废今，于祭且然，而况荐乎？
      
      汉、唐以下，所谓祭者皆荐也，未有舍今以从古者也。唯敢以从朔之心，留**百，则笾豆相仍，用志追崇之盛。而古器与今器杂陈，古味与今味互进，酌其相拂者，各以其候而递用之，极致其敬爱，必有当也。而太祖未之讲耳，卒然而撤之，卒然而复之，义精而典礼定，过矣。
      
      然而其易之之情、复之之心，则固诚有于中憬然而容抑者存也。有王者起，推此心以求合精于义，而质文交尽，存乎其焉。非可以意之偶发而废兴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