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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六节之初曰:“出户庭,无咎。”而夫子赞之曰:“几事密则害成。”乃所谓密者,难言之矣。缄之于心,杜之于口,筹虑既审,择老成能断之士而决之,言而定矣。审于此,嗫嗫嚅嚅,两促膝,屏窃语,夜以继日,而但令知其所言者何事,则戈矛丛于墙阴,猜防徧于宇内,何成之有哉?速败而已矣。 宋文帝以君臣私语彻旦休,而逆子推刃;李从珂屏侍臣于便殿,与冯赟、卢文纪等密谈,而敬瑭速反;皆自谓密而以召祸者也。夫子固曰:“乱之所繇生,则言语以为阶。”窃窃然密谈尽日而已者,非言语乎? 使其言之于大廷而众闻之也,其机亦止此而已。终日言而知其何所云也,然后虽欬笑,皆见为深机。以两闭户下帷,妇姑附耳之智,敌群策群力之交加,其相敌,久矣。今日言之,日更言之,所图度者未见之施行,则奸雄抑窥其言愈多而心愈惑,无能为也,必矣。故密者,缄之于心,杜之于口,审虑而决以言,必以窃窃之谈相萦聒者也。 石敬瑭之必反也,可抚而服之,言而毕耳;可讨而定之,言而毕耳。以廓达无猜抚敬瑭,而敬瑭无辞以起衅;以秉顺攻逆讨敬瑭,而敬瑭亦无挟以争。若疑若信,若勇若怯,计其所密谋者,皆迂疏纤曲,以茅缚虎、以油试火之术耳,而后从珂之死亡终可救。宋昌拒周勃之请闲,而中外帖然,斯则善于用密者与! 刘知远之智,过于石敬瑭也远甚,拒段希尧、赵莹移镇之谋而亟劝敬瑭以反,其情可知也。当其时,所谓天子者,苟有万之众、万金之畜,旦蹶起,而即襃然南面,李希烈、朱泚之幸成者而已。 范延光、赵延寿、张敬达之流,智力皆出知远下,而知远方为敬瑭之偏裨,势足以特兴,敬瑭反,而后知远以开国元功居诸帅之右,睨敬瑭之篡而即睨其必亡,中州归己而奚归邪?呜呼!之以机相制,阴阳取与伏于促膝之中,效死宣力,皆以自居胜地,而愚者悟,偷得日之尊荣以亡其族,亦可愍矣哉! 知远之于敬瑭,杨邠、郭威之于知远,也。杨邠贪居于内,自速其祸耳。敬瑭知倚知远为腹心,愚已甚也。知远知邠与威之将效己,而早为之防,事势已然,未可急图也。知远早殂,及施葅醢之谋耳,使天假以年,邠、威之诛,岂待郭允明哉? 然而树刘祟于晋阳以延其血食,则知远之智,果远过于敬瑭矣。称臣纳土于契丹,知远固争可,亦自为计也。故缮城治兵,屹立晋阳以观变,而徐收之。李存勗之后,其能图度大谋以自立者,唯知远耳。而终能永其祚者,虽割据叨幸之天子,亦可以智力取也。 谋国而贻天下之大患,斯为天下之罪,而有差等焉。祸在时之天下,则时之罪,卢杞也;祸及代,则代之罪,李林甫也;祸及万世,则万世之罪,自生民以来,唯桑维翰当之。 刘知远决策以劝石敬瑭之反,倚河山之险,恃士马之彊,而知李从珂之浅輭无难摧拉,其计定矣;而维翰急请屈节以事契丹,敬瑭智劣胆虚,遽从其策,称臣割地,授予夺之权于夷狄,知远争之而胜。 于而生民之肝脑,帝王之衣冠礼乐,驱以入于狂流。契丹弱而女直乘之,女直弱而蒙古乘之,贻祸无穷,胥为夷,非敬瑭之始念也,维翰尸之也。 夫维翰起家文墨,为敬瑭书记,固唐教养之士也,何雠于李氏,而必欲灭之?何德于敬瑭,而必欲戴之为天子?敬瑭而死于从珂之手,维翰自有余地以居。敬瑭之篡已成,己抑能为知远而相因以起。 其为喜祸之奸,姑足责;即使必欲石氏之成乎?抑可委之刘知远辈而徐收必得之功。乃力拒群言,决意以戴犬羊为君父也,吾知其何心! 终始重贵之廷,唯以曲媚契丹为定迁之策,使重糜天下以奉契丹,民财竭,民心解,帝昺厓山之祸,习为固然,毁夷夏之大防,为万世患,仅重贵缧系客死穹庐而已也。论者乃以亡国之罪归景延广,亦诬乎? 延广之胜,特幸耳;即其智小谋彊,可用为咎,亦仅倾臬捩鸡徼幸之宗社,非有损于尧封禹甸之中原也。义问已昭,虽败犹荣,石氏之存亡,恶足论哉? 正名义于中夏者,延广也;事虽逆而名正者,安重荣也;存中国以授于宋者,刘知远也;于当日之俦辈而有取焉,则此可录也。自有生民以来,覆载容之罪,维翰当之。胡文定传春秋,而亟称其功,殆为秦桧之嚆矢与! 贵奚有定哉?当世之所能有而有之者,安富尊荣则贵也;太上以行其,其次以席其安,其下以遂其欲,至于遂欲而已贱矣。然利在其身,施及其子孙,犹得以有其荣利,犹流俗之贵也。 无此数者,当时耻与为从,后世相传为笑,身危而如卧于棘丛,子孙转眄求为庶而可得,则亦无可欲之甚者,然且耽耽逐逐以求得之,其狂愚可药已。 至贵者,天子也;其次,则宰相也。朱友贞、李从珂、石敬瑭、刘知远皆自曰吾天子也。悲夫!日立乎其位,而万矢交集于梦寐,年之内,幸鬼祸之先及者,速病以死,全其腰领,而子姓毕血之刃;其未即死者,非焚则馘,如犴狴之戮民,待秋冬而伏法耳。刑赏得以自主,声色得以自娱,血胤得以相保,贱莫贱于此焉。而设深机、冒锋刃,以求日之高居称朕。 袭优俳之兖冕,抑无其缠头酒食之利赖,夫亦何乐乎此邪?于既号为天子矣,因而有宰相焉。其宰相者,其天子之宰相也。利禄在须臾,辱戮在眉睫,亦优俳之台辅而已矣,冯、卢文纪、姚顗、李愚、刘昫、赵莹、和凝、冯玉之流皆也。 尸禄已久,磐固自如,其君见为旧臣而能废,其僚友方畏时艰而与争,庸忘死忘辱,乘气运之偶及,遂亦欣然自任曰“吾宰相也”。无可供姗笑也。 虽然,犹未甚也。桑维翰节度使之掌书记耳,其去公辅之崇既悬绝矣,必可得,而倒行逆施者无所至,力劝石敬瑭割地称臣,受契丹之册命。 迫故主以焚死,斗遗民使暴骨,导胡骑打草谷,城野为墟,收被杀之遗骸至馀万,皆维翰念之恶,而滔天至此,无,求为相而已。 耶律德光果告敬瑭曰;“维翰效忠于汝,宜以为相,”而居然相矣。恫于明,鬼哭于幽,后世有识者推祸始而怀馀怒:即在当日者,刘知远、杜重威、景延广亦交诋其非,杨光远且欲甘心焉。荼毒已盈,卒缢杀于张彦泽之半组。 计其徼契丹之宠,自号为相之日,求日之甘食、夕之安寝也,而可得。而徒以残刘数万之生灵,毁裂数千年之冠冕,以博德光之语,旦书记而夕平章,何为者邪? 夫维翰以文翰起家成进士,即能如梁震、罗隐之保身而辱;自可持禄容身,坐待迁除,如和凝、李松之幸致事。乃魂驰而收,气盈而忘死,以骤猎可据之浮荣,其实如盛世之令录参佐也。 而涂炭州、陆沈千载,如此其酷焉。悲夫!天之生维翰也,使其狂猘之至于斯,千秋之戾气,集于,将谁怨而可哉?乞者乞之墦,非而能饱;盗者穴之室,非而能获。 维翰相,自可图温饱以终身;维翰即相,亦敌李林甫、卢杞之掾史;即以流俗言之,亦甚可贱而足贵,明矣。处大乱之世,君非君,相非相,揽镜自窥,梦回自念,乞邪,盗邪,君邪,相邪,贵邪,贱邪!徒以殃万民、祸百世,胡迷而觉邪? 契丹之于石敬瑭,为劳亦仅矣。解晋阳之围败张敬达者,敬达师老,而无能如晋阳何也。敬瑭南向,而耶律德光归,河南内溃,张彦泽迎敬瑭以入,初未尝资契丹之力,战胜以灭李氏而有之。 且德光几舍敬瑭而立赵德钧,其待敬瑭之情,亦固矣,曾如突厥之于唐也。乃敬瑭坚拒众议,唯桑维翰之听,以君父戴之,而为之辞曰信义也。呜呼!敬瑭岂知闲之有信义者哉? 古今逆臣攘夺国者,类有伟伐以立威,而后畏以服从而敢动。无大功而篡者,唯萧成、萧衍与敬瑭而已。然成、衍遇淫昏之主,臣民保其死,于因众怨以兴,而为节俭宽容之饰行以结纳中外之心,天下且属心焉。李从珂无刘子业、萧宝卷之淫nue,敬瑭庸驽之武,杳知治理为何物,资妇势以得节钺,其据隅以反也,自唐季以来,如梁崇义、刘稹之徒,无成而县首阙下者非矣,敬瑭幸得伏其辜耳。 在位年,固无言之几、政之宜民,其识量之足以服,自知之,桑维翰亦稔知之,即与之海王之天下,亦能朝居,而况此岌岌摇摇、宁令之宇,仅守国门以垂旒乘辂哉! 故甫篡位而范延光、张从宾、符彦饶、李金全、安从进、安重荣蜂起以争,杨光远、张彦泽杀于前而能诘,刘知远且挟密谋以俟时而动,敬瑭盖惴惴焉卧丛棘之上,能自信为天子也。 德可恃,恃其功;功可恃,恃其权;权可恃,恃其力;俱无可恃,所恃以偷立乎汴邑而自谓为天子者,唯契丹之虚声以恐喝臣民而已。故镇继起,张皇欲窜,而刘知远曰:“外结彊虏,鼠辈何能为?”则契丹以外,敬瑭无可依以立命也可知矣。 张从宾将逼汴州,从官汹惧,而桑维翰神色自若,夫岂有谢傅围碁之雅量哉?心目之闲,有契丹隐护其脰领耳。而藉口曰信义,将谁欺乎?惟其无以自主而倚于契丹,故即持其长短以制之。 赵延寿、杜重威皆效之,而国以亡,血胤以斩,则维翰之谋,适以促其绝灭而已矣。敬瑭之窃位号也,与张邦昌,刘豫也正等,又出于安禄山、黄巢之下,宋奖之以绍正统,无惑乎秦桧之称臣构而怍也。 礼曰:“刑上大夫。”古之大夫,方里之国,有焉,次国倍之,大国之。周千百国,计为大夫者万以上,盖视汉之亭长,今之仓巡驿递耳,而以刑辱之,则所以养廉隅而厚君子小之别至矣。天下恶得而劝于善邪? 刑者,非大辟之谓也,罪在可杀,则公贷其死,而况大夫?唯宫、刖、劓、墨之刑,使夷于小,褫衣而残肢礼耳。汉以杖代肉刑,则杖之为刑亦重矣哉!匍伏之,肉袒之,隶卒之贱淩蹴而笔之,于斯时也,烦冤污辱之下,岂复有君子哉? 王昶之僭号于闽也,淫nue拟于类,其臣黄讽诀妻子以进谏,恤死也。至于昶欲杖之,则毅然曰:“直谏被杖,臣受也。”昶能屈,黜之为民。充讽之志,岂黜恤哉?触暴而死,则死而已矣,而必受者辱也。 于此而知后世北寺之狱,残掠狼藉,廷杖之辱,号呼市朝,非徒代以下虐政相沿,为君者毁裂纲常之大恶;而其臣惜死以俯受,或且以自旌忠直,日复列清班为冠冕之望者,亦恶得而谢其咎与? “士可杀可辱”,非直为君言,抑为士言也。高忠宪公于缇骑之逮,投池而死,曰:“辱大臣即以辱国,”韪矣。立坊表以正君臣之义,慎遗体以顺生死之常,蔑以尚矣。其次则屏居山谷,终身复立于之廷可也。士大夫而能然,有王者起,必革此弊政,而明盘水加剑之礼,尚足以存乎! 刘知远之图度深密也,石敬瑭其几俎闲物耳,恶足以测之哉!始而决劝敬瑭以反,为己先驱也。 镇兵起,敬瑭问计,而曰:“陛下抚将相以恩,臣戢士卒以威。”盖子罕专宋之故智也。 自唐以来,主之速趋于亡者,皆以姑息养彊臣而倒授之生杀之柄,非其主刚覈过甚而激之使叛也。今欲使敬瑭以呴沫之仁假借将相,则当时所宜推心信任、恣其淩轹而问者,莫知远若矣。 恩徧加于将相,而可独致猜防于知远乎?柔而召侮,躁先淩之,以乱其心志,故安重荣之流,急起以疲敬瑭之力,知远乃乘其后席卷而收之已耳。 威移于己,则军所畏服者,知有知远而忘有敬瑭;戢兵以卫民,则百姓所仰戴者,感敬瑭而唯感知远。兵从令而民归心,故可以安坐晋阳,而俟契丹之倦归,以受之推戴。此知远之成算,使敬瑭入其中而觉者也。藉令石重贵而为契丹之俘虏邪?亦拱手而授之知远尔。 傲岸受平章之命,重为其主之疑怒,而赵莹为之拜请,感其恩抚大臣之言也。敬瑭忍怒而使和凝第劝谕,假借之恩宠者已素,而威足以张也。范延光、杨光远、张彦泽骄横以速石氏之亡,知远收之也待劳矣。 契丹中起而乱之,故知远之得之也难。当桑维翰献割地称臣之计,知远已早虑之女,虑已之难乎其夺之竖子之手也。而卒能自保,以逐夷而少息其民。故自朱温以来,许其有志略而几于豪杰者,唯知远近之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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