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林如是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4章/27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爸沉着脸，说话了。能回答也只有沉默，丢下筷子，也没胃口了。妈以更大动作，舞台剧夸张式，将桌上剩下东西全倒进垃圾桶，然后将空碗盘乒乒乓乓丢圆桌子上，掉头走进房间。
      
      爸默默收拾碗盘，走过去帮忙收拾。收着收着，突然说：“啊，好好地读书，爸能供读到什么时候，读到什么时候。”跟着叹口气，拿起喝干了鸦片剂空瓶子看了看，丢进垃圾桶，说：“这世界问题太多，什么问题都问题，当初原本想要孩子，个想开，连累们跟着扯上堆麻烦。”
      
      习惯成平常，管爸妈说出再荒诞窘异于平常话，都会太惊讶。爸拜神跟进香团，在聚落里眼中，成分本来好，吃药习性，更个笑话，至于乐此疲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清谈，别也从来没将它当作过回事。
      
      知，因为看得出来别脸部表情那种费力遮掩粗糙牵动；知，因为嗅得出来那些干巴巴笑声里敷衍附和。想爸自己也知。但知了又怎么样？只有这点兴致和乐趣。偶尔，变成最好听众。
      
      “既然想要孩子，那干嘛还要生。”把筷子拢集在块，放在盘子上。
      
      “只想顺其自然，生了要养，结果——”结果只为已经有太多问题世界制造更多问题。像于顺平儿子同源哥哥。
      
      “都自私，”爸又说。“管嘴巴说得再好听，多冠冕堂皇，到头来还为自己想。这也自然。哪个求神拜佛为了想过得更好。像妈这个庙那个庙拜，求神许愿，初又吃斋，求还那些。爸拜神，因为觉得求神拜佛、吃素念经能解决什么。佛家戒杀生很好，但怎么可能呢？管还动物都要求生存，但自然这样，要生存要吃要喝，既然要吃要喝，要有牺牲对象，在某个角落定有个生命因为另外个生命存在而消失。即使随便到菜市场买个水果吃，果皮上都有千万个细菌被消灭，生物学观点，那可千万个生命。知这样说会被别笑话，过，阿满，爸要说浪费节俭。生存本来自私，必因为自己要存活吃鱼吃肉而觉得内咎罪恶，必理宗教说那套，也要学妈拜神吃素，但爸希望尽量要浪费，让那些被杀被宰猪牛鸡鱼死得值得点。”
      
      半张着嘴，有些怀疑听到。怀疑内容，而没想到。忠孝节义故事理听惯了；刘备顾茅庐，孔明该该重出江湖、岳元帅又应应该接下那催命金牌争论辩议也陌生。但没想过，那连小学都没毕业、脑袋里养分全汲取自歌仔戏、野台戏和卖药讲古广播电台父亲，会说出这样番脱轨理。爸如此合时宜、缺乏虔顺带质疑宗教观以及和身份阶层毫相称举止想法，加上吃药习性，在聚落里，向只落得突大滑稽。没有会认真听，个做工懂什么，太亵渎。但冲着那句“让被杀猪牛鸡鱼死得值得点”，忽然地觉得，们生这样可鄙，可鄙中这样无能为力。那大字识个都好说天地父亲，终究还大字识个；那吃斋念佛拜神母亲，到头来要依恃还现实理。但从来没见过个野性东西为自己觉得难过。
      
      “哪天死了，们也用埋了。烧成灰随便洒洒，看海里还从山坡，比较干脆，也必要去什么牌位。”爸将碗盘叠成堆，小心翼翼移到桌子边。
      
      死了烧成灰变成浮游生物食物或野草杂树养分，多干脆，而且省钱。
      
      “总要烧点纸钱吧。”已经背起书包，把雨伞抓在手上。
      
      “都死了还要什么钱。”爸边擦桌子，边举起手挥了挥，像赶出门，也像在说算了。
      
      算了。死了还要什么钱。看过只被宰杀鸡羊要什么虫草饲料吗？外头果然刮着意料中强风浪雨。雨伞管用，这风已从特定方向扫来，有特定防备向度，它来自上下方，荒垓。
      
      荒垓。心头突然冒出这句话。从翻花雨伞边缘，躲闪可以看到海，狂风浪雨在那处似乎显得更猛更强。那太平洋，们荒垓。这文学性形容词，们现实、迎面张望。
      
      常常，现实和真实，在这里会弄混淆。更实种存在，像太平洋存在，实心；现实抽像社会性概念，必须面对压迫。知这样解释对对，但这种分别必要。真实死了再会需要钱，现实死了还要什么钱。季风种真实，翻花雨伞和潮湿现实。但它们同时存在，分别必要，却也没有意义。
      
      真没意义。原应该让挡风遮雨雨伞毫无作用，走到车站，例外，身上衣服全被打湿。这常让有种演电影逼真感，那种主角落难，或逢遭挫折衬上配乐加上柔焦浪漫镜头。只，角色只个。亭子里，男女已经在里头先占去背风位置。女何美瑛知，她爸有名好睹，管麻将牌还扑克牌，只要屁股坐下输干了绝会站起来，还曾闹出脱裤子抵押笑话。
      
      她妈在茶室上班，张脸老涂得像在演歌仔戏，她姐姐听说在酒家上班，大肥枝嘴巴里那种“得了”，她底下还有个妹妹在读国，来岁懂得跷家。们鱼目混珠在下坡家中，其实也算太触目，只点缀。
      
      村子里处处传奇，像阿旺那种和死了丈夫拖瓶带罐妇同居，也算故事。
      
      起码知海仔妹妹在日本在赚，下坡修车高明家好本事买了间百万房子，据说在台北让包姐姐出钱，还有隔壁邻阿火儿子学家吸那些有没有倒霉被警察抓到，现在还在勒戒所里，还有——太多了，讲完。
      
      小说电影老喜欢将这种柴米油盐生活描述得大惊小怪，充满戏剧性夸张，然而生活究竟只生活，套上堆文学或(奇*书*网^.^整*理*提*供)社会学形容词，还生活，而且平常。
      
      像何美瑛家，像家。
      
      何美瑛旁边站男孩子也知。阿旺住何家隔壁，难怪们熟得那么快。
      
      山坡上遇到时那种耐烦已经收敛起来，脸上理神气。阿旺姓吴，但知们个小孩都跟阿旺姓。们姓们自己。那男孩姓张，名浪平。风平雨平，取得好学问，爸这么说，像“顺平满安”但知了也怎么样。们跟彼此讲话。上坡跟下坡未来有地理上隔阂，们要爬比较多楼梯，生活上搅到块。但主要还态度问题。觉得跟这些样，既然样，能聊些什么呢？在前段班，何美瑛在中后段，问她因式分解杠杆定理她也懂，能起切磋什么？有距离很正常。再说，这也单向，看她也没那个意思跟搅和，知贴在她书包带子上贴纸照片里单眼皮左耳戴个耳环外国明星谁，也听懂和她班上女生叽喳什么剧场，连那个字都会念。
      
      当然，知青春怎么回事。所谓青春，堆积在为些无聊，甚至没有意义琐事磨蹭上。像何美瑛那样。追星迷偶像索取签名照，熬夜等待买看电影或听演唱，多年后回想，电影演些什么或听了什么，什么细节也想起来，只记得某年某月，曾整夜裹棉被搭帐篷熬了寒夜等待，这等无聊琐碎。
      
      因为知，所以有设想有志向。未来还很遥远，未雨绸缨也许太早，但想，必须有设想。
      
      车子来了，先们移动脚步抢先上车。狂风浪雨这时被隔在门外，身上还原先潮湿。
      
      第章
      
      雨旦开始下，会有停意思，从冬天到春天，从冬雨进梅雨，地理课本上教那些好像在说外星球，气象报告报导也很少准确过，起码在们住这个小角落从来那么回事。然后学到了个名词叫“局部地区”，北部地区晴朗多云但局部地区有雨，气温到度但夜后局部地区会下降到度以下。
      
      这样。局部地区。
      
      局部地区总个例外，能用常理来预测。而直下，要把整个城镇淹了下法，嘈嘈切切吵闹得很富节奏性，时还有哗哗嗡嗡回响，像有在敲锣吹喇叭似金属性共鸣，听久了想把耳朵捂祝
      
      但能这么做，只能忍耐着把自己黏在椅子上，跟着潮湿墙壁起发霉。
      
      连空气都带着腐味，口口小心呼气，敢深呼吸，低头看着课本，将注意力集中在断在耳旁嗡嗡作响说话声，声音在潮湿空气中炸开，扩大又扩大。
      
      “又下雨了。真讨厌，对对？这个地方这样，老爱下雨，下停。昨晚好容易哄女儿睡着，睡到两小时被吵醒。只要下雨，那些野猫狗会跑出来，也知从哪里跑来，大群，到处乱咬乱翻，弄得满地都垃圾，而且这个叫那个叫，吵死了，女儿都被吓哭了。”
      
      每次上课，在翻开课本之前，惯例，凤凰郑总会先花上分钟说她先生如何，她女儿怎样，那些野猪野狗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