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作者:林如是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2章/27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嗳，看到没？下面那个阿旺今天下午带了个女回来。”连续剧才刚演完，门口外传来隔壁大肥枝那永远疾徐，显得很从容声音。大肥枝岁结婚生了小孩，岁到长得副白胖膨胀面包样，讲话时嘴角会习惯性往上撇，形成抹嘲讽，或者说优越。们住在上坡里惟在外头买了房子，而且没有贷款，次付清。
      
      皱下眉头，捂住耳朵，出声背诵狄克生短语，夹带默记崔颢黄鹤楼。明天早自习要考默写，然后第堂英语课要考短语。AtFirst……起先。a、t、f、i、r、s、t，起先。好难背。还有黄鹤楼了——日墓乡关何处，烟被江上使愁……“听说隔壁渔村。”浩荡长江江面上烟波尚未使起忧愁，妈粗嘎声波先闯进耳朵。“先生落海淹死了。真可怜，才多。”
      
      “台风天还出海，淹死才怪。”爬起了另个粗嘎嗓音。住在前头第家黑美贵。黑美贵和大肥枝样尺寸，过个白皮个黑皮。两个有亲戚关系，黑美贵丈夫大肥枝妈妈弟弟。
      
      都这样算。永远也搞清民法亲属篇里与之间被级级编列好亲疏与远近成分关系。那些个称谓应付考试才背。而且，光只这个，礼义廉耻维德洒扫应对进退等那些个听起来很堂皇名词，也考试时才搞得清笔划顺序，才撩得起点印象。记性好，实在生活经验以外东西，从曾落实在日常生活里，要它成为种性格、种态度，着实强所难。那些个名词其实跟村头电线杆上绑那块木牌上“在这里倒垃圾狗”标语差多，天天看天天听，但从来曾贴住心头。
      
      “总归运气好啦！”妈粗嘎声音又响起。她对风言阐语有兴致，这原生活里理所当然刺激与乐趣，但她擅长在别顺遂里得到种置身事外消遣，强要附会，寻求认同，总显得猥琐。
      
      “这下阿旺赚到了。要然都快了，又瘦又于，看去哪里找个女愿意跟祝”黑美贵边说边发出“吱啧”清口腔噪音，大概嘴里还留着晚餐时鸡尾巴肉屑。黑美贵喜欢啃鸡尾巴，大肥枝嗜好高级点，她喜欢买猪肉勇载来鸡胸和猪肝，吃了补胸又补肝。
      
      大肥枝打鼻子哼声，声音由鼻腔冲出来，说：“当然赚到了。捡个，连带个免费奉送，连生都必生，全部现成，还没赚到！”说到最后，浓厚鼻音变了调。从屋里看出去，看她习惯性地撇起嘴角，变成讪笑，有意无意将目光转向妈。
      
      妈下子抿紧嘴唇，沉默下来。只觉脑袋阵热，抓住课本冲了出去。
      
      “要死了！？”这个突然吓了她们跳。妈抬起头，白了眼。
      
      知该怎么处理忿怒，该怎么让那团热冷却下来，只能恨恨地瞪了大肥枝眼，转身背着对她们大步往山脚边走去。
      
      “看到没？”大肥枝冲着背，夹着远处狗吠声，提高声调说，“们这个阿满，这么小没大没小，将来看得了！”她故意加重“得了”个字。
      
      聚落里那些嗑药，回家在外头和男生斯混，在酒吧舞厅里赚，从她嘴巴里吐出来都“得了”。
      
      “啊！”妈大概觉得她应该说些什么，表示她有在“教”，当众骂作示范，骂得很起劲。“她在家里也这么没大没小，讲句回句。也没打没骂，但打骂她也听。家们阿雄和宝婷小时候才会这样，们姓于啊，种好！”
      
      又来了！姓于孬种，姓李才有出息，那干嘛嫁爸爸生们堆没出息东西。
      
      在心里嘀咕着，愈走愈快。这些话早听习惯了，隔空袭来，纯粹只耳边风。妈大概以为，这样骂骂给别听，才表示们有管教，但她从来看到别眼里那些讪笑。
      
      直走到山脚边才停下来。上坡公用厕所捱着山坡张着洞黑大口，发散着陈年酿酵薰臭。拐个弯，拐上山坡。从那里可以看到海，太平洋潋滟水波全可收眼目中。这时间已经有渔火，点点地，散布在黝暗海面。
      
      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随手捡起旁碎石头往下丢。这个风景惟安慰，也惟能让张扬、趾高气昂对象。
      
      “昔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AtFirst。起先——”大声、几乎用吼叫出来，胸中那股气顺势发泄出来。
      
      总以为长得够大了，然而每每这种时候，却发现自己那么无能为力。
      
      每天，总以为今天比昨天更能把握自己了，但每次，却只能像这样坐在山坡，全然地束手无策。
      
      山坡迎着海，背对聚落，乱石杂草挡去了任何好奇窥探，加上公用厕所屏障，惟可以远离集体监视，透口气地方。在这个聚落里，连在自家卧房里也没有隐私可藏，全都赤裸裸摊开被检视，被当作洗米捡菜时调剂材料。
      
      因为它存在这么自然，从出生它存在了，这么长大，所以总以为每个生活方式这样，住模式、工作型态、邻里互动。以为世界上每个都跟们样，捕鱼做工，屋子大门定得洞开被每个检视，闲言阐语也都理所当然。它这么融进生命、生活，好长段时间都没有怀疑过。
      
      们住这个地方会临海耸俯座小山陵，究竟怎么变成这种怪模样已可考，只知当初搬迁来大都只临时凑和，并没有落地生根打算。因为临时凑和，切从简，所有房子全都用砖头叠成块，里上水泥，再盖上瓦片算大功告成，连地基都省了。因为只暂时落脚，将整座山铲平太过大费周章，而且也没有那个经济能力，所以列列房子，便梯田也似，坡坡、阶阶地拾级排叠者。仓库似、毫无建筑美学概念棺材形长条屋各分割出同等数棺位，但全部连体婴似，户挨着户。幢棺材屋可以住好几家。由于隔墙极薄，必等夜深静，每户家动静、喜笑怒骂便全都如同连续剧般，上演给全村子观赏。常常从这头可以听到那头夫妻在吵架，另外头在骂小孩，中间在看歌仔戏哭调。整个村除了东向侧面海缺口，公路从旁穿过，围山，突兀地被包里在山里头，自成个聚落。东面那个缺口，每年冬天东北季风吹，水气挟强风波波灌进来，直比刮台风，但那进出村子惟出口，好几次都险险被风刮走。
      
      景气好景气差，好像对们都没有什么影响。搬移、迁，几户家叫叫骂骂、打打杀杀仍然过得很热闹。这带原多渔村，有改行去打渔，做工还做工。每天傍晚，渔市场隔壁那家面包店面包车还会将卖掉面包载来，打折兼买送出清存货；每隔天，猪肉勇“机车肉摊”也还定时出现在聚落广场；客运车仍然小时才有班；至于广场旁边海仔老婆妈妈开杂货店，也照常在卖过了期泡面和稞仔条。
      
      切似乎都曾也会改变，都像杂货店卖泡面经过防腐，仿佛可以这么天长地久下去。
      
      想，突变了。
      
      “日暮乡关何处，烟波——蔼—×！猪！狗屎！”吸了口气，大声又叫出来，叫到半管住吐了句脏话，顺手再丢了颗石子。
      
      下方草丛悉窣，像被碎石子惊动，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埋伏。下意识缩起伸长双脚，探长了身子察看究竟。
      
      冷防张黑漆漆像脸逼向了。吓跳，往后栽个脚朝天。
      
      “干嘛？躲在这里吓！”屁股爬起来，眉头新结成团，在往后栽倒那刹那，脑袋已经清醒又准确无比判断出那张脸，而且依照那轮廓、模糊身形，应该跟差多年纪。这种清醒和准确完全身体直觉感应，很原始，种动物性本能。
      
      那瞪了眼。很生分脸。理，逐出口摸出根香烟点着，狠狠吸了口，却被烟呛得咳了好几声。动作很熟练，点火时候也晓得用手围这下，微弱火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烧向拇指。
      
      “喂，要抽烟到别地方去！”生气叫起来，声音高而尖，尖刻到破裂感觉，自己都觉得很刺耳。
      
      还理，自顾抽烟。
      
      “喂！”更生气了，推了肩头下。认识这个。聚落里生态很原始，集体式生活形态对言行充满制约，也使得每个对村子里每户家、大大小小事情几乎都有着强迫性熟悉。认识这个，表示这个原属于这个生态。个外来，下子闯进地盘，擅自无疑种冒犯。
      
      说过，聚落生态很原始，仅如动物般划分有各自势力范围，而且径渭分明。住在上坡小孩会轻易到下坡地盘，相对，下坡孩子也会等闲出现在们视野内，彼此之间甚少交集。这当然有构成它历史成因现实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