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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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管着，少得也得有几句话事先说在头里，想着男家在外面打拼容易，家里女更要晓事，俭省用度第位。所以想着，这头件，以后各房份例，打开始全都减半，裁剪衫裙也由年次改为两次，购置衣料首饰脂粉钗环，都要报账上来交细瞧，各家相熟铺子今后也叫们先报上价钱来再决定买买，万可像以前样囫囵了。”
      　　寻云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又说：“这件，咱们家女也少，姨太太个，底下丫头婆子总有几，日常总闲着，也生事，从今往后，除了家用大件帐幔桌布并下们衣服找外面做来，其余老爷日常衣着鞋袜，还有各房荷包零碎物件之类，概用外面针线上，娘们们自己动手做。活计出来了，由说给那些管家娘子们去分派，这项年也能省俭出少银子。”
      
      　　“再有，”寻云想了想：“今后各房去账房支取银子，都要有对牌，否则律允，叫来找。”魏先生此时面有难色，只看着大管家，大管家对使了个眼色，魏先生便说：“这，那太太……”说着见秋儿个劲儿用眼睛瞪，忙赶着改口：“那姨奶奶，惯常要来多支银子办些零碎物件，这……”
      　　寻云便把茶碗顿在小几上：“凭她哪里姨奶奶，都要按照规矩办，如若然，只管叫她来找。”
      　　魏先生忙连声答应，再也敢说话了。
      　　管家们退下之后，寻云又把管事娘子们叫来嘱咐了几句，眼瞧着传晚饭时候到了，寻云却叫换衣服，之后又往园子里去了。
      　　在园子里逛了会，顶头见小简儿拎着食盒走过来，寻云叫小杏儿把她叫过来，令她揭开盒子瞧。盒子里碗鲜鱼羹，并些时令菜熟，寻云便说：“叫厨房里只按照节气办饮食，除非老爷特意叫时候才好破例，这才什么时节，活鱼价格高，家常总吃这些为了什么？”小简儿敢说话，只盖好了盒盖子，寻云又说：“常见姨太太爱惜身段，肯多进食，总这么碟碗也浪费，告诉厨房，今后姨太太菜也减半吧。”
      
      　　寻云说完，扶着秋儿走出了园子，她紫色衣裙映衬着发髻上翠蓝华胜，施脂粉面孔威严中透着高贵气度。
      　　太阳滑下了山坡，天色变了，熟悉脸竟有些变得陌生。
      　　老爷走多日，寻云几乎再化妆，其实老爷在时候，她也几乎动脂粉了。寻云现在很满意自己状态，她虽年轻了，但依旧显得雍容华贵，即使素面朝天，也自有番养尊处优女子才有细腻丰润，衣着也注意着，肯轻薄，所用颜色必大气正色，都说，寻云越来越有几分像当年大太太风度了。
      　　太太香桃如今已大多见着，偶尔在园子里碰见了，也觉得仿佛大改了模样，以往那些艳丽服饰都大穿了，仿佛知自己如今脸色配上似，那曾经年轻娇艳脸现在其实并未太过衰败，只很见苍白憔悴，还用粉妆和胭脂装饰着，却有些盖住了。
      　　香桃到底没有买来那名贵胭脂，如今脂粉上份例银子特别少，她应付日常大路货都够，哪有闲钱再去买那么贵胭脂呢。香桃手里体面首饰和大毛衣服，也都私下倒给了情郎，谁叫最近生意上总说顺，没断了管她要钱呢。香桃叹口气，她也盼着情郎站稳脚，自己也算终究有个依靠。
      　　夕之前，老爷寄来书信，日要回来了。阖府上下都忙忙碌碌，小杏儿发现秋儿天到晚心在焉，问她，她也说。
      　　老爷临到家前两日，府里出了大事情，姨太太香桃从花园后门溜出去私会男子，被大奶奶丫头秋儿发现了，太太叫来家丁并管家去拿，抓奸见双。那男子见被抓，怕打，自己说出姨太太和之前长久以来缘故，只说姨太太用钱勾引，并拿出少首饰衣料作证，管家把东西拿回来，太太瞧，果真都府里平常给香桃制，尤其那金灿灿南珠耳环还有蝴蝶步摇，阖府都知姨太太最得意头面首饰。
      
      　　大太太寻云严命满府下许说个字，只把姨太太着关起来了，寻云威严着面孔却语重心长：“家丑可外扬，如今老爷在，更要顾全脸面，这件事情倘若传出去个字，只有狠狠处罚们了。”
      　　家下众无应允，心下暗服大太太寻云雷厉风行杀伐决断了。
      　　那晚，寻云到后半夜才得躺下，却半日睡着，才眯瞪了下，只听见外间妆台那里有拉抽屉翻找，以为丫头，便问：“谁在那里？大晚上翻什么，要找什么明儿再找。”
      　　那边却应答，寻云只当那丫头自己跑了，却又见轻轻脚步声慢慢朝着自己床头这边过来了。寻云睁开眼睛，借着窗外微微光亮，看见帐子上影子，站着个女子，宽袖衫子，梳着灵蛇髻，那女子却开了口，声音娇滴滴好听：“奶奶好睡，这向可真大好了。”
      　　寻云伸手撩开床帐，如今阖府都敢再提“奶奶”个字，这丫头怎么这样识好歹！待到床帐子撩开了，寻云却大大骇了跳，想叫，叫出声，只管瞪大了眼睛喘着气儿。
      　　这个女子，削肩细腰，月白衫裙，飘飘欲仙，但那面孔却格外丑，端似那夜叉样面容。
      　　那女子却对寻云笑：“奶奶别害怕，只过来取件东西。”说着亮出方角琉璃盒，又说：“这盒胭脂，奶奶想也需要了，如今奶奶心想事成，只好自为之好。”说完，转身走，才闪过外间格栅，转眼见了。
      
      　　寻云猛地醒过来，窗户纸已经泛青了，寻云忙翻身下来掀开镜奁，放胭脂那格果然空空如也了。
      　　寻云愣了好会，腿曲，轻轻坐在了椅子上。
      　　老爷最后次见到太太香桃时候，她已经大清楚了，只管嘿嘿嘿傻笑着，衣裙倒还干净，只蓬着头发，小简儿在旁哭着说：“姨太太教给梳呢，梳要打了。”
      　　香桃手里直紧紧握着个寿桃形琉璃盒，里面胭脂只有个底儿，春桃却当宝贝，谁要也给，时时把手指头伸进去，抹抹，再往脸上涂，胭脂差多干了，她把吐沫啐在手上，再伸手进去掏，张脸抹得红白。
      
      　　但在那颜色之下脸，却已经再也像从前香桃了，颧骨撑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像脱了相，活脱个骨架子，以前妍艳娇媚，荡然无存，只那胭脂，还散发着那股独特甜甜幽香，让想起鼎盛时香桃，那美艳模样。
      　　老爷从香桃房里走后，叫把门锁上了，除了贴身伺候，再也许别探望。老爷在家待了几日，又启程出门了，这次寻云也要去送，老爷却说用了。
      　　秋儿自从撞破了太太好事之后，想受了惊，大太太便赏了银子叫家带了她走，身边只留下小杏儿个伺候。小杏儿也大了，似从前那样天真浪漫，竟变得罕言寡语起来。
      　　老爷很少回家了，外面都传有了外室，寻云勒令家下众许提此事。她又收起了那些好看衣服，从柜子里找出当年自己留给自己那些旧衣，如今，这些也真派上了用场。
      　　寻云自己也惊讶，自己竟然那么快老下去了，那头乌发才过转了年，竟都白了，脸也完全松弛了，那嘴角向下耷拉着，总带着股子愁苦模样，她便更要日日板了面孔，那愁苦才大显，只觉得威严，叫有些怕。
      　　每年只有在秋风起了时候，寻云才有兴致叫小杏儿搬把椅子到院子里，瞧那金字般枫叶又被秋意点点染红，寻云知为何，总想起那些年，她孤独住在这小跨院里时光，那些暖融融午后，她坐在窗下绣花，听秋儿和小杏儿拌嘴，那时候她家常爱穿茶色衣裳，爱用寻常银簪子挽着头发。
      　　如今绕了个圈子，有了些没，却没了些有，那时光流去了，却在生命中留下个印子，像那空了镜匣中，丢了胭脂盒留下那个淡淡红印，散发着些陈旧味，说上喜欢或厌烦，但想擦却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