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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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6-137:5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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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娘》
      　　那绣娘是才从南方过来的，模样长得好水色，穿着红绫袄，白缎子裙，浑身的衣服上绣着好活计。人就是活招牌，在我们这镇子上转了一圈，不多时，生意纷纷上门，绣庄的门槛都被踩得矮了三分。
      　　我也看见她那身衣服了，实在好看得很，那红白两色配在一起本不显得清雅，也太扎眼了，偏她的白裙子上绣了一朵红牡丹，艳丽异常，就显得那白底子压得住那娇媚的红袄了。那朵牡丹，虽是丝线绣的，但就像能散发出香味似的那么真，而且那花的姿态，仿佛含羞带笑，像粉颈低垂的美人脸一般，看一眼就能迷住人。
      　　这种叫做“醉牡丹”的花样很快就风靡了这一带，不少绣庄也赶着学起来，可绣出来的花儿硬是没有了这一份的神韵，那牡丹本就花型大而厚重，没了那江南绣娘“醉牡丹”的精气神儿，那花儿就显得俗气了。
      　　可是，除了自己那件绣牡丹的裙子，那绣娘再也没绣过这个花样子，多少奔着这个样子来的客人们都被她劝得改了样式，绣娘很会说话，更会劝人，三言两语下来，客人们就心服口服，从没人一意孤行。她的活计也真是好，虽再没绣牡丹，但那些山茶、月季、红梅、海棠也都各有美态，还有那些喜鹊登枝、和合二仙、彩云蝙蝠等吉利花样子就绣的更是好，仿佛那团团儿的喜气随着那一针一线能够透出来似的，教人一看就喜欢。
      
      　　活计好，来的客人多，不免等活做好的时间就长了，但那绣娘人公道，不论是蓬门小户还是达官显贵，统统都要按照顺序排队，哪怕是穷人家闺女出嫁，节衣缩食送来的一块成色不好的绢子，她也会给细细的绣了花样子，从不势利眼。镇子上的人交口夸赞，那穷人们爱她仁义，那有钱有势的也敬她公正，针儿尖尖，线儿细细，那绣娘凭着一双巧手、一颗灵心，打下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一天，街上忽然好阵仗，来了一程华贵的马车，那拉车的马高大极了，前后又有不少家丁跟着，后面还随行着几辆素蓝布顶子的马车，到了绣庄，那后面的蓝马车里出来不少丫头老妈子，大家把那华贵马车团团围住，车帘子一动，下来一个华服丽人，看不清样貌，但这气派猜也能猜出来，是城里大户徐老爷家的千金来了。
      　　那徐千金也是奔着“醉牡丹”的花样来的，而且她根本不容人说话，绣娘才劝了一句，便被一旁的丫头喝住：“住口！我家小姐叫你绣什么，你就绣什么好了，再多说话，管把你这绣庄子拆了。”
      　　绣娘瞧了她一眼，也不动气，只微躬了身子继续向着徐千金：“姑娘容我说句话，这‘醉牡丹’的花样儿我轻易不给人绣，只为这有个缘故，这花样子瞧着是好，可是却是从古绣本子上得了来的，是奇奇异异最精灵古怪的一个样子，绣法也刁钻。姑娘不知道我们开绣庄的规矩，凡是这样太精怪的花样子，其实却不大好，太过精巧了就难免存煞气，非一般人可以用的，姑娘如今如若爱牡丹，我给姑娘绣个‘花开富贵’，那金线滚着边的牡丹花，才合着姑娘富贵荣华的身份呢。”
      
      　　那徐千金面无表情的听完绣娘的话，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怎么，这‘醉牡丹’的花样子，这样势利，你一个绣娘穿得，我却穿不得吗？”
      　　绣娘连忙摇头：“姑娘，您误会我了。”
      　　徐千金已经站起身来，开口打断绣娘的话：“就要‘醉牡丹’！给我细细绣了，如若有了什么不吉利，不与你有什么相干。”
      　　那绣娘还要上前，徐千金已经出去了，那丫头又走过来：“你这妇人恁多话！再说，我就叫人打了。我家姑娘不看你有几分手艺，要你绣花样子，你以为你有那么大的脸，配跟姑娘说话吗？”
      
      　　绣娘仿佛没有听见那丫鬟的申饬，待她们走出去了，就重新把门掩上，坐到绣架子后面去，针儿尖尖，线儿细细，绣娘悄悄的叹了一口气。
      2012-6-138:00:00
      　　徐千金的裙子到底绣好了送了去，那醉牡丹的花样子的确超凡脱俗，听说徐千金要那花样子是为了绣在裙子上穿了去选秀女，有了这无与伦比的的花样子衬托着，徐千金一定像仙子下凡一样的美丽。
      　　后来听说徐千金真的给选到宫里去了，据说一入宫就被皇帝看重临幸，那徐老爷一家喜得跟什么似的，连着摆了几天的席，多少名流富贵都来拜访，一时间我们这个宁静的镇子车水马龙好不热闹。但好景不长，时日不多就传来噩耗，那徐千金好好的竟然病死了，据说这病又快又险，没几天就没了性命，皇帝为此还很不高兴，觉得徐千金不吉利，连个名号都没赐，草草的就给葬了。
      　　后来风言风语传出来，说是那徐千金为了争宠，用了什么腌臜手段，但却被人发现了，悄悄便被宫里的家法治了罪。
      　　那徐老爷还到绣庄来闹过一回，说绣娘的“醉牡丹”有巫术，生生要了女儿的命，要抓了绣娘去治罪，那绣娘却不怕，把劝过徐千金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又找来证人证明徐千金当时说过：穿了这“醉牡丹”，有什么事情，都不与绣娘相干。徐老人虽然有心仗势欺人，但终究寻不到由头，而且那绣娘自己身上就穿着那“醉牡丹”的白凌裙。
      　　“从今往后，我把这花样子穿足七七四十九天，倘或有什么缘故，必也报应在我自身，倘若没有，这不过就是一个谣传。请大人放我小女子清清静静做生意，莫要苦苦相逼。”绣娘的模样不卑不亢，言语里的道理却一丝不乱，压也压不倒。
      　　那徐老爷只得作罢，那绣娘却天天穿着那裙子，一穿穿过四十九天，日日进进出出忙忙碌碌，除了那样子实在好看之外，连一丁点的异样都没有。
      　　这么一来，别说徐老爷无计可施，连四起的谣言，也都平息了。
      　　镇子里的名流赵员外家给家里的女人们制新衣服，上到姑娘奶奶，下到婆子丫头都高兴的很，今年镇子里来了新绣娘，听说扎的一手好花样，如今这衣服的花样子就给了她去绣，这批衣裳一定是超乎寻常的美。
      　　衣服不久之后就绣好送了来，各房都领了自己的去，一时间阖府交口称赞，偏三小姐对着新装心里别扭起来，不为别的，自己那件新的鹅黄夏纱裙的裙摆上，就绣着那著名的“醉牡丹”，三小姐虽然不常出门，但也听过这“醉牡丹”古古怪怪的故事和传闻，知道这是个该忌讳的样子，如今竟大喇喇的绣在自己裙摆上，心里不免有些七上八下的。
      
      　　但三小姐并不敢去询问或者跟谁理论，这里面的缘故，她也是知道一些的，谁叫自己是庶出，偏生又生的好相貌，倒比自己的两个姐姐加在一起还要好上一些，偏生姐姐们的母亲是父亲最宠爱的姨娘，而自己的妈却早就过世了，在这金玉满堂的富贵家中，自己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金鸟笼中的可怜虫。所幸常年吃斋念佛的嫡母还肯看顾，虽不贴心，但求勉强过日子好了。
      　　只是姨娘总看自己是眼中钉肉中刺，还总有一起子小人爱在她面前搬弄是非，说什么：“以三小姐的样貌，以后大了，人家来求聘，那些王孙公子，少不得要争着求她去的，只怕大小姐和二小姐，倒要排在她后面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