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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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6-118:24:00
      　　周一喽！奇怪，周一有什么高兴的⊙﹏⊙b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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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
      　　这几天妈一直在跟莉莉叨唠，爸爸要回来了。
      　　这也不奇怪，妈这几年脑子越发的不好使了，行动不能离开人，所以每当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莉莉都很有耐心的笑一笑，说：“是吗？那太好了，叫爸爸回来，看看我们的新家。”
      　　倘若爸爸真的能回来，恐怕也不认识这里，五年前莉莉带着妈妈，移民到了这个离故乡很远的国家，嫁给马克。莉莉从没想过，她的爱情缘分竟然这么跨越万水千山，但是真的到来了，又是不能拒绝的。
      　　其实莉莉本身倒没什么，只是妈妈让她放心不下，她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她是一定要和她在一起的。
      　　临走之前妈妈很抗拒，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抓住莉莉的袖子哭：“我要留在这里，你爸爸回来了，会找不到我们的。”当时莉莉没办法，只好写了一封信，详细的写好她们的新地址，贴在墙上：“放心吧，我给爸爸留了字条，他回来看见了，自然会去新家找我们的。”妈妈走过去，仔仔细细的查看着墙上的字条，用手摩挲平了，终于放心的笑了，高兴的拍着手：“好，好，他能来找我们的吧？”
      
      　　莉莉便点点头笑了，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
      　　爸爸走了十多年了，妈妈始终无法从痛苦中走出，也许是老天爷的眷顾吧，她的脑子渐渐不大好使了，这却让她解脱，不再以泪洗面，她只是说：“你爸爸出门了，他过段时间就会回来的，你要时常记得晒晒他的被子，他回来睡着的时候才舒服呢。”
      　　妈妈真的怕她们这一走，爸爸回家的时候会扑个空的。
      　　“莉莉，你一定要把地址写好，最好也留上电话，不要让你爸爸找不到。”直到坐在飞机上，妈妈还在絮絮叨叨的叮嘱着。
      　　莉莉给妈妈盖上毯子，拉上了遮光板，她渐渐睡着了，却又忽然睁开眼：“你小时候，有一次我带你去串门，让你给爸爸留条子，结果你在条子上写‘爸爸，我们去刘阿姨家玩，来接我们。’但是你没写是哪个刘阿姨，你爸爸一晚上跑了三家我姓刘的女朋友家，累得够呛，还担心我们是不是出事了。”
      　　莉莉忙拍拍妈妈的肩膀：“妈妈，放心吧，我这次把地址写清楚了，还有电话。”
      
      　　妈妈这才放心的点点头：“好的，一定要写清楚了。”
      　　妈妈睡着了，在一旁的马克握紧莉莉的手，在唇边一吻：“亲爱的，我会好好爱你的，还有你妈妈。”
      　　莉莉笑了，嘴角往上提，眼泪就被堵回去了。
      　　在这里已经住了五年了，莉莉很习惯，妈妈也很好，记忆虽越来越混乱，但身体还不错，而且日常生活都可以自己打理，不知道的人看上去，就是一位安静而美丽的老太太。
      　　邻居们都很喜欢妈妈，管她叫“优雅的中国太太”，妈妈年轻时就是个美人，如今也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模样，她喜欢穿那间淡蓝色的滚着白边的裙子，一头银发梳成一个发髻，爸爸曾说妈妈穿淡蓝色最好看，爸爸对妈妈是永远非常了解的。
      　　天气晴朗的日子，妈妈就坐在屋前的门廊里喝茶，随手翻看着那本相册，相册里都是爸爸的照片，妈妈沉浸其中，脸上常会露出幸福的微笑。每当看见这样的景象，莉莉都会站在一旁望上一会，那幅画面很美，能美到人的心里去。
      2012-6-118:25:00
      　　最近，因为爸爸要“回来”，优雅的妈妈、总是慢悠悠的妈妈却忽然紧张起来，她脱去了天蓝色的裙子，换上了裤子和方便的上衣，妈妈缠着莉莉，要她去商店，去超市，去中国城，帮自己买来很多包东西，然后就开始忙活起来。
      　　丝绵被被拍的松松软软的，妈妈自己动手做被套，莉莉说：“妈妈，我去买一床好啦，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不行，你爸爸不喜欢那样的被套，太滑，颜色太重，我从家里带了纯棉的小布，做被套最舒服。”妈妈固执的缝着，不理会莉莉。
      　　“那我去买一套白色的，很素雅，好不好？”莉莉心疼妈妈，一把年纪还要穿针引线。
      　　“傻丫头，怎么能要白色的，像医院啊，”妈妈笑了：“你爸爸喜欢这样的，小碎花，看着就舒服，你别管了。”
      　　莉莉只好作罢。
      
      　　做好了被子，妈妈又占领了莉莉的厨房：“没有猪手吗？只有肘子是不行的，还有酱豆腐，我得要酱豆腐。”
      　　莉莉急忙拿出酱豆腐：“妈妈，酱豆腐在这里，我们那天买了的，忘了？在中国城，但是这里没有猪手，只有猪腿，你做肘子不行吗？”
      　　妈妈在厨房转了几个圈圈，拿起几个锅子瞧了瞧：“这些都不行，这些洋铁锅，炖出来的肉会走味的，要砂锅，砂锅卤出来的猪手才好吃，黏黏烂烂的，你爸爸喜欢，要砂锅，一定要砂锅，猪手，还有酱豆腐。”
      　　妈妈把洋铁锅扔在台子上，忽然发起了脾气，把酱豆腐扔进垃圾箱：“不是这样的酱豆腐，不是白色的，要红色的酱豆腐。”
      　　莉莉忙答应着，带妈妈换好了衣服，开车带老太太亲自去了中国城，买了砂锅、红方酱豆腐还有猪手。妈妈抱着那一大包东西很高兴：“对了，这就对了，就一定要这样的。”
      　　莉莉打开车里的收音机，听听音乐，笔直的高速公路很无聊，是很容易让人犯困的。电台里放着一首舒缓的歌，莉莉不知怎么就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爸爸和妈妈一起，在烹饪书上学了一道菜，叫做“红方酱猪手”，两个人挤在小院的厨房里大半天，才有香味飘了出来，她好奇的凑过去瞧，炖在砂锅里的猪手红亮亮油汪汪的，十分诱人，但还没高兴一会，那小砂锅竟然砰的一声碎开了，猪手掉了一地，家里养的小花猫就来抢，却被烫了爪子，喵的一声跳远了。爸爸妈妈笑的哈哈的，莉莉也跟着笑，那个时候，仿佛笑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似的。
      
      　　妈在后座睡着了，莉莉关掉了音乐，笔直的高速路，一望无际，像是能通到天上。
      　　妈妈忙乱了好一阵子，接着就安静了，做好的床单被套铺好了，煮好的一样一样的菜放在保鲜盒里冷冻了起来。妈妈休息了一天，然后又找到莉莉：“我要去做做头发，好吗？”
      　　莉莉笑了，带着妈妈去了美容院，做了头发，还做了美容和Spa，妈妈很高兴，显得更年轻了。
      　　妈妈和莉莉去了商场，莉莉要妈妈试试一件红色带白点点的洋装，妈妈穿上漂亮极了，但是她自己不满意：“你爸爸喜欢我穿淡蓝色，而且这件裙子领口太大了，你爸爸喜欢我穿中式立领的，盘扣那种。”妈妈对着站在一旁的售货员笑了笑，用手比划盘扣的样子：“这样盘成梅花扣，最好看的。”那金发碧眼的售货员一点也听不懂，只是微笑着。
      　　莉莉也笑了，带妈妈去了一家上海人开的裁缝铺，妈妈很高兴，挑了一块淡蓝色的缎子，裁了一件喇叭袖的中式旗袍裙子，小立领，梅花扣。
      　　衣服取回来那天，妈妈高兴极了，拿着日历跟莉莉说：“你爸爸真的快到了，你看，没有几天了。”莉莉看着日历上，在不远处标记着一个星星的图案，妈妈说，那就是爸爸要回来的日子。
      2012-6-118:26:00
      　　接着，妈妈就真的安静下来了，每天，她都坐在门廊上，相册也不看了，只是静静的坐着，偶尔自己就会笑起来，有时候，也会独个用手帕子擦眼泪，莉莉知道妈妈这样独处的时光很幸福，便也从来不去打扰。
      　　爸爸回来的那一天，妈妈很早就起来了，她穿好那间新裁的旗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发髻带着一只发卡，上面有两只蝴蝶，蝴蝶的须上是两个小珠子，颤颤巍巍的，莉莉认得那个发卡，那是爸爸很多年前送给妈妈的。
      　　妈妈下楼的时候，马克瞧见了，他过去拥抱妈妈：“嘿，素华，你好漂亮啊。”马克一向叫妈妈的名字，妈妈很高兴他这样叫他，妈妈便笑了：“今天你爸爸要回来了。”马克看看莉莉，莉莉朝他挤挤眼，马克便说：“那太好了，欢迎爸爸。”
      　　妈妈就更高兴了：“你可以叫他国栋，你们外国人不是喜欢叫名字吗。”
      　　妈妈一整天都坐在门廊上，吃饭的时候也不进屋，莉莉给她送出去，她也没动几口。晚上睡觉前，莉莉去找妈妈：“妈，进来等吧，晚上很冷的。”
      　　妈妈便回过头笑了：“莉莉，你好好上去睡吧，妈妈等着爸爸，你先睡，不要害怕。”
      　　莉莉心里一热，妈妈脑子不清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莉莉”的。
      　　莉莉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晚上睡不踏实，凌晨起来看了一眼，妈妈房间的灯亮着，莉莉舒了一口气，看来妈妈回房间了。
      　　第二天一早，莉莉先去敲妈妈的房门，手指刚刚碰到门上，门就自己打开了，妈妈坐在窗前的沙发边上，一只手托着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莉莉喊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回答，莉莉用手摸妈妈的肩膀，才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冰凉了。
      　　妈妈最后脸上的表情，是莉莉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那种幸福而满足的笑容，是只有见到最爱的人的时候才会有的。莉莉知道，是爸爸真的来了，爸爸接走了妈妈，他们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