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公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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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风之死，与敬赢同辞。成风之得为夫，与同逆之赢氏同科也。成风可以为夫，而庄公固可以无配食。然则配食乎庄者，舍哀姜其谁邪？
      
      夫之妻其妻，从乎父之醮之；子之母其母，从乎父之妻之。室家之事嫌于爱，子母之爱嫌于私。
      
      尊之以父，而后别于禽兽。故父之弗妻，子弗敢母，子思所以绝出妻之服也。父之所妻，子弗敢母，《春秋》所以伸哀姜之尊也。父之所妻，逆加于父，虽有罪焉，臣子敢以黜。其可黜者，惟文姜之躬弑，武后之自篡，逆加于父也。逆加父，虽危国家，陷嗣子，固可自而夺父之配。《凯风》之得为仁，仁此焉耳。
      
      哀姜之所戕者，子也，僖亦子也，己与所戕者均乎为子，怨其戕兄弟而抒其忿，犹怨其戕己而报以逆也。
      
      怨其戕己而夺之以报其怨，德其立己而褒之以报其惠，则子母之际合离以利，而天伦灭矣。
      
      哀姜以怨黜，成风以惠升。怨惠行而父失其尊，母失其亲。则僖之立以正而成乎悖，与宣之立以逆而怙其乱，又何别焉？利行于天伦，害中乎风化。僖之颂曰：“令妻寿母。”其臣子导谀以胥溺也，久矣。其无忌惮矣！
      
      
      
      成风之僭，文公其可革诸？曰：胡为其可革邪？既曰“父之所妻，子弗敢母”矣。父之所母，子敢而祖妣之，何也？夫母从父，祖妣从祖者也。
      
      以父命废王父之命，非卫辙之所托也，正谓此也。且孝子以而事其亲矣，故曰“有子考，无咎”。僖以怨黜哀姜，而以惠升成风，非之尤者也，匡救之，得矣。
      
      孝子以事其亲，而曰“父之所妻，子弗敢母”，何也？妻者，夫之所可得而妻，可得而弗妻者也，夫制也。母者，子之所可得而弗母，可得而或母者也，子顺也。哀姜于庄公存之日未有恶焉，庄公之所可妻者也；如晋，贾氏而后可妻，乃可弗母。
      
      非成风之固为妾，僖公之得母者也。
      
      且庄公之妻姜氏，实也，而名因之，名实合者也。名从实，夫之为夫，义尽此矣。
      
      僖公之母风氏，实也，嫡妾之辨，名必异乎实者也。革其名，固革其实。生而文公养之如僖公之养之，得矣；没而配食于庄公，固得也。以父之乱名，加诸王父之非实，于得为孝子。故《春秋》备录成风，从敬赢之例于文公之代，文与逆矣。
      
      
      
      《易》曰：“《乾》以易知。”天之知万物也，以易知之，则之欲知天者，亦必以易知之。况圣为天下知天，而率天下以共知者乎！古之治历也，月而为年，从岁而从月；因月而立闰，闰立则岁要于大正，而恤其小差。夫天之运也以岁，其化也以岁。
      
      物之生也以岁，其成也以岁。月者，非运化之所周流，生杀之所司存者也。主岁而主月，则岁固有愆者矣，然而弗恤以从月者，本天以亲民，从其易而已矣。
      
      岁之实百有，有余分焉，古今之所聚讼而莫之或者也。令要此百有及其余分以定岁，其归密矣。密者，易察也。且又剖此百有及其余分，以成乎中、气，其委尤微矣。
      
      微者，尤易察也。中之相嬗，气之相授，有数而无象，寒暑之化，动植之应，固齐矣。齐者，欲察之而无从也。以朔为象，以望为衡，以旬为仿，日而月为率，无中气而闰为正，虽纪年之与成岁有小差焉，乃差者越岁而复归于合。故主月置闰，从乎易也。易则天固越，而民自迷。
      
      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于斯至矣。故治历而用其烦难之知者，足以当于天知也。《书》曰：“天聪明，自民聪明。”民所易知，天数在焉。
      
      故夫求数于归扐之奇，索象于斗柄之指，犹术而非，况谓天无月，谓天无中犹可，谓天无月妄甚。闰可告，其灭裂以言天，亦悖乎！
      
      
      
      秦至于穆、康之世，中国之义已绝，而成乎夷矣。归禭而略其君臣，伐晋而特以号举，盖至而《春秋》之词缓楚而急秦也。秦方为君子之所急，而况于晋乎？
      
      晋之急，反托以置君。赵盾之所为，操心积虑以成乎逆，惟擅晋之利于己，而恤天下之忧，恶已憯矣。盾所弗恤，君子得而为之急。令狐之战，平词以缓秦，所以甚赵盾之心也。
      
      夫秦吞西周之壤，东向以争天下，周之君子赋《黍离》焉，归过于天而无如何也。所难者，晋而已矣。晋捍秦以捍中国，而周托以立命，故曰“周之东迁，晋、郑焉依”，郑捍楚，晋捍秦也。郑弱而非楚敌，故楚以威劫之；晋强而秦能劫，故秦恒以好诱之。文公之伯，得之楚而失之秦者，唯秦挟援立之饵也。以文公之盛，受其饵，则终制于秦，以为嗣子忧，而况其后乎！
      
      夫盾岂弗察，而甘心托国以召侮？盖石敬瑭、赵延寿之心，有存焉故也。盾以国与，而幸亡，敬瑭、延寿以决计必为，而底于灭。乱臣贼子谋锱铢之利，延天下之毒，贪斯须之权，流天下之祸，罪胜诛，而惨有余痛，韩厥犹昌言曰“宣孟之忠”，小滔天之恶有如夫！
      
      
      
      求《春秋》之例，而以意例之，传《春秋》者之失也。文公之世，盟会序者，传《春秋》者各以其意为例，而相通。安于此，杌陧于彼，屈圣之旨以从其意，义几成矣，而亦何贵乎曲之义也？《春秋》之书，文因鲁史，史之所详，有其可略，史之所略，无可复详，岂徒义可益哉，欲详之而能也。而详略之间，文之纯驳，风会之醇醨，君臣义之得失，胥此见焉。统之以诸侯而序，斯其以为文公之世与！
      
      诸侯者，非鲁所得而诸侯之也。即大夫者，亦非鲁所得而大夫之也。国君之邦交，相接以等，相应以诚，相择以，相知以素。惟其以立爱，惟其等以立敬，敢略也。故惟天子之旅见诸侯，则得以统诸侯。
      
      惟天子之临天下，黜陟定而情无异施，礼无异设，则得以诸侯概诸侯，大夫概大夫。
      
      故曰：君尸小事，臣专大名。
      
      诸侯于其国，君也；于其邻，友也；于天子，臣也。小之尸，而专其名以自大，弃侯度矣。夫文公之世，鲁亦弱矣，虽其臣，固未敢有干上改物之心也，而枵然偷自大于其国，概诸侯以诸侯，概大夫以大夫，则亦荒而已矣。君荒于上，臣荒于下，史荒于官，行荒于职；风会习/之，文言传之，言顺，事成，而鲁衰矣。
      
      文公之荒以衰也，其来旧也。僖公之季，窃两伯之威，苟免于受兵者，迨而余年。收之余以自富，假之力以自强，诬鬼之臧辰，倡士大夫以导谀之习，而上蛊其君，门天子门，宫天**，祀天子祀，颂天子颂，且自知其非天子矣。两世踵荒，狂以通国。
      
      以诸侯待诸侯，辨其尊卑也；以大夫待大夫，问其贤佞也。择其友，宾其，伛偻于外而傲言于国，史臣亦窃之以为文而成乎荒傲之史。《春秋》承之，固无由以改其妄，则如其文以显之，而荒主，谀臣、诬史之失见矣。故曰：传心之要典也。
      
      呜呼！史因世为升降，而其所系也亦大矣哉！西汉杂而迁谲，东汉褊而固俗，刘宋乱而烨绞，赵宋疲而修弱。上移之，下化之，心生之，文成之，政因之，匪效焉。况夫诐荡之魏收，际荼乱之元魏乎！
      
      又况夫脱脱之处于元世乎！有尊史者存，而史乃立。《春秋》以史为天子之事，盖重之也至矣。
      
      
      
      诸侯贡而天子有求，求赙求车，继世而相仍以至也。求车以来，至于文公之中祀，余年，诸侯安于贡，王室亦安其相贡矣。
      
      襄王之崩，毛伯求金，旷世而举焉，周有挟也。成风死，荣叔归含赗，召伯会葬，周以挟鲁而望之偿，知必得而后求焉。敖终使，得臣继往，于而果如其望矣。呜呼！君天下者之若此，亡胡待焉！
      
      共主之威福，先王之典礼，及于非所及，而仅以责锱铢之报，福殚礼辱。此物亦安足系心哉！
      
      鲁之有丧，天子所加惠者鲜矣。尤重者，仲子、成风之僭，桓公之逆而已。非僭非逆，则诸侯之富，“岂曰无衣”，必自周而安吉矣。惟僭逆者假王以为荣，则非僭逆者正以待王而荣。非僭逆者待王而荣，则王荣之加，适以显僭逆者之有待。于而僭逆者且欲自躐于非僭非逆之等，亦待王荣而安吉也。
      
      况有待焉，则必有以相偿；未相偿也，则必有以相索。僭逆者且避偿索之劳以掩其辱，故自毛伯之有求，而敬嬴之僭、宣公之逆，亦无藉于王，而固安且吉矣。下无所假于王，王亦能有求于下，自以后周无求焉。盖有求而王衰，能有求而王且均于亡也。
      
      命田和、命晋，只以乞命自延，而得其斗粟缕之报。势所必趋，欲亡得乎！
      
      
      
      河曲之战言及，《春秋》之视晋如秦也。秦既狄矣，视晋如秦，晋亦狄也。两狄相攻，中国无主，于而天下裂矣。春秋之始，中国相攻，而莫为主；春秋之终，天下相攻，而亦莫为主。
      
      中国相攻而莫为主，王之裂也；天下相攻而莫为主，伯之裂也。天下相裂，咎在，君子有恕词焉。尸中国之伯以主天下而裂之，晋于能逭矣。
      
      秦之战晋，以天下争也；晋之战秦，非以中国争也。君臣相蠹，自成其私，舍天下之防，徒以恣赵氏废置之慝心，授秦以重轻之柄而开其衅。于而晋足以伯，操戈以竞狄，亦狄也，而奚辞哉？
      
      秦方结楚以病天下，夫亦患衅之未开，则婴轨之声而足以逞，乃假以置君定国之权，且将天子秦，而又以私背之，与穴斗焉，天下无所望矣。竞于秦，固将下楚，徒以力相角也。晋固为天下僇，而何匪狄邪？
      
      故夷狄者，克以惩之，将自宾也；无以惩之，未能逞也。鄙夫怀猥邪之心，举国以与之谋，而后可弭矣。郭子仪之用回纥，固危也。杜甫未能知，而《花门》之诗，有深思焉，其犹贤乎！
      
      
      
      弗克者，欲克之而有所拂也；肯者，几其肯而莫能得也。晋之失伯于齐，齐之能争伯于晋，皆诎于小国而终伸也。
      
      邾之却晋曰：“齐出貜且长。”貜且之长，岂待其辞而后知哉？乃始曰：“辞顺而弗从，祥。”故谷梁子曰：“何知之晚也？”邾之却晋也，曰“貜且长”，名也；曰“齐出”，实也。实畏其挟齐，而以名逃于顺。
      
      新城之盟，聚列国而谋，所欲克者，畏而弗克，赵盾其犹鼠乎？白书欲窃，得影而姑返也。
      
      且盾岂惮义尔克，而忌弗顺之祥者哉？商逆则定之，宋鲍逆则又定之，至于熊均庶其恶，视郑夷、陈平国蹀血相仍，则直无能问矣。由灵公未弑之前，养天下之恶以相师；迨灵公既弑之后，护天下之逆以相覆。
      
      非拂经莫之予，非怀慝莫之亲，非毁冠裂冕莫之助，仅然畏齐，辞捷菑以免挠败。盾之为鼠，得而制之，而况齐乎！晋师甫返，而商咆哮以西，固其所矣。盾养其奸，晋丧其伯，曰“弗克纳”者，穷奸于所沮也。
      
      
      
      齐桓之子，而为诸侯。商弑君称公子者，著其以公子强也。齐桓初没，公子盖尝争矣。
      
      争而孝公仅立。孝公立，而潘也，元也，商也，安处齐国，无宋冯秦针之忌。夫岂莫之忌哉？呜呼！以弱教者靡，以强教者悍，意者桓公之以强教其子与？
      
      桓之戍卫，武孟方弱岁，而早从戎事，克以捍狄；则公子者各有徒众，分处国中，互相制而莫为下，可知已。孝公死，潘杀其子，潘岂忌商之且杀舍哉？
      
      舍弑，元鄙商曰“夫己氏”，商抑岂忌元之攘臂以仍哉？相忌而莫能制，终待其敝而收之，皆桓之教也。族赤，而后元世有齐。
      
      齐乱亟矣，乱亟而国危，桓之所以伯，桓之所以仅乎伯也。司马氏乱，而嬴秦促亡，亦此而已矣。
      
      
      
      子恶之弑，归贼于仲遂者，季氏之辞也。归父欲去桓以张鲁，季忌而逐之，无以为之罪，而使坐乎弑君，史册徇之，传《春秋》者因之。
      
      呜呼，史出私而国泯，率然举滔天之恶以授之胁从者使独坐也，悲夫！《绍圣实录》成而司马殆于奸，《朝要典》出而东林成乎邪。兼举并行，而忠逆以紊。论者舍圣之旨以从乎所诬，奚可哉！
      
      孟子曰：“《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惟其允也。当坐者出，则贼可免而忧；当坐者入，则可使为贼，而惟规以自免。《春秋》之书曰：“秋，公子遂、叔孙得臣如齐，冬月，子卒。”辟有所归矣。何归乎？
      
      归宣公也。使举上客，而得臣并书，以明夫谋于齐以立接，非遂之志也。书其如齐，著其返，若遂出而子弑，明夫弑者之非遂也。出姜者，齐昭之以妻鲁而结鲁者也。商元固忌昭，而因以忌姜矣。
      
      舍弑，叔姬出，出姜已无授于齐，而抑齐之贼臣所必惎也。嬴氏探此以蛊齐，齐利污鲁以收鲁。接怀篡逆之邪心，内依母宠，外怙强援，贼杀其嫡兄而攘之，赦之辜，惟接为允，更谁归哉？
      
      公子遂内制于先君之悍妾，怀刃之凶，而外胁于甚毒之强国，无能有无而克止其械，负卿职焉，其罪也，虽然，其与偕行之得臣、荐贿之行父均矣。行父蒙忠称，而遂承大罚。以此传《春秋》，如其无传也。始与得臣并序，继与行父同辞，归父之奔，而犹以礼遣之焉。《春秋》夺季氏之诬，以定宣公之辟，而法定矣。
      
      赵盾实弑，而假之出；遂实弑，而陷之入。有赵、季之私书，无晋、鲁之公史。《春秋》所为作，非以此哉？“雨雪瀌瀌，见晛曰消。”正《传》以《经》之谓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