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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二张承业请李存贺刘守光之称帝以骄之,唐高祖骄李密之故智也。密终降而授首,守光终虏而伏诛,所谓兽之搏也必蹲其足,禽之击也必戢其翼,权谋之险术,王者所弗尚也。 存勗闻守光之自尊,欲伐之矣。然则伐之为正乎?可伐之罪在彼已极,执言申讨,师则有名矣。而徒恃其名以责之逆,反之于己,既无天与归之实,亦无拨乱安民之志,且于固本自彊之术未有得也,凭气而争,奚必胜之在己哉? 王者以义兴师,而方攸服,非徒以其名也。唐高初定长安,残隋未翦,怒李密之妄而挑之,密且扼关以困己,而内受刘武周、薛举之逼,则唐高之事败矣。 李存勗孤处河东,镇定之交未固,朱温之势方张,空国以与狂騃之竖子争虚名于幽、蓟,镇定疑而河中起捣其虚,则存勗之亡必矣。 繇言之,推尊以骄之,非义之所许;愤怒而攻之,抑为谋之臧;使王者而处此,将如之何哉?王者正己而求于者也。彼枵然自大者,何足比数乎? 脃弱者必折,暴兴者必萎,冥行者必踬,天怒怨者必见绝于天,知之既审,视之如蝡动之虫,无待吾之争而抑无容骄之也。其来也,以非礼加而未甚也,姑应之以礼,而告之以正可也;其以非礼加而可忍也,闭关以绝其使命而已。 欲犯而无启衅之端,欲狎而居非之外,秉义以自彊,固本以待时,饬边陲之守,杜小利之争,凝静挠,而飘风疾雨坐视其消散,或亡之而为驱除,或恶已穷而徐申吾天讨,则两者之失亡,而贞胜之理得矣。 天下莫敢服,后世无得而訿矣。张承业何足以及此哉?克用父子之终以诈力穷而能混区宇,国祚延,与假义挑兵者均之失也。 庄生曰:“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勇而悻怒,智而诈谖,皆流水之波也。稍静以止,而得失昭然,岂难知哉?唐高姑以纸报李密,差贤于存勗之往贺,虽非王者之,而犹足以兴,毫釐之差,亦相悬绝矣。 李存勗据河东与朱温争天下,亦已久矣。所任者皆搏击之雄,无有焉赞其大计为立国之规者也。 其略用士参帷幕者,自冯始,沙陀之永,易姓而天下终裂,于此可知已。 刘守光之凶虐,触之必死,其攻易、定,犯疆晋,谏之而系狱,然免于刀锯,逸出而西奔者,何也? 孙鹤之流,力争得失,以灭身;之谏之也,其辞必逊,且脂韦之性,素为守光所狎,而左右宵固与无猜,以全也。守光囚父杀兄而言,其有言也,皆舍大以规小,留余地以自全,而聊以避缄默之咎者也。 岂徒于守光为然哉?其更事数姓也,李存勗之灭梁而骄,狎倡优、吝粮赐也,而言;忌郭崇韬,激蜀兵以复反,而言;李从珂挑石敬瑭以速祸,而言;石重贵量力固本以亟与虏争,而言;刘承祐狎群小、杀大臣,而言;数年民之憔悴于虐政,流离死亡以濒尽,而言;其或言也,则摘小疵以示直,听则居功,听而终免于斥逐,视国之存亡,若浮云之聚散,真所谓谗谄面谀之臣也。刘守光能杀,而谁能杀之邪?克用父子经营天下数年,仅得士焉,则也,其所议之帷帟而施之天下者,概可知矣。 呜呼!知之堕节以臣,知其挟小慧以媚主,国未亡而已雠其卖主之术,非日矣。此数主者,颠倒背乱于黼扆,且尸位而待焉,知其何以导谀也?然而传者,摘小过以炫直自饰而藏奸,世固未易察也。 篡弑以叨天位,操、懿以下,亦多有之,若夫恶极于无可加,而势亦易于勦绝,无有如朱温者,时无焉,亟起而伸天讨,诚可叹也。 其弑两君也,公然为之而无所揜饰;其篡大位也,咆哮急得而并废虚文;其禽兽行徧诸子妇也,而以此为予夺;其嗜杀也,言笑而流血成渠;尔朱荣、高洋、安禄山之所为者,温皆为之而、无忌。 乃以势言之,而抑足以雄也。西挫于李茂贞,东折于杨行密,王建在蜀,视之蔑如也;罗绍威、马殷、钱镠、高季昌,虽暂尔屈从,而兵尺土粒米寸丝为之用。其地,则西至邠、岐,东逾许、蔡,南过宛、邓,北越宋、卫,自长安达兖、郓,横亘线,界破天中,而旁夹之者,皆拥坚城、率劲卒以相临。 其将帅,则杨师厚、刘、王彦章之流,皆血勇小慧,而知用兵之略。其辅佐,则李振、敬翔,出贼杀,入谄谀,而知建国之方;乃至以口腹而任段凝为心膂,授之兵柄,使抗大敌而恤败亡。取具君臣而统论之,贪食、渔色、乐杀、蔑伦,盗而已矣。而既篡以后,日老以昏,亦禄山在东都、黄巢踞长安之势也。 于时也,矫起而扑灭之,再举而功已矣。所难者,犹未有内衅之可乘耳。未几,而朱友珪枭獍之刃,已剸元恶之腹,兄弟寻兵,国内大乱,则乘而薄之,尤易于反掌。然而终无其焉,故曰诚可叹也。 李存勗方有事于幽、燕,而遑速进,天讨之稽,有自来矣。盖存勗将帅之才耳,平海寓之略,讨逆诛暴之义,非其所可胜任也。使能灭朱温父子,定汴、雒,刘守光琐琐狂夫,坐穷于绝塞,将焉往哉?困吾力以与守光争胜负,朱友贞乃复以宽缓收离散之众,相持于河上,梁虽灭而存勗之精华已竭矣。 呜呼!杨行密死于朱温淫昏之前,可与有为者,其在淮南乎?乘彼自亡之机,掩孤雏于宛、雒,存勗弗能抗也。行密死,杨渥弑,隆演寄立上,徐温挟内夺之心,能出睢、亳以行天讨,尚谁望哉? 行密者,尚知安民固本、任将录贤,非存勗之仅以斩将搴旗为能者也。故天祐以后,天下无君,必欲与之,淮南而已。然而终弗能焉,故曰诚可叹也。 夫无可恃者也,已恃之,亦以名归之,名之所归,之防之也深,御之也力,而能终有其所恃者,无有。以勇名者,以勇御之,而死于勇;以谋名者,以谋御之,而死于谋;者俱自亡之也,而谋为甚。 何也?勇者,与相当者也,万刃林立,而所当者,其皆疏隔而相及者也,故抑必以谋胜之,而易以勇相御。 谋则退而揣之者,尽可测也;合千万得之虑,画忖而夕度之,制之朝,而非朝之积也;有涯之机智,应无涯之事变,而欲以胜千万之忖度乎? 夫惟明于大计者,其所熟审而见为然之理势,皆可与共知之而无所匿,持之甚坚,处之甚静,小利争,小害避,时或乘之瑕,而因机以发,其谋虽奇,且玩之而觉,事竟功成,而乃知其可测也。 此之谓善谋。若夫机变捷巧,自恃其智而以善谋名矣,目瞬而疑之,手指而猜之,知其静者非静而动者非动也,于此谋方起,之测之也已先,既已测之,无难相迎而相距,犹且自神其术曰,吾谋可测也。其败也鲜矣。 刘鄩与晋兵相距于魏,鄩乘虚潜去以袭晋,奇谋也。然使鄩素以持重行师,御堂堂正正之众,无谖诈出没之智名,则晋抑且与相忘,偶用谋,而晋阳且入其彀中矣。乃鄩固以谋自恃,而以善谋之名归之也。 存勗曰:“吾闻刘鄩步百计。”呜呼!斯名也,而讵可当哉!语亦窥之,默亦窥之,进亦窥之,退亦窥之,无所用其窥,虽有地天之变计,无在心目中矣。无见制于,而遑足以制乎? 以小勇者,大勇之所用;小智者,大智之所事;固吾本,养吾气,立于可胜之地,彼且自授以胜,而劳,王者之用兵,无敌于天下,唯此也。 故牧誓之戒众也,唯申以步伐之法,作其赳桓之气,而谋与焉。夫岂但用兵为然哉? 兵,险也,而犹然;况乎君子之守身涉世,以出门而交天下,其可使称之曰此智士也乎? 夷狄之疆也,以其法制之疏略,居处衣食之粗犷,养其駤悍之气,弗改其俗,而大利存焉。 然而中国亦因之以免于害。旦革而以中国之参之,则彼之利害相半矣。其利者,可渐以雄长于中国;而其害也,彼亦自此而弱矣。 故曰:“鱼相忘于江湖,和忘于术。”彼自安其逐水草、习射猎獵、忘君臣、略昏宦、驰突无恒之素,而中国莫能制之。乃知有城郭之可守,墟市之可利,田土之可耕,赋税之可纳,昏姻仕进之可荣,则且视中国为可安之丛棘;而中国之被掠以役于彼者,亦怨苦而为之用。两相忘也,交相利也,此顺天之纪,因之情,各安其所之也。 中行衍说匈奴贵汉之绘帛,而匈奴益彊,然其入寇之害,亦自此杀矣。单于虽有逞之志,而中国之玉帛子女,既为其俗之所贵,城郭宫室,既为其居之所安,则其名王大至于部众,咸无所歆羡,而必效死以为单于用。匈奴自彊,而汉亦以安,此相忘之利也。 曹操迁匈奴余众于河西,婚宦寝食居处变其俗,而杂用中国之法,于乎启怀、愍之祸;然而刘、石、慕容、苻、姚、赫连之族,亦如朝菌之荣,未久而萎。其俗易,其利失,其本先弱也。 韩延徽为刘守光所遣,入契丹,拘留返,因教以建牙、筑城、立市、垦田、分族类、辨昏姻、称帝改元,契丹以威服小夷,而契丹之俗变矣;阿保机之悍,亦自此而柔矣。非石敬瑭延而进之,莫能如中国何也。 杂华夷而两用之,其害天下也乃烈。中国有明君良将,则夷以之衰;无焉,则导之以中国之可欲,而思掠夺,则中国以亡。延徽虽曰:“在此,契丹南牧。”然其以贻毒中国者,如中行衍之彊匈奴即以安汉也。 女直之陷汴,张瑴、郭药师之使之也;蒙古之灭宋,吕文焕、刘整之使之也。 阿骨打、铁木真、疆悍可息也,宋之叛臣以朝章国宪之辉煌赫奕者使之健羡,则彼且忘其所恃,奔欲以交靡。乱之害,亦酷矣哉!又况许衡、虞集以圣之为沐猴之冠,而丧于天下,尤可哀也夫!尤可哀也夫! 刘严曰:“中国纷纷,孰为天子。”此唐亡以后余年之定案也。严既已知之矣,而又拥海隅曲之地,自号为帝。 赵光裔、杨洞潜、李殷衡之琐琐者,冒宰辅之荣名。郑綮曰:“歇后郑为宰相,时事可知矣。”而终之,然后乞身而去,则亦归田之相矣。自知之,自哂之,复自蹈之,苟徼日之浮荣,为天下僇、为天下笑而已矣。 呜呼!可自念也哉?于则智,自知则愚,事先则明,临事而暗,随世以迁流,则必与世而同其败,可自念也哉!勿论世也,且先问诸己;勿徒问之己也,必有以异乎世。桀、纣方继世以守禹、汤之明祀,而汤、武之革命疑;周敬王方正位于成周,齐、晋且资其号令,而孔子作春秋,操南面命讨之权;夫岂问世哉? 若其可,则孙权劝进,而曹操犹知笑之;唐高祖推戴李密,而为光禄卿以死;皆夫之炯鉴也。 无德而欲为君,无而欲为师,无勇而欲为将帅,无学而欲为文,曰:天下纷纷,皆已然矣,吾亦为之,讵可哉?始而惭,继而疑,未几而且自信,无患乎无之相诱以相推也。鉴于流水者,固无定影也。 童子见伎之上竿而效之,或悲之,或笑之,虽有爱之者,莫能禁也。悲夫! 汤缵禹服,武反商政,王以相师而底于成。夫汤岂但师禹,武岂但师汤哉?必师禹者其祗台,必师汤者其圣敬也,德可降也。若夫立法创制之善者,夏、殷之嗣王,必其贤于,而可师者皆师也。 故曰“君子以废言”。尚书录秦穆之誓,春秋序齐桓之绩,以为得之贤,可以为万世法也。必规规然守先生之言,步之趋之,外此者皆曰足法也,何其好善之量弘,择善之情笃也。 唐始置枢密使以司戎事,而以宦官为之,遂覆天下。夫以军政任刑,诚足以丧邦;而枢密之官有专司,固法之可废者也。王建割据西川,卑卑足与于王霸之列。 而因唐之制,置枢密使以授士,则兵权有所统,军机有所裁,主大臣折冲于尊俎,酌唐之得失以归于正,王者复起,能易也。于时僭伪之主多效之,而宋因之,建其允为王者师矣。 兵戎者,国之大事,汎然而寄之卿官之长,执其常恤其变,变已极,犹恐守其常,文书期会,烦苛琐屑,以决呼吸之安危,兵无异于无兵,掌征伐者无异于未尝掌矣。属吏各持异议,胥史亦握枢机,奏报会议喧腾于廷,闲谍已输于寇,于天子有所欲为而敢泄者,得寄之奄。故曰无异于无兵,无异于无掌征伐者也。 宋设枢密使而救其弱丧者,童贯等擅之耳。高宗以后,惩贯之失,官虽设而权归。藉令建炎之世,有专任恢复之事者,为韩、岳之宗主,而张俊、刘光世之俦,莫敢听命焉,秦桧、汤思退恶得持异议以沮之哉? 宋季之虚设,犹设也。自以还,竟废之,而以委之次登座、株守其职之尚书,与新进无识之职方。 将无曰此唐之敝政,王建之陋术,足取法,而吾所师者,周官之王也。 以之箝天下言治者之口则足矣,弱中国,孤天子,皆所弗恤。石敬瑭废之,而速亡于契丹,庸徒愈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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