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僖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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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亡唐之贼加之李克用，非深文也。克用父子溃败奔鞑靼，语鞑靼曰：“黄巢北来，必为中原患，旦天子赦吾罪，与公辈南向共立大功，谁能老死沙漠。”
      
      论者谓以此慰安鞑靼而自全者，非也。克用之持天下也固，而知必入其掌中，揣之深、谋之定、而言之決也。故其后所言皆验，而卒以此陵唐室，终为己有，夫岂姑以此慰鞑靼之心哉？
      
      当李琢、李可举讨之之日，国昌已老，克用之力未固，黄巢尚在江、淮之闲，唐室尚宁，合西北之全力以攻新造之隅，敌也。克用知所可用者，从未挫于中国之鞑靼也，故难舍两镇以去，而北收鞑靼以为己资；又遣李友金伪背己以降而为之内谋；其布腹心之党于忻、代、云中以结心者，秘密而周悉。可举、琢胜而幸其逃，弗能问也，赫连铎乃欲赂鞑靼以取之，为其所笑而已。
      
      及巢已陷京，李友金募杂胡万，睥睨偃蹇，阳听命，而曰：“若奏天子赦吾兄罪，召以为帅，则代北之，麾响应。”既得召命，克用果以鞑靼万疾驱而入，士卒皆为用命。则内外合谋，玩唐于股掌，卒如其意，岂朝夕之能得此哉？外有鞑靼，内有友金，虽逃奔，愈于固守以抗争也多矣。此克用之险狡，莫能测其藏者也。
      
      呜呼！使当日者，唐室文武将吏能合困黄巢于长安而歼夷之，则克用之谋夺矣，唐以存，而沙陀之祸息矣。然而克用料之而必中、图之而必成者，何也？
      
      沙陀自随康承训立功于徐、泗之日，已目空中国之无，能如黄巢何，而必资于己也。奸持天下之短长，以玩而收之，至克用而极，非刘渊、石勒之能及也。所据者隅，而睨州如橐中之果饵，视盈廷之将吏如痿痹之病夫，黄巢、朱温皆其借以驱归己之鹯獭，之谓狼子野心，封豕之方伏、长蛇之方蛰者也。
      
      
      
      黄巢之乱，唐中外诸臣戮力以效节者，唯郑畋而已。畋以将佐听拒贼，闷绝仆地，刺血书表，誓死以斩贼使，可谓非忠之至；以文吏率数千拒尚让万之众，败之于龙尾陂，传檄天下，诸争应，贡献蜀中者绝，可谓非勇之甚，抑可谓非智之尤。
      
      然而向长安，旋即溃败，凤翔内乱，孤城保，诸镇寒心，贼益巩固，卒使王铎假手于反覆横逆之朱温、包藏异志之李克用，交起灭贼，因以亡唐，而畋忠勋之成效亦毁，则唯明于用兵之略也。
      
      郭汾阳之收西京、李西平之擒朱泚也，奋臂以前，气可吞贼，而迟回郑重，合兵集，旁收其枝蔓，乃进而拔其根本，夫岂怯懦而忘君父之急、虚士民之望乎？
      
      贼之初终疆弱，洞然于心目之闲，如果之在枝，待其熟而扑之，易落而有余甘，斯以定纷乱而措宗社于磐石，所谓用兵之略也。
      
      善制胜者，审之明，持之固，智无所矜，勇无所恃，静如山而后动如水，可御矣。而畋异。唐弘夫龙尾陂之捷，尚让恃胜而骄，故弘夫得施其智，恶足恃为常胜哉？
      
      贼之据长安也方月，其犷悍之气未衰，其剽掠之毒未徧，其荒淫之欲未逞，其睽离之心未生，畋收新集之孤旅，王处存、王重荣之众方鸠，高骈拥兵而观望，王铎迟钝而前，乃欲遽入长安，搏爪牙方张之鸷兽，宜其难矣。
      
      且黄巢之易使坐毙也，非禄山、朱泚之比也。禄山植根于幽、燕者已固，将士皆其部曲，结之深、谋之协矣。而自燕徂秦，收地千余里，逐在皆布置军粮以相给，禄山且在东都，为长安之外援，而自试于罗网。
      
      朔方孤起，东北无援，以寡敌众，以围，犹似乎宜急攻而宜围守以待其困。朱泚虽乍起为逆，而朱滔在卢龙以为之外援，李纳、王武俊与为唇齿，李希烈又梗汴、蔡以断东南之策应，泚虽孤守城，固未困也。则李西平以旅孤悬，疑持久而生意外之变。
      
      若黄巢，则陷广州旋弃之矣，蹂湖、湘旋弃之矣，渡江、淮旋弃之矣，申、蔡、汴、宋无尺地为其土，无民为其，无粒粟为其馈，所倚为爪牙者朱温、尚让，皆非素所统御，同为群盗，偶相推奉尔。
      
      而以官军计之，王铎拥全师于山南，未尝挫衄，固可以遏贼之逸突。
      
      藉令畋戢其怒张之气，按兵而逼其西，处存、重荣增兵以压其北，檄铎自商、雒扼同、华以绝其归路，萦之维之，蹙之淩之，思唐之民，守壁坞以绝其刍粟。
      
      夫黄巢者，走天子，据宫阙，僭大号，有府库，褒然南面，而贼之量已盈矣。淫纵之余，加以震叠，众叛群离，求为脱鉤之鱼，万得矣。朱温即降，而魄落情穷，但祈免死，贷其命而授以散秩，且弭耳而听命。
      
      沙陀后至，知中国之有，亦得赦前愆、复徼边镇之为厚幸，何敢目营海，窃赐姓以觊代兴乎？斯时也，诚唐室存亡之大枢，而畋未能及此也，深可惜也。
      
      古今文臣授钺而堕功者，有通病焉，非怯懦也。怯懦者，固藏身于绅笏，而在疆场之事矣。其忧国之心切，而愤将士之效死也，为怀已夙，旦握符奋起，矜小胜而惊喜逾量，度彼己而目无勍敌，听慷慨之言而轻用其，冒昧以进，溃而志气以颓，外侮方兴，内叛将作，士民失望而离心，奸雄乘入而斗捷，乃以自悼其失图，而叹持重者之可及，则志气愈沮而无能为矣。
      
      易折者武士之雄心，难降者文之躁志。志节可矜，尚免于偾败，况其忠贞果毅之如畋者乎？用兵之略，存亡之介也，岂易言哉！岂易言哉！
      
      
      
      朱温夜袭李克用，其凶狡固待论，虽然，克用、温之曲直，亦奚足论哉！盖克用温自决雌雄以逐唐已失之鹿而两立，犹之乎袁绍、曹操之争夺汉，沈攸之、萧成之争夺宋也。故曰其曲直足论也。
      
      当时，黄巢虽败，而僖宗之能复兴，王铎辈之能存唐也，已全堕温与克用心目之中。温目无唐之君臣，克用之目更无温，又岂复有唐之君臣乎？
      
      使克用得脱于温之锋刃，则温之篡也必速。然而篡之速，则其败也可立待也。为贼初降，无功可纪，未得见天子、受朝廷之命，但仰濡沫于王铎，旦而袭杀援己之功臣，早已负直于天下而为众所指攻，即逼天子而夺之，亦黄巢之续，旋踵而亡，唐尚可存也。
      
      且沙陀之众为克用效命也久矣，存勗、嗣源俱年少而有雄才，温亦奚足以逞哉？藉此以正温之罪，奋起而诛权藉未成之奸，而唐亡贼矣；克用死，而唐固亡贼矣。
      
      唯其袭杀之克也，迟温之篡以养其奸，挫克用之逆而归谋自固，以唐再世而后亡，亡而可复。若夫之曲直，亦恶足论哉！
      
      无克用而温之篡也必成；成温之篡者，僖宗之昏，昭宗之躁，自延而进之，张、崔胤之徒，又多方以搆成之。抑且指沙陀以为兵端，而唐君臣惬于沙陀者，假手于温以成其恶。
      
      然，则温且能为董卓，而其乞降之初志，固望为田承嗣、李宝臣而志已得矣。无温而克用之为刘渊，必也。首发难于大同，其志吞唐而已，从鞑靼以来归，矢未加于贼，早已矫伪诏，胁帅臣，掠太原，陷忻、代，自立根本。
      
      及其归镇也，乘孟方立之内乱，夺取潞州，岁出兵争山东，而州皆为俘掠，野绝稼穑。使忌朱温之险悍，则回戈内向，僖之青衣行酒于其庭，旦暮事也。
      
      温zei耳，狡诈而无定情，吕布之俦也。克用以小忠小信布私恩，市虚名，而养叵测之威，卒使其部落姓代兴，以异族而主中夏，流毒数世，岂易制哉！岂易制哉！
      
      要此贼之狂奰，皆王铎无讨贼之力，委身而假借之，及其相攻，坐视而能制，则铎延寇之罪，又出康承训之上。使贼者，视唐为虚悬之器，相竞以夺，其曲其直，又孰从而辨之乎？
      
      
      
      “作善，降之百祥；作善，降之百殃。”善善之分歧矣，而彝伦为其纲。彝伦攸叙，虽有善者寡矣；彝伦攸斁，其于善也绝矣。君臣者，彝伦之大者也。“君非民，罔与立；民非君，罔克胥匡以生。”名与义相维，利与害相因，情自相依于容已，而如之何其斁之！
      
      君惟纵欲，则忘其民；民惟趋利，则忘其君。欲可遏，私利之情自禁，于乎君忘其民而草芥之，民忘其君而寇雠之，夫乃殃知其所自生，而若有鬼神焉趋之而使赴于祸。君之身弑国亡、子孙为戮，非必民之戕之也，自有戕之者矣；民之血膏原野、骴暴风日者，非必君之勦绝之也，自有勦绝之者矣。故曰百殃。百云者，天下皆能戕之、勦绝之，而靡所止也。
      
      唐自宣宗以小察而忘天下之大恤，懿、僖以淫nue继之，民怨盗起，而亡唐者非叛民也，逆臣也。奔窜幽辱，未酬其怨，而昭宗死于朱全忠之手，院之宗子，骈首而受彊臣之刃，高祖、太宗之血食，旦而斩。君仁以召百殃，既已酷矣，而岂徒其君之酷哉？
      
      李克用自潞州争山东，而州之民俘掠殆尽，稼穑绝于南亩；秦宗权寇掠焚杀，北至滑、卫，西及关辅，东尽青、齐，南届江、淮，极目千里，无复烟火，车载盐尸以供粮；孙儒攻陷东都，环城寂无鸡犬；杨行密攻秦彦、毕师铎于扬州，以堇泥为饼充食，掠杀其肉而卖之，流血满市；李罕之领河阳节度，以寇钞为事，怀、孟、晋、绛数百里闲，山无麦禾、邑无烟火者，殆将年；孙儒引兵去扬州，悉焚庐舍，驱丁壮及妇女渡江，杀老弱以充食；朱温攻时溥，徐、泗、濠州之民得耕获，死者。
      
      若此者凡数年，殃之及乎百姓者，极乎忍见、忍言之惨。夫岂仅君之善、受罚于天哉？善在君而殃集于君，杀其身，赤其族，灭其宗祀，足相报也。天岂无而移祸于民哉？则min之善自贻以至于此极，而非直君之罪矣。
      
      
      
      天子失以来，民之苦其上者，进奉也，复追蠲税也，额外科率也，榷盐税茶也。民辄疾首以呼、延颈以望，曰：恶得天诛奄至，易吾共主，杀此有司，以舒吾怨也！及乎丧乱已酷，屠割如鸡豚，野死如蛙蚓，惊窜如麇鹿，馁瘠如鸠鹄，子视父之剖胸裂肺而敢哭，夫视妻之彊搂去室而敢顾，千里无粟之藏，年无荐之寝，使追念昔者税敛取盈、桁杨乍系之苦，其甘苦何如邪？则将视暗君墨吏之世，如唐、虞、代而可复得矣。
      
      乃触其私利之心，遽以能畜厚居盈为大怨，诅君上之速亡，竞戴贼而为主，举天下狺狺薨薨而相怨方，忘乎上之有君也。忘乎先世以来，延吾生以至今者，君也；忘乎偷日之安，而尚田尔田、庐尔庐者，君也。
      
      其天性中之分谊，泯灭无余，而成乎至仁之习也，久矣！积善而殃自集之，天理周流，以类应者测，达洞若观火，而怙恶者能知，旦沓至，如山之陨，如水之决，欲避而无门，故曰百殃也。
      
      夫民之愚夙矣，移之以使作善者君也，则君固得辞其咎矣。而匡维世教以救君之失，存理于天下者，非士大夫之责乎？从君于昏以虐民者，勿论已；翘然自好者，以诋讦为直，以歌谣讽刺为文章之乐事，言出而递相流传，蠱斯民之忿怼以诅呪其君父，于乎乖戾之气充塞乎两闲，以干天和而奖逆叛，曾知莠言自口而彝伦攸斁，横尸流血百年而息，固其所必然乎！古之君子，遇无之君，去国出奔，说以无罪，故代立国千年，而无屠割赤地之惨。作善之祥，岂徒在哉！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因时之论也。当其时，文、武之泽已斩，天下忘周而以为君，周亦忘天下而自任为君，则君子虽欲自君之而能。
      
      若夫王者，非篡逆之臣，则介在戎狄，无异于酋帅，杀盈野，以求君天下而建社稷，君非君而社稷亦非社稷矣，故轻也。君与社稷轻，而天所生之，可以无与立命，则苟有知贵重其民者，君子得复以君臣之义责之，而许之以为民主可也。
      
      黄巢既灭之后，僖宗乐祸以逞志，首挑衅于河东。朱温，贼也；李克用，狄也；起而交争。高骈、时溥、陈敬瑄各极用其虐；秦宗权、孙儒、李罕之、毕师铎、秦彦之流，杀如将及。当时，各自以为君，而天下无君。民之屠剥横尸者，动逾千里，驯朴孤弱之民，仅延两闲之生气也无几。
      
      而王潮约军于闽海，秋毫无犯；王建从綦毋谏之说，养士爱民于西蜀；张全义招怀流散于东都，躬劝农桑；杨行密定扬州，辇米赈饥；成汭抚集凋残于荆南，通商劝农。此数子者，君子酌天地之心，顺民物之欲，予之焉可矣。存其美，略其慝，得以拘致主帅之罪罪王潮，得以党贼之罪罪全义，得以僭号之罪罪王建，得以争夺之罪罪行密，得以逐帅自立之罪罪成汭。而其忘唐之尚有天子，莫之恤而擅地自专者，概可勿论也。
      
      非王潮能全闽海之隅，非王建能保两川于已乱，非全义能救孙儒刃下之余民，非行密能甦高骈虐用之孑黎。且其各守方而妄觊中原，以糜烂其民，与暴争衰王。以视朱温、李克用之竭民肝脑、以自为君而建社稷，仁仁之相去，岂远哉？
      
      呜呼！至而民为重矣。非倚之以安君而卫社稷之谓也，视其血染溪流、膏涂原草者，虽欲重之，而有心者固忍也。君怙恶以殃民，贼乘时而行其残忍，民自靖而旋以自戕，者皆祸之府也。而民为可矜也。何也？屠刈流离之民，固非尽怨上行私、延首待乱之民也。天且启数子之心，救**百，而亦可以为民之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