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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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宗闵欲逐郑覃，而李德裕亟荐之，文宗自内宣出，除覃为御史大夫。宗闵曰：“事皆宣出，安用中书？”其妨贤之情，固可揜然以官守言，则职之所宜争；以国事言，则内降斜封之弊，所宣早杜其渐也。
      
      崔潭峻以“年天子听其行事”折之，讵足以服宗闵哉？郑覃经术议论果胜大任，主进善士，昭昭然揭日月而行之，制下中书，孰敢违者？假令宗闵抗命而中沮，即可按蔽贤之辟，施以斥逐。
      
      乃若有所重畏而偷发于其所及觉，以与宰相争胜负之机，其陋有如此者。宗闵得持国宪官常以忿怼于下，以此而求折朋dang之危机，宜其难矣。
      
      故同马温公曰：“明能烛，疆能断，使朝廷有党，主当以自咎。”其说韪矣。乃又曰：“当以罪群臣。”则于君子立身事上、正己勿求之，未协于理；而奖轻儇、启怨尤、激纷争之害，可复弭。
      
      元祐、绍圣之际，狺狺如也，卒以灭裂国事，取全盛之宋而亡之。言之失，差以千里，可慎哉！
      
      黜陟之权，主之所以靖guo也；格心之大臣之所以自靖也；进退之节，语默之宜，君子之所以立身也。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踰其度。
      
      故主审于贤奸之辨，而用舍决，使小与君子交持于廷，诚宰相。之所深忧。然小者，岂能矫君心之必然者，而胁上以从已哉？则格心者本也，适者末也。但令崇奢佞鬼、耽酒渔色、牟利殃民、狎宦竖、通女谒之害，檠括于宫庭之嗜好；则事之可否、理之得失、之贞邪，无所蔽窒，而小自足以群聚而争胜。
      
      若其格心之已尽，而君惛知，容小之相牴啎，则引身以退，杜口忘言，用养国家之福，而祸自而兴。故孔子去鲁，争季孙之权。孟子去齐，折王驭之佞。在国则忘身，去国则忘世，身之安也，天下之福也。
      
      如或得于君，容于小，乞身事外，犹且纷纭接纳，进士而与结日之援。为忧国计与？适以激国事之非；为进贤计与？适以贻贤者之伤。
      
      气盈技痒，愤懑欲舒，且与浮薄之士，流连于山川诗酒之中，播歌谣以泄悁疾，抑或生而有再用之情，没而有子孙之计，树自辅，悦己者容，乃使诡躁之夫，依附以希日之进，党祸乃成，交争并峙，立身之慎也，事上之诚也，素位安，害延于国，为臣而若此，昝亦奚辞？乃曰“当以罪群臣”，已过与？
      
      即其在位之日，在匡君，而才之进退，国有常典，官有定司，固非好恶欲伸，唯己所任。大臣进，而望风饰行以求当于端揆者，千百其群也。言论相符、行止相应者，使退衔勒，奚必利民而卫国，特以竞胜于异己耳。苟可以取盈，然且破法而为非常之举，汲引而怀取必之心，则唯以所好者之升沈为忧喜，而君父生民或忘之矣。质之夙夜，讵可云精白乃心乎？
      
      夫德裕之视宗闵，其得失迥矣。而内能却崔潭峻、王践言之奥援，外能忘牛僧孺、杨虞卿之私怨，则使文宗推心德裕，使汲引其所好者置于要地，而宗闵敢或违也，终可得。
      
      其后武宗亦既独任之矣，未久而白敏中、令狐绹复起，以尽反其局。岂非德裕乘权之日，恃主知之深厚，聚朋好以充廷，而得志者如伏火石中，得水而爆烈哉？
      
      夫元祐亦犹也，皆为君子者进则呴呴、退犹跃跃，导心于嚚讼而可遏也。以宰相之进退归主，以卿尹之黜陟归所司，正己尽诚，可则行，否则止，绝新进之攀附，听天命之废兴，虽有小，何所乘以自立为党？其然也，而曰“可以责群臣”也，无惑乎温公之门有苏轼诸之寻戈矛于已也。
      
      
      
      杜牧愤河朔镇之跋扈，伤府兵之废败，而建议欲追复之，徒为巵言，贻后世以听荧耳。牧知藩镇之强在府兵既废之后，而知惟府兵之积弱，以蕃兵重，边将骄，欺唐之无兵，以驯致于桀骜而可复诘也。
      
      且当太和之世，岂独河北之抗命哉？泽潞、山南无非拥疆兵以傲岸者。而欲取区区听命之州郡，劳其农而兵之，散其兵而农之，则国愈无兵、民愈困、乱将愈起。甚矣！空言无实，徒以荧慕古者之听，而流祸于来今，未有已也。
      
      府兵之害，反激而为藩镇，势所必然，祸所必趋，已论之详矣。乃若杜牧所言有可取，而唐之初制尚可支百年者，则卫已。
      
      卫以畜养戎臣储将帅之用者也，天下之兵各分属焉，而环王都之左右，各有守驻以待命，盖分合之势，两得之矣。分之为，则其权专，致如晋、宋以后方州抚领拥兵而篡逆莫制也。统之以，则其纲弛，致如宋之厢军解散弱靡以成乎积衰也。
      
      夫边能无兵，边兵可以更戍而无固心，必矣。兵之为用，有战兵焉，有守兵焉。守兵者，欲其久住，而卫家即以卫国者也；而守之数欲其多，千乘城，万之师能卒拔，而少则无粮薪给之忧。
      
      战兵者，欲其遄往而用其新气者也；战之勇，功赏速效，虜退归休，抑可无长征怨望之情。然则卫之与边兵，互设以相济，寇小，则边兵守而有馀，寇大，则边兵可固守以待，而卫之帅，唯天子使，以帅其属而战焉。若夫寇盗有窃发之心，逆臣萌轨之志，则卫中天下以林立，而谁敢恣意以逞狂图乎？
      
      唯卫之兵，必召募挑选，归营训练，而可散之田亩，则代以下必然之理势，可以寓兵于农之陈言，坐受其弊者也。其地食其食，无千里飞挽之劳；其近属其卫，无居中遥制之病；卫率巡之，所司练之，有司供亿之，皆甚便也。
      
      此则唐初之善制，必府兵而可行之后世者也。以杜牧之时，尤可决行于朝，非若府兵之久敝而可再兴者，何也？河朔之叛臣可遽夺，而内地犹可为也。
      
      且自宪宗以来，淄青、淮蔡、西川、淮南、贼平之日，兵可散，固可移矣；成德、卢龙、魏博归命之日，兵能罢，亦可调矣。以恩恤之，以威临之，仍使为兵，而稍移易之，固皆安南亩习于戎行者，又何难于措置之有哉？朝无焉，虑及此，而后天下终可得而平。牧固足以及此，而漫无忧国之心者，又勿论已。
      
      
      
      甘露之变，杀生除拜皆決于中尉，文宗得与知，而李石、郑覃于其时受宰相之命，子病矣！君子之进退，必以其正；其以身任国家之大政也，必以其可为之时。
      
      血溅于独柳之下，而麻宣于殿陛之闲，子者，誉望素隆，而何为其然邪？曰：此未可以为子病也。夫子于此，虽欲辞相而义之所许也。
      
      梅福之弃官，申屠蟠之辞召，位未高，君未知有，且时已敝极而无可为也。留正出国门而宋几危，陈宜中奔占城而宋遂亡，偷免于危殆，以倡心之离散，无生之气矣。夫子者，唐之大臣，而为文宗所矜重者也。
      
      天子胜于宦竖，兵刃交加于扆，掠夺纵横于内省，相囚系以磔徇，天子之仅保其首领者闲耳。
      
      李之党，分析以去；裴中立以朝元老，俯首含羞；子出而薄收其溃败之局，以全天子、安社稷，将付之谁氏而可哉？
      
      幸而李之党与宦竖之未相结纳，而训、注始事宦官而中叛之，故仇士良辈无心腹之大臣引与同恶，特循资望而授政柄于子，以匪进，诛杀止于数而滥及。使子者畏避而引去，宵乘隙投中尉之门，以骤起而执政，其祸更当何如邪？
      
      夫子之受相位而辞，非乘闲以希荣，盖诛夷在指顾之闲而有所避也。巡边使疾驱京，声言尽杀朝士以恐喝搢绅，李石安坐省署以弭其暴横。
      
      于斯时也，石固以腰领妻孥为社稷争存亡，为衣冠争生死，可谓忠诚笃悱、居易俟命之君子乎？江西、湖南欲为宰相召募卫卒，而石许，刺客横行，刃及马尾，固石所豫知而听之者也。
      
      薛元赏之能行法于神策军将，恃有石也；宋申锡之枉得以复伸，覃为之也。止滔天之水者，因其溃滥而徐理之，卒之仇士良之威敢逞，文宗得以令终，而武宗能弭其乱，自子始基之矣。皎皎硁硁之节，恶足为子责邪？唐无静正诚笃之大臣，李石其庶几乎！覃其次矣。
      
      
      
      听言以用，惑于小，而能散朋dang以靖guo，盖亦难矣。虽然，无难也。有于此，而或为之言曰：能陈善、纠过失以匡君德者也；能决大疑、定大计以固国本者也；能禁奸邪、裁佞倖以清国纪者也；能纾民力、节浮费以裕国用者也；能建国威、思远略以靖边疆者也。如此，则听之而试之察之，验其前之所已效，审其才之所可至，而任之也可以疑。
      
      假如其言，而覆按之、远斥之，未晚也。有于此，而或为之言曰：久抑而宜伸者也；资望已及、当获大用、而或沮之者也；其应得之位禄与某某等、而独未简拔者也；尝蒙恩知遇，而落拓偶、为所重惜者也。如此，则挟进退以为恩怨，视荣宠为已应得，以与物竞，而相奖于富贵利达，以恤私而知有君父者矣，待辨而知其为朋dang之奸、小之要结矣。
      
      杨嗣复托宦官讽文宗以召用李宗闵，而文宗欲量移之。计其为辞，过曰：固陛下宰辅，流落可矜而已矣；抑过曰：盖李德裕之以朋dang相抑，李训、郑注之以邪佞相陷而已矣。
      
      夫德裕之所逐，固无可辞于小；而训、注之所排，岂必定为君子；抑问其昔居辅弼之任，所建立者奚若耳。若夫无益于国，而徒尸显秩，则已概可知矣，其党固能为之辞。而但以曾充宰相，遂可使失宠禄，将天子以天位任贤才使修天职，而止于屈者伸之，邑郁欲得者怜而授之，公论之尊，仅如黄叶以止儿啼矣。
      
      嗣复曰：“事贵得中。”洵如其言，亦以平李之平，使无偏重而已；其以平其平者，各厌其富贵利达之欲而已。天子无进贤退肖之权，但为群臣谋爵禄之去留以消怨忌，尚得谓天下之有天子乎？
      
      况其所谓得中者，只以渐引小而挠善类邪！宋徽宗标建中之号，而奸邪遂逞。无，其所谓中者，夫欲富贵利达，两相敌而中分之谓也。上无纲，下无耻，习以成风，为君子者，亦曰久处田闲，宜为汲引者也。朋dang恶得而禁，士习恶得而端，国恶得而定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