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7-248: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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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钗》
      　　“之风，太太叫你去呢。”娘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梳妆，娘走到我身边，摸了摸我新梳好的头发：“头发梳的端庄一点，见了太太要守着规矩。”
      　　我答应着，但心里却觉得没什么好紧张的，太太很喜欢我们，隔三差五就叫我们上去陪她谈笑解闷。太太没有生养，但父亲娶得几个妾室却都各个有子女，人人都道太太必难堪，她却很坦然，对待我们这些庶出的子女也很好，让人不由得佩服她，说她行事做派很合她出身的大家风度。
      　　这些子女中，她最喜欢女孩子，也许是因为父亲的女儿少吧。父亲有十一个子女，女孩子却只有我们三个。我们从小就跟着太太，认字、学道理和针线，比起我们各自的亲娘来说，太太反而更显得亲近一些。
      
      　　我领着丫头，慢慢走进太太那边的院子里，太太住在园子最前面，那几排房子特别高大宣阔一些，院子也宽敞，青石板平平整整的，廊下大盆大盆应时花，开得艳丽极了。我娘住得远一些，紧靠着园子里的山子石，几杆翠竹掩映着的那个小院子，所以当我走到太太那里的时候，两个姐姐都已经到了，她们正在屋外整理衣裳钗环，命丫头们打起帘子来。见我来了，点手轻声叫我：“小妹快来，我们正也要进去呢。”
      
      　　我忙赶上去，跟着姐姐们的后面走进屋子，太太房里总有一种好闻的檀香味，却比一般庙里的檀香清淡，还带着甜甜的果香，是太太亲手调制的，独特的味道，就像她本人一样。
      　　“给母亲请安。”我们三个排成一排，微微的屈膝，太太正在妆台前面坐着，匣子里的东西摆了一桌子，光彩闪烁的。
      　　见了我们，太太就笑了：“来的正好，快过来瞧瞧，我的这些东西，都好不好？”
      　　我们依言走过去，围在桌子周围细瞧，满桌子都是各样珠花、钗环，头面首饰，还有几个项圈，并些镯子戒指之类的，粗看上去一片金光闪闪，晶莹宝光。
      　　“母亲有这么多珠宝，平时却也不戴什么，女儿只当您不爱这些呢。”大姐之南排行第四，虽是姐妹行里的长姐，为人却最是爽利，一向是快言快语的。
      
      　　“那自然是，身份矜贵启是珠宝可以彰显的，怎的带得多就身份重吗？我看古往今来，越是尊贵的人，外表看上去却越是素淡呢。”二姐之彤排行老六，沉静美丽，声音也婉转温柔，最难得的是，句句都能说道点子上。
      　　我便笑，心里轻松，因为什么也不用再说了。
      　　太太却仿佛没有留意我们的谈话，只管从桌上拿起一些新巧的首饰递给我们看，好像兴致很高，我依旧不说话，只等着太太开口，我知道，今天她叫我们来，绝不是欣赏首饰这么简单的事情的。
      　　果然，过了没多久，太太便开口了：“你们三个，仔细留意挑一挑，捡一个最喜欢的去吧。”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又忙屈膝道谢，之南代我们开口道：“母亲，都是您心爱的东西，给了我们，可惜了。“
      　　“哎，哪里的话，我一把年纪，带着也不好看了，白撂着，倒落了一层土，不如给你们小姑娘带去，况且你们也大了，不出几年也要说亲出门子，算是给你们添妆，这些东西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倒也都有些来历和年头，比起现在现打的，还是略好些的。“
      　　太太说完，也不再容我们推辞，先拉着之南的手：“你最大，你先挑。”
      　　大姐见推辞不过，忙应了一声，细瞧那桌子上的东西，不多时，伸手拿了一对玉镯。那玉镯子，打磨得圆润光滑，碧绿通透，看不出一点瑕疵，这样的玉料本就十分难得，用来打手镯，就十分奢侈了，偏这镯子还能凑成一对，就更是贵重，之南的眼光真正不错。
      　　太太也说好，笑了：“不错，是我们家女孩的气度，何况这镯子，自古是盟誓用的，女子最贵重的，莫不过是贞静有节，重情重义。”
      　　太太又看了看二姐：“之彤，你也选一选。”
      　　二姐踱步围着桌子瞧了又瞧，仿佛下不了决心似的，太太也不着急，静静的喝茶，偶尔和我们两个说两句家常话，但那余光却总是瞟着之彤，留意着她的。之彤终于停下了脚步，伸手从桌上取了一副耳坠子：“母亲，女儿喜欢这个。”
      　　太太接过来瞧，是一对南珠制的耳环，并无其他装饰，但那两颗南珠光彩夺目，莹白动人，太太站起来，亲自给之彤带在耳朵上，又退后几步看了看，点点头：“不错，衬得眼睛越发的亮，气色越发的好。”之彤一笑，太太又说：“倒是你选了这个，倒也不错，何况姐妹几个中，若论妍艳娇媚又善解人意，莫不是你当魁了，不过这南珠虽好，终不如东珠尊贵，到底还是次一等了。”之彤答应了一声，却又说：“女儿倒是觉得，东珠虽尊贵，却不如南珠莹莹有宝光，自有另一番动人之处。”
      
      　　太太便笑了，又叹，只说了一声：“也好。”说完，目光又落在我身上，我早想好了对策，此刻已经从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捡了块玉佩提起来：“母亲，女儿就挑这个吧。”
      　　太太摇头：“之风是小闺女，小闺女是娘的心头肉，怎的到客气上了，不要怕，只管挑你真正喜欢的。”
      　　我忙答应了，不敢再搪塞，只得留神细看桌子上的珠宝。一只金钗格外出挑，钗面大却不俗，五彩嵌宝，祥云灵鹿的式样，那鹿的脖子微微弯着，既高雅又透着一股子骄傲。我瞧着那只钗，并没伸手拿，太太却早已瞧见了，愣了一下，伸手替我取过来，插在发髻上，太太深深看我一眼，又笑了，推我去镜边。
      　　细看镜中的形容，我本穿的家常的衣服，头上只随便别了几只半旧镏金攒花石榴石的珠花，如今带了这只钗，那珠花上星星点点的石榴石就像得了主意似的，一扫小家碧玉的气息，立刻就精神了，呼应着那钗面上灵鹿脑后的一颗血色红宝，越发的夺目，我惯常总是平和素淡的脸上也显出一种睿气来，竟显得英气勃勃的。
      　　太太站在我身后，抚着我的发辫，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赞许来，她轻轻说了一声：“好个女儿，志向倒是大的。”
      　　我想说句什么，却没说出口，太太眼里的光芒满是期待，让我不忍打断似的。
      2012-7-248:5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