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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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皇帝来的很晚。隽真已经准备睡下了，见了皇帝有些意外，皇帝亲手扶她起来仔细看她，笑了：“皇后多年如一日，依旧是那湖边初见的模样。”隽真笑了一笑，心中有点波动，如今夜深卸去了妆，只穿着妃色的睡衣裙，头发也放下来，反而显得年轻了，只是如若对镜细瞧，那眼睛是最容易露出马脚，虽依旧是一双美目，但那光芒到底深邃了，不若以前如星星般闪亮。不过此刻这烛火掩映着，没生育过的身子依旧有少女的婀娜，让人动情。
      
      　　但皇帝却只管瞧着烛火出神，半晌转过身来：“皇后，朕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隽真此刻听了这话，总是要心惊，却也不得不笑着点头。
      　　2012-12-259:19:00
      　　“朕想着淑妃诞下皇儿，如今辛苦着管理后宫事宜，到底也要给个合适的位份。因她母家到当地尊贵，如今这‘淑妃’未免有些不合宜。况且，”皇上看了看隽真：“最近难免受了些委屈和惊吓，也该安抚安抚。”
      　　隽真只管等着下文，一言不发，直到皇帝问道：“皇后以为如何？”才缓缓说道：“皇帝说的很是。”
      　　皇帝见她如此，便又说：“朕有意赐她贵妃名位……”隽真心里一惊，忍住了，只笑道：“若论门第，妹妹倒也及得上。只怕朝野里未免又搬出当年谢皇后为例子，倒议论的不好。”
      
      　　皇帝便久久不语，那烛火便结起一个烛花来，屋里暗淡了很多。隽真便拿了剪子剪了，火苗跳跳的。
      　　“还有一事，朕想着，玙儿百日宴的事情，就此停止彻查吧，越查下去，传的越广，毕竟是家事，何须朝廷内外都知道。再者，朕还是相信皇后的。”皇帝看了看隽真。
      　　隽真的心中不知被何顶得生疼，不由得晃了两下，似乎想分辨什么，却终究忍住没说，跪下叩头：“谢皇上。”
      　　皇上依旧亲手扶她起来：“今后平卉还需要你提点着，她毕竟年轻，作了贵妃，难免有些不妥当的地方。你是皇后，终究在她之上。”
      　　隽真只得点头，那些不明不白的怒火，说了不如不说，所幸当做没有便罢了。
      　　那一夜的温存，皇帝格外屈就，在枕上流连之时，却忽然轻声说道：“皇后与冯大将军，自那次劝诫之后，可曾还有过来往？”
      　　隽真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温软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并不曾。”说着却翻身下床，便要跪在地上。
      　　“朕不过白问一句，这是做什么？”皇上拽住隽真：“皇后何必多心至此。”
      　　隽真执意跪在地上：“慢说臣妾是皇后，就是寻常女子，名节也格外重要。何况当日，皇上最清楚，臣妾劝降冯大将军，是皇上亲口嘱咐。”
      　　一语既出，屋里便又安静了，刚刚热热的身子没有了锦被的包裹，瞬间开始变得凉凉的。皇上的声音也冷了：“知道了，起来，睡吧。”
      　　隽真重新在皇帝身边躺下，屋里平静下来，隽真静静睁着双眼，皇帝的呼吸平稳有力，却不是熟睡之人的气息。隽真将锦被裹住身体，依旧是冰冷。
      　　“偏殿居住的韵才人，有孕了。”皇帝忽然说了一句。
      
      　　隽真便闭上眼睛，一阵眩晕，若不闭上眼睛，不知该如何自处。
      　　之后的一切，便如春天开始偶尔听到冰下的碎痕发出声响，直至阖宫被人查抄，倒半分意外也没有了。接下啦，呼啦啦大厦将倾的时候，一切倒也是坦然的。
      　　如今坐在黑暗中，隽真对镜“瞧”着自己的形容，无论怎样，此刻她的夜晚还可以是安静的。
      　　蓉才人之死；谢皇后之死；太后之死；意图毒杀贵妃；私通朝廷重臣。有些事情她做过，有些她是冤枉的，做过的那些有些不得已，没做过的那些却反而落得更加实实在在的。隽真一样也没有分辨，贵妃不过是台前扼住她咽喉的一双手，纵使可以斩断又如何，幕后扼住她命运的那颗心，不可动摇。
      　　隽真知道没有人会说要她死，皇上顾念旧情，没有立即发落。但她终究活不了。就像她经历过的太多，傻子也学会了。
      
      　　隽真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在花园的角落散步，她并未被禁足，皇后的封号早没有了，却也没给任何的封号。
      　　又下雪了，是那种晶莹剔透碎冰一样的雪，打在脸上微微的疼。隽真站在雪里，觉得分外干净，她一动也不想动，那冰冷而清洁的寒气让她舒服。
      　　“你果然在这里。”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隽真回过头，那女子柔情似水，那种美貌摒弃了刻意的遮遮掩掩之后，反而更加耀眼，一别多年，终究还是认得。隽真说：“也不知道你如今是何位份，不敢称呼。”
      　　雅韵却没回答，只管笑：“你还是喜欢雪。我还记得。那年你说，雪后的山茶花，香得格外清冽。”
      
      　　“我从没说过这样的话。”隽真伸出手接那冰粒子：“你的记性太坏了。”
      　　“在这宫里，你真正做或没做过的事情，一点也不重要。”雅韵摸了摸手炉：“这一点你最有感触。”
      　　“当年的韵才人，到底还是出息了。那般的遮掩自己的聪慧和美貌，连你姐姐死的时候，你都没有施救，”隽真笑了：“你比我更加冷漠，你装成疯癫的时候比任何人都像。”
      　　“是我姑息了你，终究是我的错。”隽真的眼睛拂过雅韵的肚子：“我太小看你了。”
      　　“飞上枝头，不一定是凤凰，却一定是靶子。我爹和我们姐妹说过，不求其他，只要我们平安终老。姐姐终究是蠢，我却不要。”雅韵轻轻的说：“这宫里聪明的女人太多，其实也太少。”
      　　隽真就笑了，指了指雅韵的肚子：“但是如今，你便立意想躲，终究是躲不了，在这后宫，身不由己的道理你何尝不懂。”
      　　雅韵伸手拂过自己的肚子，那神情异样的温柔却又坚强：“说的虽是，但这到底不同，既然上天赐我这孩子，我便会拼尽全力去周旋保全他的一生。换了你，你也如此，不会像如今这般，就此放弃了吧。”
      　　隽真没有说话，默默转过身，慢慢走回去，地面很滑，抓不住方向，曾经熟悉的经验被心甘情愿的放弃了，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她为了一些想要的，放弃了一些足以拥有的，说值得不值得，也终究是晚了。
      
      　　再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隽真便在宫里消失了，对于一个这样的人的下落，所有的人都讳忌莫深的。
      　　皇后的位置一直空着，空在很多人的心里和眼里，有这始终空缺的位置，隽真便总算有了一个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