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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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臣而立武功，周公而后，吾未见其也。帅臣而求令誉，吾未知吉甫之果能称焉否也？
      
      帅臣之得令誉也有：严军令以禁掠夺，为软语以慰编氓，则min之誉归之；修谦让以谨交际，习文词以相酬和，则士之誉归之；与廷议而持公论，屏奸邪以交君子，则公卿百僚之誉归之。
      
      岳侯之死，天下后世胥为扼腕，而称之弗绝者，良繇也。唯然，而君子惜之，惜其处功名之际，进无以效成劳于国，而退自保其身。遇秦桧之奸而免，即遇秦桧之奸而抑难乎其免矣。
      
      易曰：“安其身而后动，定其交而后求。“谓名之可亟居，功之可乍获也。况帅臣者，统大众，持大权，立大功，任君父安危存亡之大计，则求以安身而定上下之交，尤非易易矣。
      
      身安则志宁，交定则权重。志宁，权重，则力足以宣，而挠之者起。挠之者起，则欲忘身以救君父之危，而能毕遂其事；非但身试测之渊而逢其沉溺也。君非大有为之君，则才足以相胜；足以相胜，则恒疑其足以相统。
      
      当世材勇之众归其握，历数战折之威，又为敌惮；则天下且忘临其上者之有天子，而唯震于其名，其势既如此矣。而在廷在野，又以恤民下士之大美竞相推诩。犹审，而修儒者之容，以艺文抒其悲壮。
      
      于浮华之士，闻声而附，诗歌咏叹，洋溢中外，流风所被，里巷亦竞起而播为歌谣，且为庸主宵之所侧目矣。乃君之有得失也，之有贤奸也，庙算之有进止也，廷臣无匡救之力，引己为援，己复以身任之；主忌益深，奸之媢疾益亟，如而能使身安以效于国者，未之有也。
      
      故汉之功臣，发纵指示，听之萧、张，绛、灌无文，与随、陆争春华之美。郭子仪身任安危，知李泌、崔祐甫之贤，而与纳交以结君子之好；知元载、鱼朝恩之恶，而相攻讦以触奸佞之机。李光弼改纪其军政，而竞其长；仆固怀恩固属其部曲，而甘与为伍。
      
      乃以废斥之余，旦跃起，而卒拯吐蕃之难。以动，而动罔利也；以求，而求无得也。岳侯诚有身任天下之志，以奠赵氏之宗祊，而胡讲于此耶？
      
      宋氏之以猜防待武臣，其来已夙矣。高宗之见废于苗、刘而益疑，其情易见矣。张浚之褊而无定，情已见乎辞矣。张俊、刘光世之以故帅先达能相下，其隙已成矣。秦桧之险，可以言语争、名义折，其势已坚矣。
      
      而且明张纪律，柔声下气，以来牛酒之欢迎；而且缀采敷文，网罗文士，以与张成等相为浃洽；而且内与谏臣迭相扬诩，以辨和议之非；而且崖岸自矜，标刚正之目，以与奸臣成相下之势；而且讥评张俊，历诋群将，以折张浚之辨。
      
      合宰执、台谏、馆阁、守令之美，而皆引之于身，以受群言之赞颂。军归之，民归之，游士、墨客、清流、名宿莫归之。其定交盛矣，而徒能定天子之交；其立身卓矣，而知其身之已危。如而欲全其社稷之身以卫社稷也，庸可得乎？
      
      呜呼！得失成败之枢，屈伸之闲而已。屈于此者伸于彼，无两得之数，亦无反之势也。故文武异用，而后协于。当屈而屈者，于伸而伸，非迫求而皆得也。故进退无恒，而后善其用。岳侯受祸之时，身犹未老。
      
      使其弢光敛采，力谢众美之名；知难勇退，争旦夕之功；秦桧之死，固可待也。完颜亮之背盟，犹可及也。高宗君臣，固将举社稷以唯吾听，则壮志伸矣。韩、刘锜、吴惩风波之狱，而畜其余威以待，承女直内乱以蹑归师，大河以南，无难席卷。
      
      即能犁庭扫穴以靖中原，亦何至日敝月削，以迄于亡哉？故君子深惜岳侯失安身定交之，而尤致恨于誉岳侯者之适以杀岳侯也。悠悠之歌诵，毒于谤讻，可畏矣夫！知畏之，则所以弭之者，亦必有其矣。
      
      
      
      岳鹏举郾城之捷，太行义社，两河豪杰，卫、相、晋、汾，皆期日兴兵以会北讨，秦桧矫诏班师，而事成。然则桧中沮，率此竞起之众，可以长驱河朔乎？
      
      曰：所可望者，鹏举屡胜之兵，及刘锜、韩世忠、吴之相为掎角耳。若所谓豪杰义社者，固无能为也。
      
      奚以明其然邪？义兵之兴，始于翟义，嗣其后者为徐敬业，其志可嘉，而其成败固可睹矣。故定大略、戡大难、摧大敌、成大功者，无所恃于此焉。
      
      夫恃者，无之而可恃也，久矣。所恃者强于己乎？则己固弱也。己弱而恃，盻盻然(目)[日]有所望，而其志坚。弱者为主，强者为宾，敌且攻其弱而主溃；强者失主，而骇散以失其强，莫能救己也。
      
      所恃者弱于己乎？则弱固可恃也。己弱而犹资弱以自辅，弱者能胜敌，敌当之而靡，则势且先挫，而军之气为之馁；敌之气，以胜而益为之增；己虽强，气胜而必倾矣。
      
      定大略、戡大难、摧大敌、成大功者，力足以相格，智足以相乘，气足以相震，与相当，有死无生，有前无却，上恃天时，下恃地利，而后可以决胜于白刃之下，复奚恃而可哉？
      
      况乎义兵者，尤其足恃者也。义军之兴也，痛故国之沦亡，悲衣冠之灭裂，念生民之涂炭，恻怛发中而惜族之肝脑者，数而已。有闻义之名，而羡之以起者焉；有希功之成，而几幸其得者焉。
      
      其次，则有好动之民，喜于有事，而踸踔以兴者焉。其次，则有徼幸掠获，而乘之以规利者焉。又其次，则有弱能自主，为众所迫，能自已者焉。又其次，则佃客厮养，听命于主伯，弗能自免焉。其名曰万，而实得半也。即其实有万，而可战者，得千也。
      
      可战者千，而能大胜则前、小挫则却者，得百也。无军令以整齐之，则游奕无恒；无刍粮以馈给之，则掠夺禁。游奕无恒，则敌来而觉；掠夺禁，则min怨而反戈。故以王莽、武氏之易诛，而翟、徐旋起而旋仆，况女直之駤戾驰突而易当者乎？
      
      梁兴渡河率之，而有垣曲、沁水之捷者，非其果足以胜也。义军之号，皆称“岳氏“，梁兴往而为之声援，女直辨其非真，而为之震动。垣曲、沁水之守，抑河北初降之余烬，非海上鸷击之雄也，以往而得志。
      
      浸令试再试，情形尽见，女直且出锐师以捣之，则糜烂无余，所必然矣。方既熸，而勃然以兴者，皆苶然以返；屡前屡挫，则吾军之气，亦沮丧而失所凭依。当日之未至于此也，班师故也。
      
      今试设身而审女直与宋彼己之情形，其坌涌而前，翻飞而散，炯然在心目之闲乎？义社恃大军以成，故鹏举班师，而数万知何往。大军恃义社以进止，则义社败衅，而大军足以孤存。两相恃则两相失，女直以专壹之兵，直前而无待，左披右靡，又恶足以当之？
      
      夫用众如用独久矣。故谢安石力却桓冲入援之兵而胜，苻坚兼帅鲜卑、氐、羌、河西之众而亡。揭竿以为帜，挥锄以为兵，野食鹑栖以为屯聚，此群羊距虎之形也，而安可恃也？宗汝霖之用群盗，犹之可也。
      
      已为盗，则畏死者也。因为盗，则自洗涤之，其任为兵者可汰也。为盗而有渠帅，则固可使吾束伍也。去家为盗，则无身家之累，以败为忧。故诸帅收之于江南，而藉其用。若义社，则既以义为名矣，汰之忍其无归，帅之能以行法。
      
      进退唯其意，而任为之主，则驭之也难矣。驭之且难，而况可恃之乎？宋之将亡也，江、湘、闽、广之闲，起者众矣，而终救碙门之祸。文信国无可恃而后恃之，得已之极思，非有可恃者之所宜恃也。
      
      
      
      势无所藉，几无所乘，念猝兴，图度天下，而期必于为天子者，自古迄今，未之或有。帝王之兴也，无心干禄，而天命自归，先儒之言详矣，非虚加之也。
      
      帝尧之世，岳牧盈廷，男非皆败类，耕稼陶渔者，而谓帝将禅乎？武王养晦，年已耄矣，使大命未而崩，非寿也，冲方弱，保国遑，而况及天下？
      
      然且俟之年，而后秉钺以麾，假之年而赞其精魄，天也，非武王之可必也。故圣王无取天下之心，而乘时以御，因之而已。圣且可必，而况下此者乎？
      
      介之士，策名于当时者，或为偏裨，或为文吏，目之所规，心之所成，虽拓落而可涯量，而其大概可知也。生死屈伸，荣辱贵贱，且乘于测之数。
      
      志所至者，望之而能必至；志所未至者，姑试之而渐进焉，非其所期也。使方小得志之日，遽踸踔以跃起，曰：“吾将奄有方国，南面以驭海之英尤，使俯首而称臣妾。“非狂其孰念及此？藉其有此，必蹶然起而疾诛夷。
      
      故以知乱臣贼子之成乎篡夺者，亦初无此固获之情也。曹操之自言，“死而题征西将军之墓“，岂尽欺哉？桥玄未尝期以天子，而操感其知己，则出身仕汉之初，无窥夺刘宗之志，明矣。知此，则主之驭臣，防其所必防，而防其所防者，非明于豫防之者也。
      
      秦桧专政之暮年，大起刑狱，将尽杀张、赵、胡、洪诸公，逮及宗室。当斯时也，诸公窜处遐方，得复进议，论和议之非，于桧无忤也。和已成，诸将之兵已解，桧总百揆，膺世禄，其所欲者无遂也。
      
      桧死，而高宗忽释赵汾，召还迁客，则桧之深惎诸公，非必逢君也。桧之诛逐异己，欲慭留者，岂仅快时之忿忮哉？遍置其党于要津，而使宋有亲臣之可倚，骨鲠已空，发蒙振落者疾起而收之，桧之厚植其势者，势无成也。
      
      高宗之年已耄矣，普安拔自疏远，未正嫡嗣之名；旦宫车晏驾，桧犹死，则将拔非所立之冲幼暂立之，旋起夺之；外有女直以为援引，内有群jian以为佐命，赵氏宗祊，且在其心目之中，易于掇芥。桧之志，岂待吹求而始见哉？
      
      乃当靖康之年，始立台端，与马伸等共请女直立赵后，未尝念及此也。及其自虏来归，受挞懒旨，力主和议，亦祗求和成而居功受赏已也。即至逢高宗之欲，班北伐之师，解诸将之兵，独立百僚之上，犹未能遽取必于邪逆之成也。
      
      已而诸贤窜矣，岳侯死矣，韩世忠谢事闲居，刘锜、吴敛手听命，张俊总领诸军之愿遂，而亦废处矣。所欲为者，无可为；所可致者，无致也。周回顾，知天下之无能如己何，高宗亦惴惴然知所以驭己；然后睥睨神器，而以诛逐先试其凶威。
      
      势之所激，鼠将变虎，亦奚待操心已久而后成乎大恶哉？故易曰：“履霜，阴始凝也；驯致其，至坚冰也。“驯致者，初非所至而渐以成乎至也。
      
      呜呼！宋之猜防其臣也，甚矣！鉴陈桥之已事，惩代之前车，有功者必抑，有权者必夺；即至高宗，微弱已极，犹畏其臣之强盛，横加锓削。
      
      乃桧以文墨起家，孤身远至，自可信其无。而罅从中决，成巨浸以滔天，成乎萧衍、杨坚之势。高宗藏刃韡中，思与争死，而莫能自振，固非前此所能逆睹。则欲辨霜冰于早，亦奚辨而可哉？
      
      夫霜非冰也，而阴森惨冽之气，夕流空，则怆然怵栗之情，自感之志气，欲辨之，亦何难辨之有乎？可辨者，志也；所可辨者，也。志，无定者也。志于正者，势溢而志或以淫；志于邪者，力穷而志因以诎。
      
      ，有定者也。贤者之志虽已移，而必有所惮敢为；奸之志虽未萌，而必有所恃以操其利。故察之于始，桧非有操、懿之心，勿容苛论也。考之于其所行，难为石敬瑭、刘豫之为者，岂有察之而易知者乎？
      
      其被囚而北也，与何樐、孙傅、司马朴同系，而独见杀；其羁于女直也，与洪皓、朱弁同留，而与同拘；其脱身以返也，保有其妻孥，而尽室以安归；则其狎凶狠之骄虏，使帖然听己之徜徉者，可畏也。
      
      张浚、赵鼎、李纲、胡寅皆高宗患难之君臣，屡退屡进，而莫能相舍；朝野兵民众望所归，而共倚其成；桧得志，而屏息窜逐，莫敢与争者，可畏也。岳侯所收群盗，力战中原，将士乐为之死，而削之、斥之、囚之、杀之，曾莫有敢为之鸣控者，可畏也。
      
      韩世忠抚数万之众，脱高宗于幽絷，上得君心，下孚群望；而独于桧能词相拒，俯首解兵，苟以自全者，可畏也。张俊位望最隆，与桧合谋，夷岳氏之族，思得其兵，而桧转盼相违，夺兵去位，曾能以夙约责桧，而帖耳伏从，尤可畏也。
      
      挟此数可畏之才，欲为则为之，为之甫成而又进为之；力甚鸷，机甚巧，其锐往而无定情也甚狡，其执持�鸵�而操以必得也甚坚；则必久怀篡夺之心，乘乎可篡而篡焉，复何所戢而中止乎？
      
      主和议者，前有汪、黄，后有汤、史，而敢与争者，有可争之势也。君固信者，无可信之术也。故旋用旋黜，而终胜公论之归。
      
      桧独尽钳天下之口，尽反数年之为，狡夷且入其牢笼，军皆安其解散，爪牙角距，岂旦之能快搏噬哉？当其时，觌其面目，观其设施，闻其言说，苟有庸心于鉴微知著者，奚问其志哉？即其而知之有余矣。
      
      坚冰者，非霜志也，势也。或驯致之，或终致之，存乎辨之者尔。弗庸猜防也，弗庸禁制也，尤弗进而问其心也，固已辨矣。胡康侯之为桧欺也，据目前之志，忘驯致之变，宜其惑已。
      
      
      
      以势震者，其倾必速；震之而震者，其守必坚。其闲必有非望之祸，与之相乘；非望之福，与之相。非幸而幸也，理之所必有，势之所必致也。
      
      楚虔之于干溪，夫差之于黄池，苻坚之于淝水，完颜之于瓜步，倾之速也，有合符焉。其恃威以震者均，故其速倾均也。以羊祜得西陵而固守，高颎闻陈丧而班师，拓拔佛狸临江而渡，周世宗得淮南而许和。
      
      诚知夫极盛于外者，中且枵而难必起，自固其本，而后可徐图于后也。知此，则震己以可御之势，而凝立以待其自毙者，固必有矣。
      
      德足以绥，义足以正，名无可执，衅无可乘，竭己之威力以加于，浮动之气也。气者，浮而无乎动者也；合数万而动其浮气，则夫蹶起，而军之情皆荡。况乎恤其内之已空，而淫于外，授以余地，使无惮以生其心，有可坐而待其毙者乎？
      
      且其极乎盛以相震者，数万也。其士卒，则强与弱之相闲也；其将领，则忠与奸之相杂也。拊循能周，而怨起于内也；迁延以相待，而进无所决也。功成而无所专归，则欲进而情已漫也；奔北而无能尽诘，则虽退而罪可避也。部分进而相知闻，则无望其相援也。
      
      簇进而壅于路，则名众而实亦寡也。交相倚而恃，则自固之谋必(速)[疏]也。本以相震，而非以生死相贸，则受其震而必自沮丧也。
      
      如，则以孤立之军，敌彼云集之旅，制在而在彼，明矣。故谢安谈笑而待捷书，虞允文乍至而决进战，非幸也，实有其可以相御之理也。
      
      然则晋、郑锐起而向楚虔，当无楚矣；赵鞅蹶兴而薄夫差，当无吴矣。然而能者，为其所震而知其足震也。若夫公子比之入，句践之兴，慕容垂之叛，完颜雍之篡，岂可几幸其必然哉？而往之气，恤其归；必得之情，防其失；则可几幸者，固可期也。
      
      故居整以御散，用独以制众，散者必溃，众者必离。处静以待动，奋弱以抗强，动者必折，强者必摧。无，虚与实之分，祸与福之纽也。君子观于此，而知所以自求，知所以应天下矣。见可忧者非忧也，见可惧者非惧也。所忧者无可忧之形，所惧者无可惧之迹也。
      
      姤之危也，始于羸豕；剥之孤也，终以得庐。守其大常，以御其至变，贞胜者，胜之以贞而已。
      
      
      
      荣悴之际，难言之已。贫贱者，悴且益难胜也；崇高者，荣愈能割也。故代谢之悲，天子与匹夫均，而加甚焉。太宗册立爱子，犹怿，曰：“心遽属太子，置何地？“高宗之于孝宗，未有毛裹之恩也。
      
      乃年方盛，而(且)[早]育之宫中；天下粗定，而亟建为冢嗣；精力未衰，而遽授以内禅。迨其退养德寿，岁时欢宴，如周密所记者，和气翔洽，溢于色笑，翛然无累，忘其固有天下之荣，得谓高等乎？
      
      之于得失也，甚于生死。介之士，身首可捐，而能忘情于百金之产。苟能夷然澹定以处得失，而无悁忮之心，必其有定力者也。则以起任天下之艰危，眷怀君父之隐痛，复何所顾惜，而可遂志孤行以立大节？
      
      物固莫御也。然而高宗忘父兄之怨，忍宗社之羞，屈膝称臣于骄虏，而无愧怍之色；虐杀功臣，遂其猜妨，而无忍之心；倚任奸，尽逐患难之亲臣，而无宽假之度。孱弱以偷隅之安，幸存以享湖山之乐。
      
      惉滞残疆，耻辱恤，如此其甚者，求念超出于利害而可得。繇此言之，恬淡于名利之途者，其未足以与于，仅寻丈之闲也。
      
      之欲有所为者，其志持之已盈，其气张之已甚，操必得之情，则必假乎权势而能自释。之欲有所止者，其志甫萌而即自疑，其气方动而遽求静，恒留余地以藏身，则必惜其精力而能自坚。
      
      者之患，皆本原于居心之量；而或逾其度，或阻其几，能据中以自成。要以远于之所宜而堕其大业，皆志气之张弛者为之也。夫苟弛其志气以求安于分量之所可胜，则于立功立名之事，固将视为愿外之图，而欲与天争其贞胜。
      
      故严光、周党、林逋、魏野之流，使出而任天下之重，非徒其无以济天下也，吾恐其于忠孝之谊，且有所推委而能自靖者多也。诚弛而欲固张，则且重抑其情而祈以自保，末流之弊，将有可胜言者矣。
      
      己与物往来之冲，有相为前却之几焉。己进而加乎物，则物且退缩而听其所御；御之者，有得有失，而皆能受其御也。己退而忘乎物，则物且环至而反以相临；临己者，有顺有逆，而要能胜其临也。
      
      夫苟胜其临矣，力可以相御与？则柔巽卑屈以暂求免于害者，无所复(容)[吝]。力可以相御与？则畏之甚，疑之甚，忍于忮害以希自全。故庄生之沉溺于逍遥也，乃至以天下为羿之彀中，而无名义之可恃，以逃乎锋镝。获已而有机可乘，有威可假，则淫刑以逞，如锋芒刺于衾簟，以求夕之安。惟高宗之如矣。
      
      故于其力可御者，称臣可也，受册可也，割地可也，输币可也。于其力可御者，可逐则逐之已耳，可杀则杀之已耳。迨及得孝宗而授之，如脱桎梏而游于阆风之圃，知有天子之尊，知有宗社之重，知有辱贱行之可耻，知有共戴天之可忘。萧然自遂，拊髀雀跃于无何有之乡，以为愉快而已矣。
      
      代以下，君之能享寿考者，莫高宗若也。其志逸，其气柔，其嗜欲浅，而富贵之戕生者无所耽溺，此抑其恬淡知足之自贻也。然而积渐以糜天下之生气，举皇帝王霸慭留之宇宙而授之异族，自此始矣。
      
      故曰：“无欲然后可以语王。“知其说者，非王之仅以无欲得也。退而多取之利欲者，进而必极其义之力。自非圣，则乘权处势以免天下于凶危者，尚矣。
      
      岂徒主为然哉？鸡鸣起，无所孳孳，进为舜，退为跖，行吟坐啸，以求无所染。迨其势之已穷，则将滥入于跖之徒而自戢，所必然矣。窜李纲，斩陈东，杀岳飞，死李光、赵鼎于瘴乡，其为跖之徒也，奚辞？君子鉴之，尚无以恬然自矜洁己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