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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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举试士之法有：诗赋也，策问也，经义也。宋皆用之，(并)[互]相褒贬，而以时兴废。
      
      夫此者，略而言之，经义尚矣。策问者，有所利用于天下者也。诗赋者，无所利用于天下者也。则策问之贤于诗赋，宜其远矣。乃若精而求之，要归而究之，推以古先圣王涵泳之仁、濯磨之义，则抑有说焉。
      
      经义之制，自唐明经科之帖经始。帖经者，徒取其记诵，则其待士者已末矣。引而伸之，使演其精意，而著为经义，之所以明，治之所以定，皆于此乎取之。
      
      抑使天下之士，成童以后，日紬绎于先圣之遗书，以厌饫于腴，而匡其轨。故曰经义尚矣。
      
      然而保其敝者，习之斯玩之，玩之斯侮之，以仁义中正之格言，为弋利掠名之捷径。而支离者旁出于邪，疲茸者偷安于鄙，雕绘者巧乱其真，拘挛者法伤其气，皆所谓侮圣之言者也。则明经而经以晦，尊经而经以亵，末流之所必趋；纠之以法，而法愈以锢之心。
      
      其为獘也，已獘而后知之，未獘之前，獘伏而觉。故君子能豫度士风之日偷，而废之于先。
      
      而獘之显著于初者，莫诗赋若也。所谋，唯求工于音响；治所勿问，祗巧绘其莺花。其为无所利用于天下也，夫而知之，夫而能言之，则固得与策问争长矣。策问之兴，自汉策贤良始。
      
      董仲舒天之对，历数千年而见为刊。嗣起者，竞起以陈当世之务，为得为失，为利为病，为正为邪，为安为危，百其言，言百其指，以争效之于天子。天子所求于士以共理天下者，正在于斯。以视取青妃白之章，亦远乎！然为此说者，抑未体乎先王陶淑之深心，以养士习，定国，知永终之敝，而调之于早者也。
      
      夫先王之造士，岂欲抒其规画以赞政纪哉？乃汉之始策贤良也，服官之后，品行已征，成绩已著，公千石共保其为醇笃之儒，而后策之。始进之士，固以此为干禄之径，而自献以言，夫亦有深意存矣。
      
      莫乱于多歧，政莫紊于争讼，士莫恶于揣摩天下之形势而思以售其所欲为。夫苟以策问进之，则士皆于策问习之。陈言适于时，则倚先圣以护其迂；邪说准于理，则援往事以文其悖。足未越乎闾门，而妄计州之盈诎；身未试乎壁垒，而辄争线之安危。
      
      于诡遇之小夫，心胥史之心，学幕宾之学，依附公门以察其条教，窥探时局以肆其褒讥。希范、蔡之相倾，俗竞仪、秦之互辩，而淳庞简静之休风，斩焉尽矣。其用也，究以无裨于用也；其利也，乃以成其害也。言诡于下，听荧于上，而民偷、国仆者，未之有也。
      
      且夫诗赋，则亦有所自来矣。先王之教士而升以政也，岂欲规之使圆，削之使方，檠之使必正，束之使必驯，无言而非可用，无动而非可法，俾皆庄肃如神，干惕如战，勤敏如疾风，纤密如丝雨，以与天下相临，而弘济艰难哉？
      
      然而先王无事此也。幼而舞勺矣，已而舞象矣，已而安弦操缦矣。及其成也，宾之于饮，观之于射，旅之于语，泮涣夷犹，若将远于事情，而循乎匡直之教。夫岂无而处此？以为之乐于为善而足以长者，唯其清和之志气而已矣。
      
      使察乎天下之利，则导以自利之私；使揣于天下之变，则动其机变之巧；使讦夫天下之慝，则无余慝之伏于心；使测夫天下之情，则无私情之吝于己。荡而涤之，以鄙陋愁其心；泳而游之，以纷拏鼓其气。
      
      养其未有用之心，为有用之图，则用之也大；矜其无可尚之志，为所尚之，则其所尚也贞。咏歌忾叹于情物态之中，挥斥流俗以游神于清虚和畅之宇。
      
      其贤者，进于，而以容海、宥万民、而有余裕；肖者，亦敛戢其乔野鸷攫之情，而操世之短长，以生事而贼min。盖诗赋者，此意犹存焉。虽或沉溺于风云月露之闲，茫然于治理，而岂掉片舌、舞寸管，以倒非、乱纲纪，贻宗社生民之害于无已哉？
      
      繇此言之，诗赋之视经义弗若也而贤于策问多矣。范希文奋起以改旧制，于而浮薄之士，争起而习为揣摩。苏洵以孙、吴逞，王安石以申、商鸣，皆持之以进；而为之和者，实繁有徒，以裂宋之纲维而速坠。
      
      希文之过，可辞矣。若乃执政之党，摘策问之短，为之辞曰：“诗赋声病易考，策论汗漫难知。“此则卑陋已极，适足资希文之笑而已。
      
      
      
      上书纠察之言，有直，有佞，有奸。天下之公，非天下之公非，昌言而无讳者，直也。迎时之所而之，顾其非；迎时之所非而非之，恤其；曲言而善辩者，佞也。天下之公非，非天下之公，大言以胁上者，奸也。
      
      要其所言者，必明察其短长。或以为病国，或以为罔上，或以为侵权，或以为废事，引国计之濒危，指登进之失序，自言妨忌者何，直摘失谋者何事，乃以其所，非其所非。虽佞且奸，亦托之爱君忧国之直，而避怨以相攻击，则君为其所动也，亦有繇矣。
      
      乃者之外，有妖言焉。非徒佞也，非徒奸也，托之于直，以毁伤之素履，言发而无可避、无可辩也。若者，于草为堇，于虫为蜮，于鸟为鵩，于兽为狐。风倡，而所号为君子者，亦用其术以加之小，而知其可为也。则其为妖也，可辞矣。
      
      凡为此言者，其大端有：曰谋为叛逆，曰诅咒诽谤，曰内行修，曰暗通贿赂。呜呼！使直疑、陈平遇明主，则废锢终身；狄仁杰非有天幸，则族灭久矣。
      
      幸而为其所惑也，君以杀其体国之臣，父以杀其克家之子，史氏且存其说，以污君子于盖棺之后。
      
      自春秋以来，历汉、唐而绝，犹妖鸟蠥狐之绝于林莽也，而宋为甚。王拱辰之以陷苏舜钦摇杜衍也，丁谓之以陷寇准也，夏竦之以陷石介及富弼也，蒋之奇之以陷欧阳修也，章惇、苏轼之以互相陷也，莫非妖也。
      
      加之以“无将“之辟，则曰密谋而觉。污之以帷薄之愆，则曰匿丑而迹宣。諠之以诽谤，则文字皆索瘢之资。讦之以关通，则礼际亦行私之迹。
      
      辱之以赃私，则酒浆亦暮夜之投。所能言者言之矣，所敢言者言之矣，所忍言者言之矣。于国计无与也，于官箴无与也，于民瘼无与也，于吏治无与也。大则施以覆载之容，细亦被以面目之有腼。
      
      倾耳以听路之言，而藏身托于风闻之误。事已白，而自谓责备之严；事无征，而犹矜诛意之效。无所触而兴，怪鸟之啼于坐隅也。
      
      随其影而射，蠥虫之藏于深渊也。虽有曲谨之士，无得而防；虽有善辩之口，无从而折。昏霾起而眉目辨；疫厉兴而沿染无方，亦且终无如之何矣。
      
      呜呼！苟有明君，亦岂必其难辨哉？天下方定，大位有归，怀逆何望也？君杀谏臣，士惜直言，诽谤何为也？既以登朝，谁能拒戚畹近信而弗与接也？
      
      时方暇豫，谁能谢燕游欢笑而无所费也？至于宗族有谗，而小缺在寝门，则闲言起。婢妾有怨望，而嫌疑在欬笑，则丑诋宣。明主相信以素履，相知以大节，度以势之所屈，揆以理之所无；则密陈之而知其非忠，斥言之而知其非直，面相质讦，而知君子之自爱，且代为之惭，而耻与之争。若夫之为贤为奸，当其举之于乡，升之于朝，进而与之谋国；独契之知，众论之定，已非日；何待怨隙开而攻击逞，乃俟宵之吹索而始知哉？
      
      而优柔之主，无救日之弓以射妖鸟，则和颜以听，使尽其词。辱朝廷羞当世之士，既已成乎风气。于自命为君子者，亦倒用其术以相禁制。妖气所薰，无物靡，岂徒政之所繇乱哉？心波沸，而正直忠厚之风斩焉。斯亦有心者所可为之痛哭矣！
      
      王曾舍丁谓之大罪，而以山陵水石(诈)[诬]其有轨之心。唐介所称“真御史“也，张尧佐之进用，除拟出自中书，责文彦博自有国体，乃以灯笼锦进奉贵妃，诋诃之于大廷。曾言既用，谓虽殛而罪昭。
      
      介贬虽行，彦博亦缘之而罢相。然则仁宗所终始乐闻者，以暧昧之罪加。而曾与介身为君子，亦利用妖之术，行辛螫以快其心。风气狂兴，莫之能止。乃至勒为成书，如碧云騢诸录，流传后世，为怪诞之嚆矢。
      
      非之外有毁誉，法纪之外有刑赏。中于主之心，则淫刑以逞；中于士大夫之之心，则机械日张。风俗之恶，邑乡之中，狂澜亦日兴而已。有忧世之心者，且勿以奸佞为防，而急正妖言之辟，庶有瘳与！
      
      
      
      传曰：“薰莸，年尚犹有臭。“莸，臭也，闲之以薰，则臭有所止息，而何以臭之年邪？知此者，而后可与言治。
      
      仁宗自明年刘后殂始亲政，讫乎帝崩，年，两府大臣余。夷考其，韩、富、范、杜诸公之大节炳然者，若而矣。抑若吕夷简、夏竦、陈执中、高若讷，清议所交谪者，抑繁有徒。
      
      如晏殊、宋庠、王鬷、丁度之浮沉而无定守者抑与焉。其进也，固进也，俄而退矣；其退也抑未终退也，俄而又进矣。言及而辄易之，互相攻击则两罢之；或大过已章而姑退之，或计偶乖而即斥之。
      
      且诸者，皆有所怀来，持以为用，得位而即图尝试；而所与倡和以伸其所为者，勃然蹶起，乘所宗主者之大用，以急行其术。计此年闲，才之黜陟，国政之兴革，彼此，能以终岁。
      
      吏无适守，民无适从，天下之若惊若骛、延颈举趾、其情者，知其何似，而大概可思矣。
      
      数进而数退者，或贤或佞，固可保矣。则政之所繇乱，民之所繇伤，非但小之亟代君子，君子之泽及下逮也。以君子亟代君子，其同也，则何取乎代之？
      
      其异也，则亦旦之令保于夕也。且以君子而亟代小，吏民既已受小之虐，而降心茹荼以从之，从之已夙，亦得已而安之，而代之者又急反焉，则前劳费而后效亦易收；且抑敢信以为可久，而志愈惑，力愈诎矣。况以小而亟代小，小者，各有其私以相倾而相制者也，则且托于锄奸革弊之大名以摇天下。
      
      为害之实相若也，而名与法，则纷纠杂出而可纪。进者退矣，已而退者又进矣。输忠者无可释之忧疑，怀奸者挟危机以观望。自非清刚独立之端士，且游移以冀两容；虽以利病昭著之谋猷，亦乍行而无成绩。
      
      害者害，而利者亦害；邪者邪，而贞者能固保其贞。举棋之定也，筑室之成也，以求社稷生民之安平巩固于百年也，其可得乎？
      
      夫天子之无定志也，既若此矣。持之以静正，养之以和平，需之以从容者，固将望之有学有守之宰执，与忧国如家之谏臣。深知夫善政虽行而能永也，危言虽听而能终也；无亦奉祖宗之成宪以折其狂兴，息搏击之锋铓以杜其反噬，犹庶乎其有定也。
      
      而为大臣者，席未暖于紫禁，剑已及于寝门。议磨勘矣，核任子矣，改科举矣，均公田矣，皇皇然若旦及夕，而得当以为厚幸。言路之臣，若蔡襄、唐介、孔辅者，頳发于颜，发竖于额，以与当路争衡于笔舌，知足以相胜也，而特以求伸于眉睫。
      
      乃至浮薄之士，心未喻君子之深衷，而闻风以遥和；身未试小之沮害，而望影以争攻。波乍兴，万波随涌。党邪丑正之徒，亦相师以相报。天子且厌闻之，而奸邪亦以弹劾为耻。
      
      于祖宗朝敦庞镇静之风日陵月替，而天下可为矣。知熙、丰以后，议论繁兴，毒痡海，激盗贼，召(远敌)[夷狄]；亦恶知滥觞之始，早在仁宗之世乎？
      
      伊尹之训曰：“咸有德。“者，慎择于先而谨司之于后也。王心载宁，而纲纪定，法守专，廷有亲臣，野无横议，天下永绥，外侮得而乘焉。呜呼！代以下，能以此言治者鲜矣。宜其举海而沦胥之也。
      
      
      
      元昊死，谅祚初立，议者请饵其将，破分其势，可以得志。程琳曰：“幸之丧，非所以柔远。“立说之非，皆知之，诚哉其可与谋也！
      
      春秋重伐丧之贬，予士匄之还，彼有取尔矣。邻国友邦，偶相失以相愈，兵临服罪，同好如初，则乖约肆淫，大伤子之心，信仁矣。元昊者，沦于夷之叛臣，为蟊贼者也。死亦足恤也。丧亦足矜也。
      
      如其可削平，以休息吾民，巩固吾宇，恶容小忍以乱大谋哉？故琳说之非，可托春秋之义为之解也。
      
      虽然，宋至此而欲乘丧以图谅祚，谈何容易乎？昔者继迁死，德明弱，曹玮欲得精兵俘孤雏，郡邑其地；庙算无成，而元昊嗣之以逞。今元昊死，为破分其国之说，亦师玮之智，而奚谓其未可邪？夫所谓理势者，岂有定理，而形迹相若，其势均哉？度之己，度之彼，智者能违，勇者能竞，唯其时而已。
      
      继迁虽悍内附，收众侵边，宋弗能讨而抚之，然犹定难节使耳。德明嗣立，需宋之宠命以雄长其部落，君臣之分尚在，则予夺之政犹行。力诎归降，自有余地以相待。弗能为窦融也，犹害为田兴；勿庸致死于，而服之也易。
      
      元昊已俨然帝制矣，宋之待之者，名之曰“夏国“。则固能以臣礼畜，而视为友邦矣。建郊庙，立宫阙，岂有旦芟夷，俯首而从臣列。则谅祚虽孱，处于无可却步之势，其以死争存亡者，必也。且徒谅祚已也。当德明之始，为之部曲者，亦节镇之偏裨，幕府之参佐也。
      
      元昊僭而百官设，中国叛如张元辈者，业已将相自居。束身归阙，诛废，而抑能与徐铉、杨业同升显列。则怀有死无降之志，以为谅祚效，其情其势，岂可旦暮亟摧者哉？
      
      继迁之叛也，虽尝诱杀边臣，袭据银州，而宋能惩；然未尝与交兵，受其挫窘，张彼势而自见其弱也。及元昊之世，宋败于延州，而刘平、石元孙骈首受刃；再败于好水川，而任福全军覆没。韩、范、王、庞分招讨之任，仅保残疆，无能报也。则中国落胆于西，狡虏益增其壮气。元昊死而余威固在，度之彼势既然矣。
      
      且宋当德明之世，去平江南、下西蜀、破太原也未久，兵犹习战。而曹玮以知兵世将，奋志请缨，繇其后效，固知其足恃也。及仁宗之季，其夙将死亡殆尽，厢禁之兵，仅存名籍。王德用、狄青且颠倒于廷臣之笔舌。
      
      乃欲以机巧离其部曲，率屡败疲民以求逞，未有自贻僵仆者矣。度之己者又然也。今之时非昔之时，而势可知已。势相若，而安危存亡之理，亦昭然其昧矣。
      
      抑以天下之大势言之，宋从曹玮之谋而克也，则威建而可折契丹之气，亦唯昔为然，而今可狃也。当彼之时，宋与契丹犹相角而相下，则宋苟平西夏，契丹且避其锋。及澶州之役兴，而宋亟荐贿矣。
      
      刘符片言恐喝，而益币称纳矣。契丹之得志于宋，待夏之援；而尽宋之力以争夏，则鹬蚌之持，契丹且坐乘其獘。即如议者之志，大将离叛以卷土来归，隅孤悬，契丹顺右臂而收之，刘裕之俘姚泓，徒为赫连效驱除耳。关、陇且岌岌矣，奚能终有河西以临朔漠哉？
      
      宋于此时，急在北而在西，明矣。岁币日增，力穷坐困，舍契丹以虑，而外徼幸于斗绝之西陲，胜足以立威，败则益增召侮。瘠牛偾于豚上，其如猛虎何邪？
      
      况乎利诱将之策，尤童昏之智，祗为夏玩弄以相倾覆也乎？以此思之，程琳之说非也，而有能讼言以示弱者，故假于伐丧之义，以止妄之辩，琳或有深心焉，未可知也。
      
      难得而易失者，时也，德明方弱之日也；已去而可追者，亦时也，元昊初丧之日也。齐桓陉亭之次，宋襄用之而兵败身伤；刘裕北伐之功，吴明彻效之而师歼国蹙。知时以审势，因势而求合于理，岂可以概论哉？
      
      
      
      功名之际，难言之矣。蔑论小也，为君子者，相谋，志相叶，好恶相若，进退相待，无可视若己者，而于此有能忘者焉。非其宠禄之谓也。
      
      出而思有为于当世，得君而事之，才可以胜，志可以伸，心可以无愧，大功可以成，大名可以立，而得与焉，退处于无能有为之地，则悁悁之情，动而可按抑。
      
      于而于友纯乎信，于君纯乎忠，于气纯乎和，于品纯乎正，皆功名之念为之也。故君子贵德而贱功名，然后坦然以交于上下，而永保其贞。呜呼！难言之矣！
      
      韩、富公之相为辅车也，旧矣。富任中枢，而韩出安抚，以为嫌也。富方报罢，而韩亟引退，深相信也。乃其后富有憾于韩，韩公死而吊，隙末之衅，生死忘，岂韩有以致之哉？
      
      仁宗之建储也，范蜀公诤言于廷，谏官交起以应之，而富公居中力劝其成，韩公尚未与也。已而韩公入相，富自以母丧去位，于韩公面对，恤恶怒，迫请英宗之名，起复之苫块之中，正名皇子，韩公固独任焉，而富与。
      
      逾年而仁宗崩，英宗立，宦官构曹后以思废立，于危言以镇压曹后，调和两宫，宗社无动摇之衅，韩公亦独任焉，而富与。曹后无归政之志，韩公厉声迫请撤帘于衣裾尚见之余，韩公又独任之，而富与。于而富怏怏求罢，出守扬州，嫌却自此开矣。
      
      及乎英宗早折，韩公受凭几之命，请力疾书名以定神宗，而折太后旧窠求兔之邪心，富既出守，韩公自独任之，富固得而与也。
      
      凡此数得与者，自后而言，富以含愠去，而自欲居其任。自前而言，富以子在而固得与闻。乃持此以开隙于趣向同归之益友，富于乎得允为君子矣。
      
      夫此公者，或收功于西陲，或箸节于北使，出入两府，通显已极，望咸归，君心式重，与乎定策而位加崇，局外置(升)[身]而望为贬，夫岂待以收厚实哉？
      
      富亦辞荣有素，非有怀禄固宠之情也。然而捏目空花，青霄为障，几成张耳、陈余之晚节，无，功自己成，名自己立，怀忠爱以求伸，克遂其匡扶社稷之夙志，以正告天下后世，郁悒周章，成乎偏衷而自释也。故曰功名之际，难言之也。以君子以义自靖其心，而贱功名为末节，诚有以也。
      
      或且以致疑于韩公曰：“大功之所，大名之所居，君子于此，有让焉。则前之定议于密勿者，胡待富于服阕之后？后之抗争于帘前者，胡留富于请外之时？幸得同心之侣，与协恭以允济，而消疑忌于未形，韩公有余歉焉。“之说也，其于君子之，名取而以诚者也。
      
      夫苟秉拓达光大之衷，则宗社之事，苟有任之者，奚必在？韩公固以狭小之量拟富之必出于此。而天位去留之际，国家祸福之机，当闲容发之时，如其恤谦让之文，迟回而姑待，避怨憎之迹，作意以周旋；则事机失，变故丛生。庸误国以全身，胥此耳。
      
      而公岂屑为之哉？且夫英宗之嗣，所欲决策者，仁宗之独断耳。英宗育于宫中年矣，而皇子之名未正，仁宗之迟回而审可否者已熟。然而廷臣争请，牍满公车，未能决之朝者，有闲之者也。曹后之情，任守忠辈宵之计，已岌岌矣。
      
      则斯举也，独任之则济，分任之则疑。韩公日或告以蹉跌而身保。公叹曰：“臣尽力事君，死生以之，成败天也，岂可豫忧其济。“以此为心，忘其身矣，而何有于？功可分，名可让，而死可要而与共；专死也，非专功也，何容轻议哉？
      
      夫富公固非有异志者，而观其生平，每多周防免咎之意，故出使而发视国书，以免吕夷简之陷。则奋顾身，以强主，以犯母后，以折奸邪者，诚非富之所能与。使必相待而相让，沮也，而固能决也，且从容审量而授疑也。仰质皇天，昭对皇祖，拊省梦魂，揭日月以正告于天下后世，可为则为之，可言则言之已耳。
      
      宾宾然以功为可独成，名为可独尸，期远怨于朋友而坐失事机，为社稷臣者岂若？国家之幸也多矣，伊尹迁桐，莱朱与；周公破斧，君奭弗闻。富怀平之心，自愧于君子，而韩公何憾焉？夫韩公以功名之志期富，其待之也厚矣，惜乎富之未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