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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皮影戏开演了 虽然政府在滦镇给建了新村,可老家却死活也愿意搬到山下去。与家门对门皇峪寺村小学,当年,那可这方圆里村唯座完全小学,连分水岭南面广货街、江口镇孩子,也有被送来上学。因为常有山中隐者、高士在此帮教助教,也真仙指路,点透。孩子们小身板儿里蕴含潜质如火山般喷涌而出,长了见识,自然开窍,每年小升初,都有孩子被城里大名校直接掐了尖子,这种事在滦镇带那可了得、得了大事。后来,村办小学被自然合并到镇上全日制学校,原先生机勃勃校园子也日益荒芜,陈家小卖铺营生越来越没啥指望。学校废弃了,校园内板栗树愈发得势,如盖树冠遮天蔽日,简直要把操场上空占满。
皇峪沟被秋老虎上笼蒸了天,这会儿到了傍晚,酷热依然死缠烂打,贴在前胸后背,丝毫没有得饶处且饶美德。在树枝间上蹿下跳、聒噪休红嘴蓝鹊,终于消停下来。往日里,村中总有几辆在山上过夜车,知因为啥,今天却都急火火地下了山,仿佛西安城里有啥大事要发生,非们回去处理可。也张村长黑别克,依然大模大样地停在薛家席棚南边崖下。 暗云顺坡涌动,贴着树梢压了下来,静露机。会,只见满世界萤火虫纷纷上下飞舞起来,各自画着拘格弧线。知了们也像刚刚接到村两委会紧急通知,起扯开嗓子,放声高歌。 张村长迈方步走进校园。山里天说黑黑,山顶上若隐若现电信铁塔,说话间见了踪影,大山退到了幕后。 村长抬脚踢飞了碍事枯树枝。“老,这执事还想当想当?把想拌死呀?”个扎实饱嗝顶上来,夹杂着各色硬菜混合味儿,酒气熏天。草丛中,秋后蚂蚱处乱蹦,操场上茅草到比还高头。破旧主席台下盏白炽灯辣晃晃刺眼,却照出啥名堂,周遭越发黑暗。 “瞎子娃,说,谅也敢来吧?”村长踉跄着摸黑向着亮光撞过去。 泛黄亮子已撑起来了。两只歪歪扭扭拌桶内,各插着根破竹竿,亮子后面影晃动,忙活儿正欢。 “村长今天得闲,也上山来看戏?”赵德娃眼睛看见,耳朵却灵得很,“喜鹊,端个板凳给叔坐。” “俺叔爱戏,哈好挑。”喜鹊脑袋扎在影箱里,清脆嗓音如百灵鸟般悦耳、欢快。她直起腰,左手掂着个老旦桩桩儿,右手顺手把影箱盖住。“叔,今黑儿下海呀?”姑娘歪着俏皮脑袋笑。老木箱早看出本色了,粗鄙纹理好像倔老汉脖下青筋,根根迸露突出,与包浆灿然边角包铁,和那带着工儿铜件儿,浑然体。 世上这事儿,说清。这年月,作为村之长,虽敢说面威风,那也可算跺脚全村上下乱颤主儿。可谁也想通为啥,在喜鹊这丫头面前,张村长立马没了那股子拽劲儿,好像拦门把式手中皮影身子,尽管在幕后被耍得,放进箱子成了堆囊囊踹,皮影戏向来有邪性。 张村长弓下身,鼻子尖贴住了桩桩子。“都上等好皮子呀,论年龄,比个鬼丫头还大得多哩。”村长眯缝着眼啧啧赞。“这套‘老王出海’,除了瞎子娃这儿,满世界再别想见到第套哩。” “叔行家。”喜鹊挑指夸。 “这羞布娃娃,简直觉得,这这鬼丫头么。”村长冲着喜鹊挤挤眉眼,朝亮子后仰脖子,“瞎子,承认?” 赵德娃扬起头骨碌着对儿瞎眼,背对着亮子端坐在木条凳上。付石头镜,镜腿上缠满油滋滋电工胶布。 “再嫑胡说哩。”赵德娃肩膀颤,“这羞布娃娃通神哩,亏想得出。” 喜鹊冲到赵德娃身边,双手晃着瞎子爹臂膀撒起娇来。“要当这羞布娃娃,保佑咱爹,保佑父老乡亲。” “胡说啥咧,瓜女子,快别把晃散货了。赶紧装台,天都黑下咧。” “哦。”喜鹊应,手中盏高脚灯碗被她擦得锃亮。 “这影戏台子有啥可装?简单地跟啥样。”张村长摇头晃脑,冲着旁闷声响唢呐李只管念叨,“两张方桌,块木板儿,用椽长短,页芦席卷,根线窜,放撅头,嫑管。哈哈,说对,滚地雷?” 李少波贯少言寡语,像那榆木箱子。这会儿,摆弄着皮影班子祭神物件,闷声:“村长真内行,怪都说入皮咧。” “啥入皮?也见家赵班主等咱来了再撑亮子么。” “心眼儿咋忒小?还大村长哩。”喜鹊嬉笑,“今黑儿这戏有过瘾时候。” 张村长没理她,拿起供桌上香炉仔细端详起来。“唢呐,听说最近没在卧龙寺,下山咧?” “哦,”唢呐李埋头蹲着,“老家有事。”双手抡起石锤,锤接着锤地将围场子撑杆基础砸瓷实。围子搭毕,将周围分隔成戏里戏外两个世界。 “听说回来正赶趟儿,刚好救了马教授?”张村长酒劲还没散尽,呼哧呼哧有些喘。 李少波没吱声。屁股下方矮凳缺条腿,过坐上去也还算稳当。李少波掂起斜靠在皮影箱旁唢呐盒,将绷着枣红天鹅绒面长条盒子横放在双腿之上,双手使劲搓搓,然后,从上而下美美地撸了把脸,这才仔仔细细地,打开了唢呐盒盖。 真把好唢呐! 盒子内,雕花加厚镀金纯铜唢呐碗在夜色里发出幽幽光泽,紫檀木唢呐杆,镜面内堂,个音孔仿佛姊妹般窃窃私语,木制气盘、纯铜芯子,老玉唢呐箍子上刻着知所云线条。 张村长愣愣地端详着琴盒,耳边仙音起。恍惚间,仿佛异光闪出,越过藏青色围子,直冲云天之外。慌忙抬头仰望上苍,但见天宫黄云笼室,紫气盈庭,似并无甚大碍,方才松了口气。阵山风掀起围子角,酒劲儿被吹无影无踪。 “这美唢呐,可哨片咋像竹子做下?”张村长讪讪问。见瞎子娃和喜鹊各忙各,实在腾出工夫应酬,便拢了拢肩上干部装,又凑到李少波跟前。 “叔,家这日本芦苇哨片,高档很。”喜鹊坐在皮影箱子上,手里举着个小圆镜,打理着那两根长可及腰乌黑长辫。这年头,乡下,这长辫子也少见。 “看出来。”张村长百无聊赖地踱到亮子下。 亮子下面冒出个脑袋,脏兮兮,把张村长吓了跳。 “咋觉得,今黑紫薇垣有些暗淡,真。”牛自发拍着身上灰尘慢慢直起身,扬起股子陈年霉味儿。 “真?还煮呢。暗个屁!”张村长吼。“这派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少逑胡说。” “怕天气有变。”牛自发耷拉个脑袋嘟哝。 “啊…嚏!哎哟妈呀,”喜鹊打了个大喷嚏,“牛叔,把土地爷给轰上来咧吧?看这满世界土。” “娃呀,怕有想哩。”赵德娃得了闲,也走过来上下摩挲着亮子,看展展。 喜鹊甩辫子,瞪了爹眼。“爸呀,老咋光想着把打发给家?”她从皮影箱子上站起来,“难存心让咱这百年班子散摊子呀?” “散得,散得呀。”张村长听,急忙挥着双手嚷嚷起来。“们可知,评上这非物质文化遗产有多难吗?还有这,”指赵德娃,“德艺双馨文化传承,光宗耀祖哩。” “光宗耀祖,也能耽搁娃大事呀,老大小了么。”赵德娃顺手正了正羞布娃娃。 “过呢,话要说回来。爸嫑看瞎,心里面亮堂着哩。”村长脸上渠渠,全都弯成了朵朵桃花开。“依看,招个女婿能成,哎,滦镇街办有个小伙儿看错,绵得很,爸……” “爸瞎。”喜鹊紧紧挽起她爹胳膊。 “主家来了吗?”赵德娃拍拍喜鹊手背问,“主家到,咱们上香开戏。” “说来。”喜鹊答。 “这呆呆子,这给大唱戏,咋这么积极?”张村长指牛自发,说,“去催催薛呆子。顺便街上吆喝几声,让都赶紧来看戏。” “去。”牛自发地圪蹴下。 “咦?把个,哎…”这山上剩下村民,蔫怂犟怂,再仙儿,难管理很。“对咧,问,”张村长翘起接头皮鞋尖儿,戳了戳牛自发皮包骨臀部,“有反应,最近总在石佛周围转悠,弄啥呢?” “见咧?”牛自发蹲在原地蹭了个半圆圈,始终给村长个后脊梁。 “告诉,要以为们在山上管了,野生药材受国家保护,何首乌更加能动。” “谁挖咧?”牛自发白眼仁儿翻,“各峪口都检查站,挖了能干啥?” “检查站?”张村长声冷笑,“个个比猴还精,检查站能挡得住们?”张村长脸越拉越长。“照理,这些轮到管,只过提醒们,谁违法自有秦岭办收拾。”摆大手,“但,还要警告们,贵贱要打石佛主意,小心吃了兜着走。” 牛自发没回嘴,张村长则穷寇必追。“这向没在山上吧?”盯着牛自发头乱发追问。 “哦。”牛自发抬眼哼了声。 “去哪咧?” “江口镇,媳妇娘家舅娶媳妇儿,吃席么。” “嫑懵,吃个席要半个月?再说,也没听严小鱼说她有个弟呀?” “爱信信,下山浪去咧,得行?”牛自发蹭地站起身来,瞪起对儿浑浊眼珠子,张村长动动地盯着,牛自发又原地蹲了回去。 难得有敢跟村长抬杠。李少波声响地绕过亮子,穿过杂草丛生操场,出学校大门,转弯见了影。 “都犟驴。”赵德娃自言自语。仰头喊了声:“唢呐,开戏咧,哪去?” 喜鹊拽拽她爸衣襟,“大,喊啥嘛?李大哥啥时候误过戏?” 看戏村民,手里拎着小凳,摇着扇子,两两晃进校园。 到这时了,才见薛家两口子前后抬着个蛇皮袋子,步两步冲到亮子后面,死死拉住赵德娃手松开了。 “老赵大哥呀,真给兄弟面子呀,喊来。” 赵德娃连连摆手,“戏本写下,能来?天塌下也得来哩。” 喜鹊笑,“大说咧,入中伏到了农闲,影戏台口多得排赢,但,凡皇峪戏得有丝毫地耽搁,有请必来。” “那为啥?”周密凑上来问。满村子找冯思远找到。明天要回南方去了,猜冯思远在故意躲。 “祖师爷在此么。”张村长咧咧嘴,顺手撇根干树枝剔牙。 “啥祖师爷?村长”周密笑眯眯问,“指吕洞宾吗?” “啥吕洞宾,还铁拐李呢,”没等村长回答,何兴挤过来插言。条瘦长身影把亮子硬硬给分为。“先有唐太宗李世民,为了怀念最得意女长孙皇后,在翠微宫开创了皮影戏,而后,才有武则天,再往后才有了唐玄宗,于大明宫梨园创建了戏曲班子。”何兴言两语亮明了典故。“说皮影乃梨园鼻祖,为过吧?赵德娃敢耽误这儿戏?”何兴柔声尖腔中带着身段儿。 戏还没有开呢,亮子上面影进进出出,好热闹。 赵班主动了真情,把握住薛志明双手,“老爷子走,瞎子娃莫赶上送,惭愧、惭愧呀。老家才真正懂戏之,更有福之呀,百岁无疾而终、寿终正寝,喜事呀,志明。” “,。”惹得薛家两口儿赶紧抹起眼泪来。 “那这儿,志明也知,这刚刚过了麦收,咱这唱戏每年第料子到了收尾,但也高峰期,虽然家这急活儿,可要想急忙搭个全乎班子也可能,咱现在连上唢呐李,总共也个全乎。” “个咋?都…角儿…啊角儿么。”陈老刚冒个泡,眼瞅见了张村长,“书记也在呀?山里冷很,让冬月给添件袄子?” “对咧对咧,”张村长嘴咧,“还莫到老呢。” 赵班主继续对薛志明说:“今儿这戏,给咱负责敲呆呆儿跟碗碗儿,咋相?” “能成。” 陈老嘻笑:“本来呆呆子么。” “大,”喜鹊推了推赵德娃,“薛家爷爷过世,志明叔帮戏怕妥吧?” “喜鹊,这碎女子有所明了。今儿这啥?这喜丧,般红、白事儿跟这能比?”张村长胸前抱着俩胳膊肘说,“今黑儿这皇峪寺村,必须锣鼓喧天,通宵煽起,直闹腾到天明,才符合咱这儿乡规俚俗。” “对着哩。”大伙儿都表示村长说得对。 “村长,今黑下山吧?”赵德娃仰头问,瘦削脸堂上经络分明,花白短须麦茬般根根直立,对大眼珠子停歇地上下滚动。瞎老永远以自己方式打量着明眼世界。 “虽盲,却心明眼亮啊。”顾警官也来了。老艺身上散发出气质,让顿生肃然起敬之感。 泛黄亮子张在撑杆上,纷纷影子忽长忽矮。隐约异样顾警官预期中目标吗?,需要再等等,再看看。老颠颠地跑到亮子后跟书记搭茬儿,王冬月守着排小板凳占位子。顾警官处溜达看稀奇。 “娃,吃面?”乔老娘把扯住闷声走过村长尖声问。马优丽赶紧拦下婆婆,“妈,咋天到晚惦记这件儿事呀?” “妈莫糊涂,这多,专挑村长问饥饱。”何兴乐。 “咱可学了,文化儿。咱只会土坷垃刨吃食么。”马优丽笑。“再说哩,老百姓自己干部,咱关心,谁关心?” 何兴说声“再嫑禳咧”,也悻悻地转到亮子后面去了。马优丽冲后脊梁喊,“叔,给说个正经事儿,这常年挨家,这么大个何府天到晚铁将军把门儿,家掌柜想在家院子里添几张桌子,看能行?” 亮子前,男男女女越来越多。自带板凳多本村村民,站在后面说说笑笑自然今晚留宿客,几个孩子大呼小叫地跑前跑后,废弃小学校热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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