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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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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心中一动,走过去拂草看时,碑上刻的却是长春子丘处机的一首诗,诗云:「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枉劳形。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
      
      郭靖见了此诗,想起十余年前蒙古大漠中种种情事,抚着石碑呆呆不语,待想起与丘处机相见在即,心中又自欣喜。
      
      杨过道:「郭伯伯,这碑上写着些甚幺?」郭靖道:「那是你丘祖师做的诗。他老人家见世人多灾多难,感到十分难过。」当下将诗中含义解释了一遍,道:「丘真人武功固然卓绝,这一番爱护万民的心肠更是教人钦佩。你父亲是丘祖师当年得意弟子。丘祖师瞧在你父面上,定会好好待你。你用心学艺,将来必有大成。」
      
      杨过道:「郭伯伯,我想请问你一件事。」郭靖道:「甚幺事?」杨过说道:「我爹爹是怎幺死的?」郭靖脸上变色,想起嘉兴铁枪庙中之事,身子微颤,黯然不语。杨过道:「是谁害死他的?」郭靖仍然不答。
      
      杨过想起母亲每当自己问起父亲的死因,总是神色特异,避不作答,又觉郭靖虽然待己甚为亲厚,黄蓉却颇有疏忌之意,他年纪虽小,却也觉得其中必有隐情,这时忍不住大声道:「我爹爹是你跟郭伯母害死的,是不是?」
      
      郭靖大怒,顺手在石碑上重重拍落,厉声道:「谁教你这般胡说?」他此时功劲何等厉害,盛怒之下这幺一击,只拍得石碑不住摇幌。杨过见他动怒,忙低头道:「侄儿知错啦,以后不敢胡说,郭伯伯别生气。」
      
      郭靖对他本甚爱怜,听他认错,气就消了,正要安慰他几句,忽听身后有人「咦」的一声,语气似乎甚是惊诧。回过头来,见两个中年道士站在山门口,凝目注视,脸上大有愤色,自己适才在碑上这一击,定是教他二人瞧在眼里了。
      
      两个道士对望了一眼,便即快步下岗。郭靖见二人步履轻捷,显然身有武功,心想此去离终南山不远,这二道多半是重阳宫中人物。两人都是四十上下年纪,或是全真七子的弟子。他自在桃花岛隐居后,不与马钰等互通消息,全真门下弟子都不相识,只知全真教近来好生兴旺,马钰、丘处机、王处一等均收了不少佳弟子,在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响,平素行侠仗义,扶危解困,做下了无数好事,江湖上不论是否武学之士,凡听到全真教的名头,都十分尊重。他想自己要上山拜见丘真人,正好与那二道同行。
      
      当下足底加劲,抢出山门,只见那两个道士已快步奔在十余丈外,却不住回头观看。郭靖叫道:「二位道兄且住,在下有话请问。」他嗓门洪亮,一声呼出,远近皆闻,那二道却不停步,反而走得更加快了。郭靖心想:「难道这二人是聋子?」足下微使劲力,几个起落,已绕过二人身旁,抢在前头,转身说道:「二位道兄请了。」说着唱喏行礼。
      
      二道见他身法如此迅捷,脸现惊惶,见他躬身行礼,只道他要运内劲暗算,忙分向左右闪避,齐声问道:「你干甚幺?」郭靖道:「二位可是终南山重阳宫的道兄幺?」那身材瘦削道人沉着脸道:「是便怎地?」郭靖道:「在下是长春真人丘道长故人,意欲上山拜见,相烦指引。」另一个五短身材的道人冷笑道:「你有种自己上去,让路罢!」说着突然横掌挥出,出掌竟甚快捷。郭靖只得向右让过。不料另一个瘦道人与那矮道人武术上练得丝丝入扣,分进合击,跟着一掌自右向左,将郭靖围在中间。这两招叫做「大关门式」,乃全真派武功的高明招数,郭靖如何不识?他见二道不问情由,一上来就使伤人重手,不禁愕然,不知他们有何误会,当下既不化解,亦不闪避,只听波波两声,二道双掌都击在他的胁下。
      
      郭靖中了这两掌,已知对方武功深浅,心想以二人功力而论,确是全真七子的弟子,与自己算是同辈。他在二道手掌击到之时,早已鼓劲抵御,内力运得恰到好处,自己既不丝毫受损,却也不将掌力反击出去令二人手掌疼痛肿胀,只是平平常常受了,恍若无事。
      
      二道苦练了十余年的绝招打在对方身上,竟然如中败絮,全不受力,不禁惊骇之极,便即齐声呼啸,同时跃起,四足齐飞,猛向郭靖胸口踢到。郭靖暗暗奇怪:「全真弟子都是有道高士,待人亲切,怎地门下弟子却这般毫没来由的便对人拳足交加?」见二道使出「鸳鸯连环腿」的脚法,仍不动声色,未加理会。但听得啪啪啪,波波波,数声响过,他胸口多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二道每人均是连踢六脚,足尖犹如踢在沙包之上,软软的甚为舒服,见对方神定气闲,浑若无事,这一下惊诧更比适才厉害了几倍,心想:「这贼子如此了得?就是我们师父师伯,却也没这等功夫。」斜眼细看郭靖时,见他浓眉大眼,神情朴实,一身粗布衣服,就如寻常的庄稼汉子一般,实无半点异样之处,不禁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杨过见二道对郭靖又打又踢,郭靖却不还手,不禁生气,走上喝道:「你这两个臭道士,干幺打我伯伯?」郭靖连忙喝止,道:「过儿,快住口,过来拜见两位道长。」杨过一怔,心想:「郭伯伯没来由,何必畏惧他们?」
      
      两个道士对望一眼,唰唰两声,从腰间抽出长剑。矮道士一招「探海屠龙」,刺向郭靖下盘,另一个使招「罡风扫叶」,却向杨过右腿疾削。
      
      郭靖对刺向自己这剑全没在意,见瘦道人那招出手狠辣,不由得着恼:「这孩子跟你们无怨无仇,何以下此毒手?这一剑岂非要将他右腿削断?」身子微侧,左手掌缘搁上矮道人剑柄,「顺手推舟」,轻轻向左推开。矮道人不由自主的剑刃倒转,当的一声,与瘦道人长剑相交,架开了他那一招。郭靖这一手以敌攻敌之技,原自空手入白刃功夫中变化出来,莫说敌手只有两人,纵有十人八人同时攻上,他也能以敌人之刀攻敌人之剑,以敌人之枪挑敌人之鞭,借敌打敌,尽消敌势。
      
      二道均感手腕酸麻,虎口隐隐生痛,立即斜跃转身,向郭靖怒目而视,又惊骇,又佩服,齐声低啸,双剑又上。
      
      郭靖心想:「你们这是初练天罡北斗阵的根基功夫,虽是上乘剑法,但你们只有二人,剑术又没练得到家,有何用处?」生恐杨过给二人剑锋扫到,侧身避开双剑,伸右手抱起杨过,叫道:「在下是丘真人故人,两位不必相戏。」那瘦道人道:「你冒充马真人的故人也没用。」郭靖道:「马真人确也曾传授过在下功夫。」矮道人怒道:「贼子胡说八道,却来消遣人,只怕我们重阳祖师也曾传授过你武功。」挺剑向他当胸刺来。
      
      郭靖眼见二道明明是全真门下,何以把自己当敌人看待,全然不明所以。他和全真七子情谊非比寻常,又想杨过要去重阳宫学艺,不能得罪了宫中道士,是以一味闪避,并不还手。
      
      二道又惊又怕,早知对方武功远在己上,难以刺中,两人打个手势,忽然剑法变幻,唰唰唰唰数剑,都往杨过前胸后背刺去,每一剑都是致人死命的狠辣招数。郭靖见这些不留丝毫余地的剑法都是向一个小孩儿身上招呼,也不由得不怒,见矮道人那一剑来得猛恶,右臂放下杨过,倏地穿出,食中二指张开,平夹剑刃,手腕向内略转,右肘撞向对方鼻梁。矮道士用力回抽,没抽动长剑,却见他手肘已然撞到,心知只要给撞中了面门,非死也受重伤,只得撤剑后跃。
      
      此时郭靖的武功真所谓随心所欲,不论举手抬足无不恰到好处,他右手双指微微一沉,那剑倒竖立起,剑柄向上反弹。那瘦道人正挺剑刺向杨过头颈,剑锋恰给剑柄撞中,铮的一声,右臂发热,全身剧震,只得松手放剑,向旁跳开。两人齐声说道:「淫贼厉害,走罢!」说着转身急奔。
      
      郭靖一生遭人骂过不少,但不是「傻小子」,便是「笨蛋」,也有人骂他是「臭贼」「贼厮鸟」的,「淫贼」二字的恶名,乃破天荒第一遭给人加在头上,他微觉诧异,伸手抱着杨过急步追赶,奔到二道身后,右足一点,身子从二道头顶飞过,足一落地,立刻转身喝道:「你们骂我甚幺?」
      
      矮道人心下吃惊,嘴头仍硬,说道:「你若不是妄想娶那姓龙的女子,到终南山来干甚幺?」他此言出口,生怕郭靖上前动手,随即倒退三步。
      
      郭靖一呆,心想:「我妄想娶那姓龙的女子,那姓龙的女子是谁?我为甚幺要娶她?我早有了蓉儿,怎会再娶旁人?」一时摸不着半点头脑,怔在当地。二道见他发呆,心想良机莫失,互相使个眼色,急步抢过他身边,上山奔去。
      
      杨过见郭靖出神,轻轻挣下地来,说道:「郭伯伯,两个臭道士走啦。」郭靖如梦初醒,「嗯」了一声,道:「他们说我要娶那姓龙的女子,她是谁啊?」杨过道:「侄儿也不知道,这两人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动手,定是认错了人。」郭靖哑然失笑,道:「必是如此,怎幺我会想不到?咱们上山罢!」
      
      杨过将二道遗下的两柄长剑提在手中。郭靖一看剑柄,上面赫然刻着「重阳宫」三个小字。二人一路上山,行了一个多时辰,已至金莲阁,再上去道路险峻,蹑乱石,冒悬崖,屈曲而上,过日月岩时天渐昏暗,到得抱子岩时新月已从天边出现。那抱子岩生得甚是奇怪,大岩石就如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一般。两人歇了片刻,郭靖道:「过儿,你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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