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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不睡做点别的?

沈肆面容晦涩的看着季含漪的脸庞,不动声色,没有情绪,他看着季含漪那双黑黑杏眸中倒映的自己,威严的,冷淡的。

沈肆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并不是如此神情的,他试着放缓眉眼,但季含漪眼中倒映的那个自己,依旧如此。

沈肆蹙了蹙眉,半晌低声与季含漪道:“不想我陪你?”

季含漪怔了下,倒不是不想,她是内敛的人,在谢家三年已经习惯了自己独自一个人,并且她也享受到了其中的宁静,全神贯注的只做一件事情。

沈肆身上的气场完......

季含漪闻言微怔,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的半枝折枝兰——那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是她昨夜灯下亲手补的。崔静敏话音未落,她已听见远处廊角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似是青瓷盏坠地,随即被丫头慌忙掩住的低呼压了下去。这声音她熟,是厨房西侧小耳房里专备待客用的雨过天青釉,碎一只便少一只,白氏前日才特意挑出来搁在案头显摆。

她垂眸笑了笑,只道:“姐姐这话倒提醒我了——前日翻箱底,竟翻出一套旧时骑装,竹青色的,袖口还镶着银丝云纹,只是不知腰身还合不合。”话出口才觉不妥,忙又添一句,“不过马球到底烈些,我如今身子沉稳了,怕是经不住颠簸。”

崔静敏何等玲珑,一听便知她推辞得委婉,却也不点破,只将手中一把湘妃竹骨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你这般说,倒叫我想起一事。上月圣人赐下新制‘踏雪骢’十匹,专供马球会用,其中一匹通体雪白,唯四蹄墨黑,名唤‘墨玉蹄’,性子最是温驯,连内务府老马倌都说,它认主极严,若非真心待它,宁可饿着也不肯驮人。”她顿了顿,目光如水掠过季含漪眼底,“偏生昨日听闻,沈侯爷已向宫中领了这匹马——说是替夫人留的。”

季含漪指尖一滞,那点捻着兰瓣的力道忽而松了。沈肆领马?他分明连她骑马都极少允,从前只道“闺中女子,安步当车”,连春日踏青也必命人抬软轿。可眼下……她喉间微动,竟觉有丝干涩。

崔朝云见状,掩口一笑:“姑奶奶莫不是信不过我们社里规矩?马球会头三日是‘试场日’,专为新妇设的——马不快、杆不硬、场不阔,连裁判都是尚宫局女官,只教姿态气度,不较输赢。我堂姐说得是实话,去年谢家大奶奶产后才三个月,照样打满三场,回来还顺手赢了支金缕梅簪子呢。”

季含漪终于抬眼,目光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那……倒真有些心动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声低沉男音:“心动什么?”

三人俱是一惊,转身时季含漪已下意识退了半步。沈肆不知何时立在回廊尽头,玄色常服未着外氅,肩头犹带三分未散尽的寒气,左手随意拢在袖中,右手却垂着,指节处一道浅浅擦痕,尚未结痂,泛着淡粉。

崔静敏与崔朝云福身见礼,沈肆颔首示意,目光却始终停在季含漪脸上。她今日梳的是朝云近香髻,一支累丝嵌宝衔珠步摇垂在耳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珠粒轻颤,映着日光晃出细碎流光。他忽然伸手,极自然地拂开她鬓边一缕被风撩起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

“方才在阁楼看见你投壶。”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箭尾偏左三分,腕子太松。”

季含漪一怔,下意识想缩颈——这毛病她幼时便有,父亲曾用细绳缚住她手腕练准头,三年方改。沈肆竟一眼看出?

“侯爷好眼力。”崔静敏笑着解围,“您不如教教我们,怎样的腕子才算不松?”

沈肆未答,只将视线转向季含漪腰间悬着的紫檀木雕花小药匣——那是她随身带着的,里面总备着活血化瘀的膏药。他目光顿了顿,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帕角用银线绣着半片竹叶,针脚粗疏,明显是新手所为。

“昨夜熬药,溅了衣袖。”他将帕子递来,语气平淡如叙家常,“你素来嫌我帕子粗,今儿这个,是你上月落在书房的旧物,我寻了三天。”

季含漪指尖触到帕子边缘,果然摸到一处细微的毛边——那是她第一次学刺绣时,剪刀没剪利索留下的。她心头莫名一热,面上却只微微颔首,接过帕子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腹,那里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

崔朝云悄悄拽了拽堂姐袖角,两人相视一笑,识趣告退。廊下霎时只剩两人,风过竹影,在青砖地上摇曳如游蛇。

“老太太叫你去厨房?”沈肆忽然问。

“嗯。”她点头,“菜式都过了,白氏挑的几样冷盘,我让换了酱蟹粉为醉虾脍,怕宴席上有人不耐寒凉。”

他“嗯”了一声,竟就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沉沉落她脸上:“顾婉云今日在投壶场,你牵她过去时,她袖口沾了墨渍。”

季含漪心头一凛——顾婉云袖口确有墨痕,那是她临来前偷偷描摹季含漪投壶姿势时蹭上的。她抬眼看他:“侯爷怎么知道?”

“她第三支箭脱靶时,袖子扫过案角砚台。”他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墨迹未干,她慌着去擦,反将半幅《洛神赋》图稿揉皱了——那图稿,是我今晨差人送去顾家的。”

季含漪呼吸微滞。那图稿她见过,是沈肆亲笔所绘,洛神衣袂翻飞处,眉目依稀有她十二岁时在沈家后园扑蝶的神韵。他竟将这样一幅画,送去了顾家?

“你……为何送这个?”

沈肆终于垂眸,目光落在她攥着素帕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顾家大夫人今日在花厅,对荣国公府明氏,笑得太急了些。”

季含漪倏然明白。明氏邀顾婉云说话,张氏殷勤如奉神明,白氏更在老太太面前提过“荣国公府二公子年逾二十,尚未定亲”。原来沈肆早将一切看在眼里。

“你怕顾家……攀上荣国公府?”她声音很轻。

“我怕你为难。”他答得极快,像早已排演过千遍,“若顾婉云真入了荣国公府的门,往后你回娘家,是唤她一声表妹,还是……嫂夫人?”

季含漪怔住。这念头她竟从未想过——只想着顾婉云心比天高,却忘了身份一旦错位,连最寻常的称呼都会变成淬毒的针。

风忽转烈,吹得回廊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沈肆忽而抬手,将她鬓边那支步摇轻轻扶正:“马球会那日,我教你控缰。”

她仰起脸,正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往日的冰封千里,只有一泓沉静的深潭,倒映着她微愕的眉眼,还有潭底悄然浮起的一星微光,温柔得令人心颤。

“我……不会骑马。”她如实道。

“我会。”他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你只需记住一件事——马背之上,你永远不必回头。”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小厮跌跌撞撞奔至廊下,额角沁汗,声音发紧:“侯、侯爷!前院……前院出事了!”

沈肆眉峰骤然锁紧:“何事?”

“是……是顾三姑娘!”小厮喘息未定,“她在投壶场,被一支飞箭擦伤了手臂!血染红了半幅袖子!”

季含漪心头一沉,不及细想已抬步欲走。沈肆却蓦然扣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如铁箍:“你别去。”

“为何?”

“因为擦伤她的那支箭,”他声音冷如霜刃,“箭尾刻着‘沈’字。”

季含漪脚步顿住,浑身血液似在刹那凝滞。沈字箭?沈家箭?可沈家男子所用弓箭,箭镞皆刻“靖”字——取“靖边安国”之意,这是沈氏宗祠祖训,连沈肆少年习射时,祖父都亲手在他第一支箭上刻下此字。

那支刻着“沈”字的箭,绝非沈家人所射。

她猛地抬头,撞上沈肆幽深瞳孔。他缓缓松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那牌子她认得,是沈家亲卫“影卫”所佩,正面铸“忠”字,背面却是一柄断剑纹样。

“你母亲今日带来的那个小丫鬟,”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右耳后有颗朱砂痣,痣形如豆。她今晨往厨房送参汤时,袖口沾的不是汤渍,是墨汁。”

季含漪指尖骤然发冷。顾氏身边那个叫“杏雨”的小丫鬟,她记得——那孩子怯生生的,端汤时连碗沿都不敢碰,总低着头,耳后的确有颗鲜红小痣。

“她……”

“她今晨申时三刻,独自去了西角门。”沈肆将铜牌翻转,断剑纹样在日光下泛着幽光,“影卫跟了一路,她进了城南‘松鹤药铺’,买了三钱‘赤芍’、两钱‘归尾’,还有……一包‘断肠草’。”

季含漪脑中轰然作响。赤芍活血,归尾祛瘀,断肠草……却是剧毒之物,入口即毙,半钱便能致人抽搐而亡!可若与赤芍、归尾同煎……便是加速血脉奔涌的猛药,专用于催产!

她浑身发冷,终于彻悟——顾婉云臂上那道“擦伤”,根本不是意外。有人要让她血流不止,再借机灌下混了断肠草的“止血汤”,届时暴毙当场,死因便是“失血过多,心脉骤停”。

而能自由出入沈家厨房、接触所有汤药的人,只有顾氏带来的贴身丫鬟。

她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廊柱,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为何?”

沈肆静静望着她,目光沉痛而锐利:“因为你母亲,今日在花厅,当着沈老夫人与顾老太太的面,提了一句——‘含漪幼时体弱,全赖一味‘归元丹’吊着性命,可惜当年方子遗失,至今未能重配’。”

季含漪如遭雷击。归元丹?那是她七岁高烧濒死时,父亲遍访名医所制的救命药!药方确已失传,可谁会因此……要害顾婉云?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顾婉容的话——“从前你表姐在谢家不就是这样?”

谢家……谢家大爷当年拒婚顾氏,只因查出顾家嫡女体有隐疾,恐难生育。后来顾氏嫁与季璟,谢家大爷却在三年后暴毙,尸检验出体内余毒未清,正是“归元丹”中一味辅药“九死还魂草”的毒性!

当年顾氏的“隐疾”,根本是谢家为退婚造的谣!可若真有归元丹方子重现于世……第一个坐不住的,便是谢家!

她猛地攥紧袖中那方素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谢家。”

沈肆颔首,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谢家二爷,今晨已启程离京,押运一批‘贡茶’赴闽南。可影卫查到,他车上夹带的,是整整二十箱‘松鹤药铺’特制的‘安胎散’——那药铺,三年前曾是谢家产业。”

季含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慌乱,只余一片沉静寒潭:“所以顾婉云的伤,不是意外,是谢家在试探——试探归元丹方子是否真在顾氏手中,试探顾氏会不会为救女儿,冒险重配此药。”

“而谢家真正想要的,”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那本手札。”

沈肆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靛青布面,边角磨损得厉害,封皮上无字,只有一道浅浅指痕,蜿蜒如蛇。

“你父亲葬礼那日,”他声音低沉,“谢家派来吊唁的管事,袖中掉出这张纸——上面是你父亲手书的‘归元丹’药材配比,墨迹未干。”

季含漪颤抖着伸手,指尖触及布面时,竟微微发烫。那温度,像极了七岁那年,父亲将滚烫药碗塞进她手里时,掌心的温度。

“这册子,”沈肆将它轻轻放入她手中,“是你父亲最后一年所记。第十七页,写的是‘九死还魂草’的替代法——用三钱赤芍、两钱归尾,再加半钱‘断肠草’引药性,可解其毒,且效用翻倍。”

季含漪翻开布面,手指抚过泛黄纸页。果然,第十七页右下角,一行小楷如刀刻斧凿:【断肠草虽烈,配赤芍归尾,则毒转为引,直透病灶。惜此法伤身,非万不得已,勿用。】

她指尖划过那行字,忽然顿住——墨迹末端,竟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暗红血渍,如泣如诉。

“父亲他……”她声音哽咽,“当年是故意留下这方子的?”

沈肆凝视着她眼中盈盈泪光,缓缓点头:“他留给你母亲的,从来不是解药。是钥匙。”

风过回廊,卷起满地竹影。季含漪攥紧那本薄册,指节泛白,却不再颤抖。她抬眼望向沈肆,眸中泪光未散,却已燃起一簇幽蓝火焰:“侯爷,马球会那日,我要骑‘墨玉蹄’。”

沈肆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笑意:“好。”

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锦囊,塞进她掌心。锦囊微沉,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粒青翠欲滴的蜜饯梅子,梅核上,用极细的金线缠着一圈细小银铃。

“你幼时,”他声音低沉如絮语,“每次喝完苦药,便含一颗梅子。铃声一响,苦味便散了。”

季含漪低头看着掌心铃铛,叮咚一声轻响,仿佛穿越十年光阴,撞在她心尖最柔软之处。

远处,投壶场方向又传来一阵喧哗,这一次,夹杂着顾婉云压抑的啜泣。季含漪将锦囊仔细收进袖中,抬步向前,裙裾拂过青砖,步履沉稳如丈量山河。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似有无数细语低徊——

那不是挽歌。

是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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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不睡做点别的?_朱门春闺在线阅读_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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