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作者:晴雯撕扇2010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5章/170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林黛玉来了，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脂评：写黛玉自幼之心机）。上回在冷子兴的口中道出贾府之人，这一回又在林黛玉的眼中画出贾府之景。先是“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接着又是“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连看门的下人都华冠丽服，足见一番豪门气势。“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以为这就是荣国府，谁知还要再往西走方到。林黛玉的轿子从西边角门进去，走了一射之地，轿夫退下，另外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的小厮上来，继续抬轿，“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小厮退下，众婆子打起帘子，扶黛玉下轿。看曹雪芹是如何来描写荣国府景致的：
      
      　　“林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超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三间内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
      　　黛玉见过贾母后，跟着邢夫人去宁国府见大舅舅贾赦。黛玉坐着一辆“翠幄青绸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了荣国府的正门，进到宁国府的仪门前，下车进入院中。又看曹雪芹如何来描写宁国府的景致：
      　　“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脂评：黛玉之心机眼力）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有。（脂评：为大观园伏脉）”
      　　黛玉回到荣国府，接着补写荣国府的景致：
      　　“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脂评：这一个穿堂，是贾母正房之南者；凤姐处所通者，则是贾母正房之北）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
      　　正如“凡例”里说，“此书只是着意于闺中”，因此读《红楼梦》，一定要对贾府特别是大观园的房屋构造和方向要有一个大概的印象。曹雪芹的得力处，就在于许多的故事情节，不是发生在正房厢房里，偏偏就在房屋之间的穿堂、夹道当中，比如贾芸来找凤姐谋事、贾瑞被整，以及八十回后凤姐的“扫雪拾玉”，等等。
      
      　　日期：2010-07-23　12:18:49
      　　【解读二】迎、探、惜印象
      　　这回很有意思的是，不仅宁荣两府的景致从黛玉眼中写来，连很多重要人物都是从黛玉眼中写来。曹雪芹的笔力实在高明，他写贾母只是一句话：“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立即让人在脑中浮现出一个满头白发、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对于贾府的四个小姐，除了元春当时已经入选宫中作了女史，黛玉自然是看不到，其他三位是这样描写的：
      
      　　迎春：“肌肤微丰，（脂评：不犯宝钗）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探春：“削肩细腰，（脂评：《洛神赋》中云：肩若削成是也）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惜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
      　　曹雪芹的笔力，就像在画素描，寥寥几笔，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像跃然纸上，其形似处，其传神处，非大家不可比拟也。
      　　【解读三】黛玉之病
      　　曹雪芹对笔法的应用简直是如火纯青，刚才是黛玉眼中看众人，现在是众人眼中看黛玉。黛玉的病也就是这样被看出来的。
      
      　　“众人见黛玉年纪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
      　　所谓“不足之症”，即人们常说的“先天不足”，在中医中属于“虚证”，分为气虚和血虚。有人考证，林黛玉得的是肺结核病，总之是一种慢性疾病，需要时时调养。因此，众人便问她吃的是什么药，黛玉回答说，从小会吃饭了就开始吃药，吃了很多配方，都不见效。黛玉三岁时，有一个癞头和尚要化他出家，否则这病一生也好不了。父母就这么一个女儿，当然不愿意让她出家，于是这个和尚又出了一个方子：“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脂评：惟宝玉是更不可见之人）方可平安了此一生。”当然，黛玉本来就是来还泪的，怎么可能做到？所以这病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林黛玉没有出家消病，但有一个人是这样做了的，他就是妙玉。我一直觉得，妙玉是黛玉的另一个化身，那个出家了的黛玉的化身。关于这个话题，在后面写到妙玉再说。
      　　贾母得知黛玉现在吃的是人参养荣丸，随口招呼了一句：“这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脂砚斋在这句后面留下一个极为重要又扑朔迷离的批语：“为后菖、菱伏脉”，应当是与黛玉之死有直接的联系，隐藏在幕后的贾府斗争已经若隐若现。
      　　日期：2010-07-23　18:22:56
      　　【解读四】传神熙凤
      　　王熙凤一出场就相当传神。曹雪芹是这样描写凤姐形象的：
      
      　　“彩绣辉煌，恍如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王熙凤平常在贾府的地位，也是通过这一次出场展现出来的。黛玉正不知如何称呼，贾母笑说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之叫他凤辣子就是。”脂砚斋评道：“阿凤笑声进来，老太君打诨，虽是空口传声，却是补出一向晨昏起居，阿凤于太君处承欢应候，一刻不可少之人。看官勿以闲文淡文看也。”87版的电视剧《红楼梦》在这里特意给了邢夫人一个特写，她嘴角一弯，蔑视、嫉妒、记恨的心思，从这一个微小的动作中展露无遗。
      
      　　正是因为有了贾母的眷爱，王熙凤平日就不怎么把王夫人、邢夫人这些辈分大但无权势的人放在眼里。她这一出场，显示夸赞黛玉，接着讨好老祖宗，又是安排黛玉的歇处，又是捧茶捧果，完全置王夫人、邢夫人于不顾。她这样做，王夫人脸上挂不住了，突然问起王熙凤月钱的事，熙凤答月钱已放，又说起按王夫人的要求去找缎子的事。最后“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心里恐怕早就咬牙切齿了，更何况一直没有发言机会的邢夫人，此是王熙凤一生短处。
      
      　　日期：2010-07-23　20:53:54
      　　解读五】宝黛初会
      　　宝玉、黛玉平生第一次相见，注定一生的情缘。在黛玉的眼中，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似桃瓣，睛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黛玉见了大吃一惊，心里想：“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的一般，（脂评：正是。想必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曾见过）何等眼熟到如此。”而在宝玉的眼中，黛玉“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时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脂评：与黛玉同心，却是两样笔墨。观此，则知玉卿心中，有则说出，一毫宿滞皆无）”在两人的眼里，不仅看到了容，更是看到了心，不仅看到了今世，更是看到了前生。
      
      　　关于对黛玉的形容，各版本不尽相同，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列藏本的写法：
      　　“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非□□□□。”（甲戌本）
      　　“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列藏本）
      　　“两湾半蹙鹅眉，一对多情杏眼。”（庚辰本）
      　　“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笑非笑含露目。”（己卯本）
      　　“两湾似蹙非蹙罩烟眉，一双俊目。”（戚序本）
      　　“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飘非飘含露目。”（卞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