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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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8-2022:01:00
      　　今天更新来得太迟啦……
      　　29.7
      　　逐日的马队沿着河流前行，后方的山峦越来越远，渐渐地消失在子鸢的视野之外。她第一次看到草原的春天，第一次闻到春季野花泌人的芬芳。她骑在马上，疯长的牧草已经没过了脚背，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襟。她动了动手，双手被丝帛缚住，只能勉强扶住马鞍的前端。
      　　子鸢轻轻地喘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这几日她觉得特别得累，浑身无力，时不时还有眩晕之感。起伏的马背让她的肠胃里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清晨饮下的羊奶全都吐了出来。为她牵马的匈奴男孩替她取了些水来，几口清水下肚，她吐得更加厉害，嘴里泛着苦味。一直守在她身边的两个逐日人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甚至不肯稍稍松开捆着她手腕的丝带。子鸢慢慢地将身子伏在马背上，借以缓解胃部的疼痛。春风料峭，从微露着的领口灌了进去，吹得她浑身冰凉，心中一阵酸楚，子鸢合上了双眼，仿佛又回到了述衍温暖的怀抱。
      
      　　前方的匈奴男孩开始唱起歌来。子鸢虽然听不懂匈奴话，但绵绵情意似乎在述说着一对凄凉离别的恋人。子鸢听着听着，泪水随风吹落，宛如花间晶莹的露水。
      　　马突然停了下来。几个匈奴妇人赶着一驾车停在了她的身旁。几个女人跳下边来，围着她叽叽呱呱说了半天。子鸢身体不适，那些话语在她耳边飘过，越来越远。女人们见她听不明白，便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下了马，放在了车中。马车上已经铺了些羊皮狼裘，子鸢的身体暖和起来，胃也没有那么疼了。到了正午时分，两个匈奴女人把她扶得坐了起来，又喂她吃了些东西。子鸢吃了几口便又开始呕吐。她这样折腾了几次，累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站在车前的逐日人看她这么多事，便烦了。其中一人拿出一件小壶，在她鼻前轻轻晃了晃，浓郁的香味一下冲入冷冷的空气里。又是这香味，她低声对自己说。所有的声音在慢慢远去，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又听见了几日前夜里那令人恐惧的嚎叫声。那一夜，熟睡的人被那暴戾刺耳的叫声唤醒。声音不知从何处来，盘旋在营地的上空，惨烈无比。无论是逐日人还是匈奴人，每一个人都惴惴不安，没有人可以坦然入睡，就连营地的马匹也因为恐惧而不停地打着转。她似乎听到了鼓声，但她不敢确定。述衍还好吗？她问自己，然后便沉沉地睡了。
      
      　　她这一睡便睡到了夜幕低沉，醒来时除了帐外传来的几声犬吠，便是从东方吹来的风声了。帐里还算暖和，火堆的余温从她身下传来。她轻轻坐了起来，一时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过了一会儿，她渐渐地适应了黑暗。那几个照料她的匈奴女人躺在帐角，还有一个逐日女子睡在她身边一步远的地方。突然，帐外突然有了亮光。两人举着火把，打开了帐门。
      　　帐里所有的人都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走进来的男人。
      　　“夫人，请随我来，玄君在等你。”辛契把手中的火把交与身后的匈奴人，躬身说道。
      　　子鸢知道玄君正是逐日人对述衍的尊称，但她还是看了看四周，方才明白原来辛契正与自己说话。她不懂为何辛契称她为夫人。但一直对她冷眼相对的逐日女子脸色一变，顿时恭敬起来，表情变得异常谦卑。
      　　她站起身来，帐外的寒风吹进，她不禁打了个寒战。逐日女子取来一件轻裘披在她的身上。
      　　穿过沾满露水的草地，越是靠近述衍的寝帐，逐日的宿卫异乎寻常地多了起来。宿卫者静静伫立，他们英姿俊美，穿着素色的丝袍，外罩着黑色的甲胄，腰佩着锋利的宝剑，背负着金丝装饰的良弓，个个气宇不凡。他们是大王成甲的侍卫，无一不是族中高手。辛契冷笑了一下，成甲毕竟放心不下子方，派了自己的亲兵昼夜兼程地赶了来。
      　　子鸢在众人身前停了停。她虽不说话，但她仪态格外高贵，让人不敢直视。辛契不禁暗暗赞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面对面前这群吃人的野兽，竟然毫无惧色。为首的侍卫突然笑了笑，向后退出一步，其余的侍卫也纷纷向后退了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这通道不过十余步路，但子鸢走完这路，却仿佛走了一辈子。他们的呼吸声，充满着血腥，几乎可以让人听见那些枉死者无休止的哀号声。每走一步，身后便罩在阴冷之中。她想起了安塞山的夜晚，想起了那紧追在她马后，满脸是血的逐日人。
      
      　　她停在了帐前，突然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身后的那些人。她并不怕死，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辛契一惊之下，身体轻轻晃了一下。她实在是像极了那个人。
      　　帐中只有一个人。那人慢慢地走向子鸢，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是我。”述衍温和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我不怕。”子鸢说，仰头凝视着述衍的面容。她不能在黑暗中分清眼睛的颜色，但她在其中看见了熟悉的东西：述衍冷漠双眼中燃烧的火焰，可以将她的心融化。
      　　泪水夺眶而出，她一下哭了起来，扑进了述衍的怀中。述衍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吻着她的嘴唇。温暖，如双泉谷炽热的炎溪水，从子鸢的唇间流淌进了述衍的体内，让这颗在黑暗中停留太久的心激动地跳动着。一切真像是梦，一个无比美好的梦。
      
      　　“你瘦了……”子鸢啜泣着说，她柔软的手轻轻抚在述衍的脸上。
      2010-8-2022:02:00
      　　29.9
      　　述衍的确瘦了。他在祖龙的黑雾中困了太久。黑雾要将他吞噬，将他拖进没有声音的黑暗。但是，总有一些声音会在绝望之际响起，子鸢、黄原，还有母亲，每一个他所爱的人都在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汇聚成浪涛，越来越大，冲击拍打着身周的黑暗。直到那不可一世的黑色幽灵在恐惧中发出咆哮的声音。
      　　黑暗像潮水一般退后，他终于醒了。几天前醒来时，他仍然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他仍然在黑暗中，不过，那是黑夜的暗，而不是黑雾中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暗。他一直坐在那里，看着昏暗的火光，他感觉到体内黑暗的力量挣扎着想要重新将他拖入黑暗。这种力量既熟悉又陌生。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对血的渴望就折磨着他。祖龙让渴望变成了欲望，欲望变成了力量。祖龙的诱惑一直陪伴着成长，他终于明白，他是命中注定把祖龙唤醒的人。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
      
      　　述衍用了三天时间，静静地想着黑暗中看到的一切。那是三个人的梦，也是三个人的回忆，如果祖龙也能算做人的话。述衍看到了很多：无数矗立在茫茫原野和崇山峻岭上的巨大的祭台，无数沿着巨大石梯走向死亡的上古先民，无限的血的欲望，还有那次亘古之战。最后一个玄风氏人倒下了，化做一缕黑烟，逃进了祭台的残壁之中。鲜血保留了祖龙残缺的灵魂，他逃过了玄风氏的灭亡。
      　　在一幕幕画面如浮光般在眼前一闪而过，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他步入了另一个人的梦境，听到了一个父亲在给他的儿子讲述三族的过去。在血约缔结的很多年后，一块古老的玉佩突然出现了。它的出现是一个谜，伴随着这个谜还有一个传说。这块玉佩是有灵氏的鸾凤九歌佩，出于上古三谷之一，指引通往永生之地的大门。有灵氏曾经许诺三族永生之道，玉佩是有灵氏践约之物。分为三片的玉佩，一片在自己手中，一片由高辛氏收藏，最后一片属于龙方之王。
      
      　　他从怀中取出了玉佩残片，放在手中。他从母亲的口中知道了玉佩，辗转多年，才知道它最终来到了汉宫，这是属于他的玉佩，他终于将它取回了。
      　　玉佩已裂，三族最终选择了弃世，放弃了永生的梦想。这是为什么呢？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述衍又想起了云中君的话。那个寻找故乡的原长青说过，三族曾经获得进入永生之谷梵谷的机会。难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太多的问题在述衍心中翻腾起伏。那个和他同在黑暗中的青年――他是龙方的王者――在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他最后说了一句什么呢？那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但是，他怎么也回忆不起了。
      　　子鸢伏在他的怀中，柔顺的长发垂在述衍的手臂上。述衍抚摸着她的秀发，心中只想永远这样拥着她，再也不分离了。他灰色眼眸里泪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