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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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4-08-0915:01:22
      　　64　　向生活妥协的垫脚石。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好刀片。
      　　小柯可能会解释他当初离开的原因，或者还会表达一下歉意，再或者礼貌性地了解她这两年的生活状况，再顺便介绍一下自己近年的经历等等。这是伊梨赴约之前所能想到的会谈内容。最大胆的猜想是，他会提出重新开始吗？但这个念头只是蓝光一闪，倏忽而过，她觉得自己未免太富有想象力了。
      　　可是，小柯真的说我们能重新开始吗，更不可理喻的是，他是因为母亲得了癌症将不久于人世而向她提出这个要求。伊梨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他提出重新开始以前，伊梨一直在做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内心不时产生的理解和共鸣，一度使她觉得当初她爱他是完全有理由的——她当时只知道爱，并不能解释为什么爱——现在，她仿佛可以置身事外，从旁观者的角度作出明确的判断。同时，她也因为自己的宽宏大量不计前嫌而产生轻微的高尚感。在他叙述对家人的愧疚时，她甚至对他产生了同情：浪迹天涯，终究回头是岸，他一定是无奈的吧？
      
      　　生活多么强大，只有你向它低头的时候，没有它向你低头的时候。只要你打算回到它的地盘上，不管骨子里多么桀骜不逊，都必须放下架子，向它妥协。她没想到，在他向生活妥协的时候，会让她作下台阶的那块垫脚石。
      　　她是一个把爱情看得多么纯粹的人！
      　　他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是毫不隐讳地表达出来。两年前，他因为沮丧、失落和信心不足而不辞而别，两年后，他因为对家人的愧疚和责任打算重拾旧情，这里面还有爱的成份吗？有多少？她想问的，但没有问，问了这一句不是表明她可以接受不纯粹的爱吗？
      　　他多么不尊重她的感情，对她又是多么不公平！
      　　他变化太大，变得太急。
      　　伊梨说，对不起，我想我不能。
      　　小柯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准备，他没有说话。两个人默默走了很久，伊梨回头看看，身后已经留下一长串脚印。她曾经设想他们两个人牵手在水边或林间散步，梦里甚至出现过这样两行长长的脚印，但是今天，不料是这样一番情形。
      　　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我可以用婉转的方式提出来，可是我不想那么做，我就是想看到一些凌厉的画面，让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么做，我会疼，但是我想清醒地疼。
      
      　　为什么是我？伊梨问。
      　　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刀片。小柯说。
      　　这是一句多么有杀伤力的话啊，冷酷，决绝，性感十足。伊梨看着他的眼睛，一瞬间感到头晕目眩。
      　　日期：2014-08-0915:23:55
      　　65　　爱别人的人都是受虐狂。做个坚定的爱情教教徒。
      　　黄橙外出函授辅导回来，电话打到研三队，伊梨和梅小寒马上赶到。
      
      　　在满屋子的香波浴液味中，黄橙穿着高领毛衣，身体挺拔，动作灵活地吹头发。她瘦了黑了，可是皮肤紧绷润泽，眼神快乐明亮，整个人完全可以用容光焕发四个字来形容。可是反观伊梨和梅小寒，一个心事重重，一个垂头丧气。黄橙说你们俩这是怎么了？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快来，快看看我拍的这些照片，保证你们心情为之一爽。
      　　黄橙这次函授去的成都军区，近二十天时间跑了成都、重庆、昆明、贵阳、桂林等六七个地方。每到一地，课一讲完部队便安排她去当地的旅游景点游玩。她带着相机，正好拍了个遍。伊梨和梅小寒凑到书桌前，一张一张看那些照片，除了少数特色建筑以外，多数都是花卉树木、虫鱼水鸟。可是这些平凡事物却让她拍得如此与众不同，令人心醉神迷。比如一张微距的石榴籽，深色背景下一粒粒排列紧密的红色石榴籽晶莹剔透、温润夺目；一张是一只金黄蜻蜓伶仃站在绿叶上，叶面上雨珠滚动，叶尖上一滴水正在滴落；还有阳光下近似透明的豆荚，清澈溪流中游动的小鱼等等，无一不生动优美、清新雅致。
      
      　　黄橙很兴奋，一张张介绍在哪里拍的，当时什么环境、什么光线，她怎么样找角度，怎么弄伤了胳膊划破了皮肤等等，眉飞色舞，眼波流转，跟她在课堂上完全两副表情。伊梨和梅小寒呆呆看着她，黄橙讲着讲着停下来，拍拍伊梨的脸，你们是怎么了？是听入迷了还是走神了？眼神空洞啊！
      　　两人立即打起精神，像出水的鸭子抖了抖水，可浑身还是湿漉漉。黄橙问，你们到底怎么了，看起来怎么这么奇怪呀？
      　　梅小寒先说，她做了痔疮手术。
      　　伊梨明显不满意梅小寒的回答，但也无可奈何。
      　　顺利吗？黄橙问。
      　　手术顺利……梅小寒欲言又止。
      　　黄橙望着她，别卖关子了。
      　　她遇到初恋情人了。梅小寒脱口而出。
      　　黄橙睁大眼睛，不会吧，我才出去几天，你们就发生这么多事！
      　　她有事，我没事。梅小寒说。
      
      　　你不是没事，你是慢性的，她是急性的。现在怎么样了呢？她问伊梨。
      　　纠结。伊梨说。
      　　梅小寒说，其实就是受虐狂。又补充道，爱别人的人都是受虐狂。
      　　梅小寒当然是有感而发。与其说她在批评伊梨，不如说她在深刻反省自己。她自己不也正在泥潭里挣扎不止吗？有拔出的欲望吗？有，但拔不出来。当初王向上向她讨教追伊梨的方法，她建议他改用温柔战法，王向上表示说不会温柔，她就对他说，你真喜欢还是假喜欢？真喜欢就会，不会也会！当时她觉得这句话说得多么漂亮，为此还得意不止。可是如果把这句话用到她身上，是不是可以说她从泥潭里拔出来的愿望并没有那么真诚和强烈呢？
      
      　　梅小寒当然不承认，她是个理智的人，她不会像伊梨这么迷迷瞪瞪不知死活。她只能说她当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要出来的，一定要出来，只是一时出不来而已。人往往就是这样，看得到问题所在，但不一定找得到解决问题的方法；知道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未必做得到。她相信这需要一个过程，她是在这个过程之中而已。
      　　在梅小寒看来，伊梨对一个阳光灿烂的追求者王向上不冷不热，反而在一个对她始弃终弃，现在又拿她当垫脚石的男人这里兜兜转转，不是受虐狂又是什么？伊梨的标准是爱与不爱，拒绝王向上，是因为不爱，可是这个突然重现的男人呢？她无法判定是爱还是不爱，但至少不是不爱，所以，她徘徊。
      　　人为什么会徘徊？说到底，是因为舍不得放弃。
      　　她舍不得放弃小柯。这个在她青春期尾巴直至后青春期里唯一留下爱情烙印的人。
      　　黄橙听着伊梨讲这段事情的经过，不时低头看她那些照片。她喜欢这些东西，它们来于尘世，可是真的离尘世很远，这让它们很像爱情，但是，它们比爱情可靠。
      　　是的，现在的黄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虽然有点挣扎，但一旦产生这个想法，它就时不时地重现，在她想马纤离而不得解脱的时候，这个想法不断地冲进来，一遍遍重复晕染，直到慢慢铺满整个脑子，让她像吸了过量的烟一样，从渐渐清醒，再到渐渐沉醉。
      　　她发现她已经失去了评判伊梨以及小柯爱还是不爱、爱多爱少的兴趣，甚至也失去了听伊梨那些纠结不已话语的耐心，她不想打击伊梨，但是，还是很冷静地对她们说，你们真的觉得，爱情这东西，它存在吗？
      　　对于迷信爱情的人来说，爱情就是毒药。黄橙是这么想的。以后，很多年以后，梅小寒、伊梨也会这么想，只是现在，她们仍然执迷不悟。
      　　人为什么会迷信？迷信源于内心里对美好事物的本能需求，人的心灵需要占据，需要填充，需要信仰来支撑，同时，迷信也一定与无知和愚昧相伴随。黄橙对她们说，有时候我们执着于一件事情，是因为我们视野太狭窄，没有看到其他事物的存在。当你把视野打开，你会发现，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很多，而且它们单纯、无害，爱它们比爱一个人，要简单得多，安全得多。以前的那种执着，完全没有意义，甚至是自欺欺人，自寻烦恼。
      
      　　梅小寒和伊梨听着，但只是听着，并没有听进去。她们觉得黄橙是一个经历过挫折和沧桑的人，被爱情伤过之后便对爱情抱以冷漠和怀疑。这很正常，这种事例哪怕她们在生活里遇得不多，小说和电影里还是常有的。但是伊梨仍然记得那次她问她恨不恨马纤离时，她的神情，以及她谈起马纤离时的那种语气和浅笑，她相信那是爱的表情。爱无法解脱，便只好以贬低的方式来让自己产生俯视的错觉，然后假装可以轻松地抛弃——不是爱情抛弃了她，而是她抛弃了爱情。
      
      　　这才是自欺欺人呢。伊梨这么想，与此同时，她心里仿佛豁然开朗，爱情应该是信仰，是宗教，至少于她是这样，她要做个坚定的爱情教教徒。
      　　黄橙知道，她没法说服她们，就像从前她也是那么义无反顾一样，所有的劝阻反而增加了她向前的决心和干劲。也许女人，都需要中毒至少一回，才能知道爱情的迷幻吧。
      　　她们不谈爱情，她们一起做饭，黄橙在贵州学的一种石锅饭。她大致讲了做法以后，大家就动手干活了。梅小寒负责调味，黄橙负责造型，伊梨负责打下手和观赏。三个人吃了朴素好吃的石锅饭，心情大好。
      　　还是简单的生活快乐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