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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父亲有工分,姥爷和舅舅都在尽义务,还得自带伙食。
赵六子的体力并不好,他在村子里放过羊,跟苏凤河赶过胶车,还在大队的油房里榨过油,在伙盘上做过豆腐。 他是那种样样都干,样样稀松的人,嘴尖毛长,手懒嘴馋被称为“灰菜旗杆”的角色。 他最喜欢搞运动,不论什么运动他都以饱满的热忱投入,因为一搞运动,他就有了上蹿下跳到处混饭吃的机会与借口。 时至今日,他最成功最辉煌的岁月,就是一九六五年的“四清” 运动。 在那一年的运动中,赵六子的天赋得以充分发挥,信口开河,煽风点火,把工作队搞得没了方向。 水汇川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当大队书记,没少批评他,并且也适当地给他点教训。那个扛过枪的人不含糊他这个“毛牛肉”。 赵六子偷生产队的羊杀了出去卖,叫水汇川发现了,硬是扣了他半年的工分才过关。 事情发生在一片饥荒的六十年代初。赵六子的报复发生在五年以后。 水汇川被工作队勒令“上楼”。 这是那会儿的专门术语,指有问题的干部先挂起来受审查,没问题了解脱“下楼”。 水汇川闹不清打击来自什么地方。 原来,赵六子检举揭发,说他有贪污,工作队让队会计田直一查账,还真出了问题。两年前的一张发票上明明开出,某月某日,买糖五百斤,但保管的账从来没有人过这么多的糖。 在一百元的经济问题就可以审查的时代,水汇川的事情惊动了公社分团。 驻队工作队中的农牧学院大学生方力元对会计知识一窍不通,只能给水汇川“洗热水澡”,做思想工作,让他争取主动,早日交待,早日下楼。 水汇川绞尽脑汁,也交待不出来,有过那么一件事,一个生产队咋能买五百斤糖呀? 态度是关键,水汇川被一搂到底,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人,绝望地留下侄儿水成波,离开了红烽。 赵六子因扳倒水汇川有功,新上任的田耿让他当了大队贫农协会副主任。 这只是赵六子取得的政治上的成果。 后来,他又发觉了刘改芸的私情,一举两得,既批斗了刘玉计,又把刘改芸弄到了手。 红烽的“四清”要说有什么成就,都体现在赵六子身上了。 一年多以后,接了大队会计的田直,在清理账目时才搞清,那张发票上的糖,实在是开票员一时字迹潦草,“糠”“糖”难辨。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水汇川的命可真背呀。 田耿知道了这件事,嘱咐兄弟保密,因为木已成舟,何必再节外生枝? 但田直有一次在李虎仁家喝酒,一时兴起,说破了真相。 气得民办教师水成波死去活来。 赵六子毫无愧色,他对田直说:“那怨工作队,谁叫他们不细细查查呀! ” 苏凤池在背后抖山曲儿:“四清四清真不赖,‘川钉’敌不过烂灰菜。” 水汇川为人迂直,人们叫他川钉。 这是苏凤池对运动的总结。 这些曲折,赵友海无法了解,他母亲为什么跟这样一个满村人见不得的男人到了一块儿,他更弄不清。 也许,受了母亲的熏陶,耳濡目染,赵友海对他也亲不起来,他感到母亲对父亲有极深的积怨,那是一种刻骨铭心难以磨灭永世不去的恨。 挖排干中间,赵六子受了难以医治的伤残,刚开始,田耿他们碍千影响,还来看看他,以后,就不见登门了。 从此,赵六子失去兴风作浪的自由,也从此,刘改芸反而解脱了许多。 她从来没对儿子谈及一点他们的昨天,但海海可以看出来,那个昨天,不仅写在母亲心上,也写在她的眼睛里。 像刚才那种冷淡、疏远、厌恶的举止,赵海海虽然司空见惯,但每次看在眼里仍感到惆怅。 水滚了,刘改芸灌满了壶,凉在碗里一些等海海回来。 她本来以为,赵六子还可以缓过来,一直到下雨了,仍不见回头,她才打发海海走了。 雨真猛,院子里污水横流,漂着烂柴草、牲口的粪便。肮脏的泡沫游来游去。 刘改芸的目光从院子收回到屋里来,这个破败的家,从她跟了赵六子,就没有什么变化。光棍汉赵六子在红烽是出名的穷光蛋。如果说变化,就是她跟了赵六子不到两个月他那瘫妈去世了。 惟一使她感到一点欣慰的,是在墙角摆着的木头箱子,那是二青的手艺,可它是家里最排场的家具。 海海从念书起,他的课本,他的作业,他的毕业证奖状等等,都在里面,箱子里贮存了海海的孜孜不倦,向往追求,青春年华,也贮存着刘改芸的一切光明。 在去改兴那里以前,海海还在看书。 现在,那本折回一页的书放在炕上,刘改芸的目光抚摸着它:《农村实用科技》。 她读过两年书,又有父亲口口相传认不少的字。 编书的人可真到农村人心里走了一趟。海海把他们的老师——水成波推荐并送给自己的这本书视为珍宝。 “妈,我准备养鸡! ”张开兴奋的眼睛,海海这样宣布,“人家外国人,吃饭全凭肉蛋奶,以后,中国人也得走这条路,鸡肉鸡蛋,肯定要走红。” 刘改芸向儿子送去信任的微笑,他干什么她都高兴,可是,钱呢? “妈,我找田直书记去贷款! ”聪明的儿子从母亲的沉默中看出了困难。 刘改芸说:“咱家穷,人家敢贷给? ” “如今支持穷人致富,我看没问题。”儿子信心十足。 稚气还没有彻底褪尽的脸上,洋溢着勇敢和坚毅。 刘改芸忽然问:“海海,白白没找你说话? ” “白白? ”海海怔了一下,“她,说过要找我? ” 刘改芸的眼睛亮了,点下头。 昨天,她在甜菜地里打叶子,苏白走到她跟前笑吟吟地说:“姨,我帮你干! ” 刘改芸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水,笑着说:“营生不多,不用你沾手了。” 白白不说话,跟她并排打叶子。 刘改芸不断地向她投过去端详的目光。姑娘变化可真快,她还没有来得及把瘦瘦怯怯的白白从印象中忘掉,姑娘就出落得让人不敢认了。 苏家人的相貌特征也很明显,如同一位造诣很深的雕塑家,娴熟而又随便,严谨而又轻率地大刀阔斧,几下就把他们的形象完成了。 方脸盘,浓眉毛,眼梢向上挑,嘴唇小而厚,这就使苏家有一种粗犷中有细腻,直露中有含蓄的风采。 这种风采一旦附丽于女性的身上,就于温柔中添上了阳刚之美。 白白亭亭玉立,白白丰满苗条。她那两颊上的红润,嘟嘟的丰满嘴唇,眼波中流闪的光波都使刘改芸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时代。 敢于蔑视太阳的季节。 她情不自禁地慨叹:“白白,你真喜人! ” 白白扭过脸,满足地嫣然一笑:“姨,听我妈说,年轻时候,你可是红烽出名的美人儿呀! ” 刘改芸的脸刷地白了,连忙垂下头,深深地,抵住了胸脯。 “红星的白菜红旗的蒜,红烽的改芸不用看”,这句苏凤池编出的“山曲儿”,想必上点岁数的人还没有完全忘记吧。 三个公社,三种出名的“特产”。 刘改芸是人中的凤凰。 “咦,姨姨,你难过吗? ”苏白听不见刘改芸的反应,她那副痛苦不堪的神情,使姑娘大为惊诧。 “不咋,我有点头晕,”刘改芸打起精神,给她一个宽慰的笑。 “姨姨,你去地头坐一坐,这点营生我承包了! ” 刘改芸感动得笑了:“不,白白,咱们一块儿干吧! ” 她们在干活中间,漫无边际地闲谈,但刘改芸清楚地感觉到,白白的话总是有意往海海身上蔓延。 当她回家时,才留给刘改芸实质性的话:“姨,海海要不忙,我找他有话说! ” 赵友海听母亲这样传达,恍然地说:“她一定又来借书看。” 母亲的眼里有更丰富的答案。她从白白眼里看到了最动人心弦的色彩。 海海告诉母亲,旗里正在举办养鸡学习班,明后天他想去报名。 “收钱不? ” “学习二十天,交五十块钱。” “吃住,咋办? ” “我找同学。” 母子交谈暂告一段落,海海已经去叫他舅舅了。 外面的急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缠缠绵绵的“连阴雨”。 她看见改兴和海海从雨雾中凸出来。 就在这时,赵六子的喉咙里咔啦一声,就要断气了。 刘改芸冷漠地转过脸去。 3 离开妹妹家时,雨丝在夜色的渗透下凉凉的,整个夏季积存的暑气,暂时消失了。 刘改兴脚下的路叫雨水焖得绵绵的,走上去呱唧呱唧响,水淋淋的叫人心烦,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妹妹的家,那暗淡的灯光,惨惨的,像赵六子的眼睛。 刘改兴心上沉甸甸的。 他和海海回来以后,赵六子的情况不太好,昏迷了,不过,还没到跟人间告别的那种时刻,过了一阵,赵六子又缓过来了。 他没有给活着的人带来惊恐和悲痛。 “叫苏凤池看看哇! ”刘改芸这样建议,老苏除了装神弄鬼,还对医术略知一二,比起那些“赤脚医生”来还算可以的。 刘改兴没有反对,眼前,除了这个办法可行,也没有其他路可走,碰上这样的天气,找大夫跟找神仙差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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