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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落青梅(一)1. 最后次见到薛氏时候,她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脖子歪着,她瘦得可怕,颧骨像双峰样鼓起,牵拉着干瘪嘴皮,她用凸出双眼盯着,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刚动下,眼泪骤然流了满脸,打湿了绫罗玉枕。 握住她冰凉手,手上热气儿已经开始消散了,指甲尖尖,像某种动物鳞片。 记得这双手,成婚时候,年轻新娘子自己掀开盖头,浓妆艳抹脸上挂着安神情,指头尖像剥好水葱。 “侯爷……”她牙齿轻碰下唇,话语破碎气声里,眼泪无声地淌着。 “嗯。”答应着,缓慢地交代,“熠儿,已经醒了。” 有种预感,薛氏熬过今日了,因而语气格外柔和。 撒了谎。临到如今,她诞下儿女个濒死,个丢失,她灯枯油尽之时,也应该听到点好消息了。 她却摇头,似乎想听到这个。如今对她来说,哽咽也变得格外艰难。怔了怔,附耳到她唇边,听她最后交代。 “侯爷……” 点即将弥散热气喷在耳垂上。 她声音细细,破碎,似乎真含着无限疑惑和甘:“您看着时候……像在看着别。” 仿佛有捏着根针,猛地刺入心脏,骤然抬头,她涣散眼睛已无神,未干泪依旧闪着亮光。 屋子里陷入片死寂。 夫妻载,相敬如宾,临了却只留给这样句没头没尾话。 现在算新鳏,却并未如预料般肝肠寸断。只感到阵疲倦和冷意,如潮水淹没全身。 动动地坐在床边,阳光照在冒出青色胡茬下颌上,勾勒出流畅线条,精心作画气呵成,浓淡粗细,恰到好处。 门“吱呀”声推开,管家声音小心翼翼,仿佛看到失魂落魄模样,知如何打扰:“侯爷……” “出去。”背着门,语调平淡地打断。 外看来,那背影萧索,如同被悲伤冻结。 只自己知,那在疑惑。 修长手用力按着自己心口,青年男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着——那为什么? 结发妻子在面前咽气,竟比上几日前在安定门见那陌生妖物面。那双漆黑眼眸对上瞬间,像把利剑插进心肺,那样尖锐痛感,恍若从梦中清醒刹那。那时,那两个捉妖话何其荒唐:“这您骨肉……” 眯起眼睛,窗外树叶摇摆。 别? 2. 曾经看过东瀛偶戏。戏台过方寸之地,牵丝木偶统共只个。 那场戏薛氏强拉看。新婚伊始,好拂了新妇兴致。女眷们看得津津有味,唯定定地望着那偶出神。 上出短戏,男偶和女偶抵死纠缠痴男怨女,这出新剧,同个男偶和女偶擦肩而过,素相识过路。 ——也对,终究换了新角色。 衣服被扯了扯,回过头,薛氏眼光怯怯,在片叫好声中悄声问:“侯爷,喜欢吗?” 这位妻子,肩膀过于瘦削,看起来总有种软糯可怜意味。 “——惯得。”赵妃哼了声,过分亲昵地拉过薛氏手,“这这样,看得高兴便最好。” 说罢,脸转过来向着,那张精心保养脸上显出点厉色:“轻欢,打起点精神来。” “嗯。”垂下眼睫,心在焉地敷衍。戏台外光影纷乱,流光照在脸上,那样风华无双,即便这样漫经心,似乎也可轻易被谅解。 这门亲事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姐姐看薛氏热切眼神,仿佛看着座恢宏大匾额。 这样想,薛氏也可怜。 出戏终了,如牵线木偶,妥帖地携新婚妻子出宫回府。 走在月色下,衣襟落满疏离月光,拉出纤细修长影子。打灯笼下离得远了,薛氏脸上心满意足笑,知什么缘故,忽然间拽住了衣袖。 现在想来,当时薛氏,也过因为席间喝了几杯薄酒,想要撒撒娇罢了。 步子蓦然顿住,这拽仿佛即将入睡忽然被推,推散了混乱而轻浮梦境。 想到双手。 水葱样指尖,先拽袖子,点点攥紧了,随后试探着去握手腕,带着狡黠和依恋,反手扣住那双冰凉手,那便无声地笑了。 她低着头笑,带着桂子香清风拨过她两缕柔软发丝,两眼弧度被纤长睫毛点缀,面颊粉红。 没能等到她抬起眼来。 薛氏见脸色大变,以为喜触碰,讪讪地收回手去,引路小厮见们未跟上来,折回来唤,稳当幻觉便清醒了。 ——那薛氏。 在晚风中茫然抬头,遍遍回想着见过命妇,丫鬟乃至于歌妓,没有个她。 “侯爷又头痛了?”小厮将扶住,“娘娘说了,再吃回药,会再头痛了。” 年前堕马,留下了严重后遗症,时时头痛,长姐告诉,昏迷之前,有应袭官未做,心爱未娶。 生仿佛此割裂开来,醒来,似乎要完成另未竟事。 于做了官,娶了薛氏,日子像场大梦,快乐抑或痛苦,都浮于表面,能探入心底。 直到新婚之夜,新娘子自己掀开了盖头,烛光映在她手指上,雪白手捏着殷红喜帕,直到那个瞬间,才真正接受这心中所爱。 可若她,刚才那个,又谁呢? 3. 都知轻衣侯孤傲淡薄,因无意于仕途,这闲差当得也咸淡,只做分内之事,从与应酬往来。 薛氏即将临盆,正好有名正言顺理由休沐回家,避开想面对闲事。 哪怕飘在天上,旦做了丈夫和父亲,多少也要负起些责任。 温情向来多,点到即止,恰到好处,薛氏失望,心里明白,只当自己本身个冷情冷性。 唯独那段日子她很满意,仿佛只要在家里待着,便能使得充满忧思女停止乱想。 薛氏已午休睡下了,屋里静默地染着暖香。倚在窗台边,以手支着下颌,暖融融光照在眼睫上,经意间便打了个盹。 年轻女子,拎着裙子背对着着站着,脚踝纤细,小腿笔直,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半弯着腰,侧过身来时候,能看见她凸出小腹。 似寻常妇腰身笨重,走路像鸭子摆步,她有孕,像在她纤弱身上捆了只球,越发衬得她骨骼纤细,仿佛弯能折断。 “找什么?” 真奇怪,即使她有了身子,依然能够手将她抱起来,轻松地抱离了地面。 ——从未想过自己能以这样语气说话,像掺了蜜糖。 她纤细臂搂着脖子,依然左顾右盼:“找猫儿。” 那声音柔和,在耳边酥麻作响。 “送到隔壁去了。” “为什么?”她扭过来了,面目模糊清。 抱着她到床边,仍然抓着她手肯放,刮她鼻尖:“也有身子了,怕冲撞了?” 床帐旁边摆着香炉,烟雾如小蛇升腾起来,慢慢勾勒出满室如云雾,她安静地坐在云雾那头看着,闻言,抿着嘴浅笑了下,双瞳似秋日湖。 扇子带着香风席卷而来,搅散了梦境。 睁了眼,刺目日光使得眼皮滚烫发红。心仍在疯狂地跳着,眼前模糊片。 那样喜欢……那样喜欢…… 抱着她时候,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填满了。 “侯爷,热吗?”打扇女子声音压得低,白纱覆面,盈盈美目乖觉地看着,隐隐流露着期许神色。 回头,心下了然。薛氏孕中嗜睡,还在帐中未醒,这便有安分抓着机会凑上来了。 并知自己什么样表情,这觉醒来,极英俊眉目含情,柔和得仿若刚硬山峦被桃花树覆满,也难怪这丫鬟误解了什么。 对于斥退有心这种事,算得上驾轻熟,可甫回头,见扇子风吹动轻薄白色面纱个角,刚要起话头,便奇异地收住了。 望她眼,抽出她手上团扇,言发地捡起笔,蘸饱了墨,于上面胡乱勾勒,心还停留在方才梦中。 “侯爷。”那女子被夺了扇子,越发胆大起来,别了别耳畔发丝,含羞带怯睨着扇面上红梅枝丫,“奴婢想要芭蕉。” 笔顿,抬眸望向窗外,隔窗外小院墙角立了株芭蕉,迎风分翠。 ——芭蕉笔画比树木多,画时间也更长。 随手画了两笔,忽然阵心悸,恍惚中幻觉与现实交错,小院里飘着雪花,握着只冰凉手,带着她笔笔地画院外芭蕉,先晕染,再勾勒,将那干枯濒死芭蕉叶画得挺括如新生。 “天冷,快些回去吧,小心冻着。”落笔草了,她还依,捏定了笔放,睫毛眨着,颇有些撒娇意味:“冷。” “知吗,麒麟山终年飘雪,们便在雪中跳舞。” 鼻尖埋在她领口,点温热香气飘飞出来,她发丝柔软,被雪打得微微润湿。 手向下,隔着衣服摸了摸她凸起小腹。 “此子…………心中期许……”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仿佛被那卷着雪花大风吹散了。 “子期……” 戛然而止,如同风雪并灌入口鼻,刹那间片空白。 撂下笔,靠在椅背上,有些呼吸困难。 那丫鬟曲解了意思,脸色绯红,大胆地靠近了:“奴婢叫秋容……” 眼里爆出些血丝,拇指痉挛般按动动着刺痛太阳穴,骤然发问:“……叫什么?” “秋容……” 容……容儿…… “出去。”闭上眼睛,扬手折,便将团扇折作两半,墨迹蹭到了手心,潮湿粘稠,仿若血迹,“滚出去。” 剧烈疼痛排山倒海而来,骨节发白,径直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昏迷时,恰逢薛氏临盆,轻衣侯府乱做团。迷迷糊糊间,听见长姐与旁对话。 “赵妃娘娘,臣早便说,这步险棋……” “本宫只这个弟弟,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让活着,听见没有……” “为今之计,只有施全咒术,可如此来,旦反噬,便会……” “会……快些施咒吧,会再想起来。” “——来!”她声音尖利,“去把那柱芭蕉拔了。府里带名讳里带容字,全部改掉,以后哪个长眼再敢勾引侯爷,本宫剁了她蹄子!” “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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