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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皇家鹰犬,御前会议! 竟这般快,转眼到了寅时。
除夕爆竹、元宵灯火。 宫里规矩比民间早天点灯,正月这天,所有太监宫女在丑时末都要起床,寅时初点灯。 影幢幢,西苑各处殿宇屋檐下盏盏灯笼次第点亮了,渐渐粘连成片片红。 在雪幕中,远远看去,那片红映衬着天空黑,座座巨大殿宇檐顶像漂浮在下红中白上黑半空中。 目送着祖宗们登上台阶,个抬舆前太监堵住了手中用作领路牵引祈赐福灯,里面鸿福蜡烛相继熄灭。 两个太监去开门了,推,而先用暗劲将扇门抬起,再慢慢往里移,殿门再次开启,竟点儿声响都没有。 领头吕芳,次后左边陈洪,次后右边黄锦,再后左边孟冲,再后右边石义,锥形般进了殿门。 说殿,又像殿。 大殿正中所设须弥座,反把简简单单圈着扶手紫檀木座椅。 座椅后摆着尊偌大足加盖铜香炉,炉盖上按卦图像镂着空,镂空处断氤氲出淡淡香烟。 铜香炉正上方北墙中央挂着幅装裱得分素白中堂,上面写着几行瘦金楷书大字:“吾有德,曰慈,曰俭,曰敢为天下先”。 中堂左下方落款“嘉靖年正月元日朱厚熜敬录太上君老子真言”。 落款底下方大红朱印,上镌“忠孝帝君”个篆字。 两侧根大柱正方等距,左边两柱间摆着条紫檀木长案,右边两柱间也摆着条紫檀木长案。 奇怪,左案上堆满了账册文书、行空笺、笔砚台和个金丝楠木锦匣,右案上却只有个金丝楠木锦匣。 两条长案后都没有座椅。 官场切都有规制,位子怎么摆,哪个该在哪里,谁先说话,谁说什么,都意味着正常。 反之,哪个位子挪动了下,说话顺序改变了下,便意味着有了变化。 今天玉熙宫,让司礼监立刻敏感到有了变化。 皇帝自搬到西苑以来,每年正月初到都要闭关清修,今年也,清修、祈雪同行。 搁在以前,殿中两案摆设相同,如有同,则在长案上铜砚盒中墨上。 司礼监代皇帝批红,要用朱笔朱墨,而内阁铜砚盒里黑墨。 可,今儿条案上,只有黑墨,没有朱墨。 更关键,黑墨长案居于了左。 大明朝以左为尊。 司礼监失了左,等同在内廷、外朝争斗中落入了下风。 没了朱墨,也意味着司礼监没有了参与御前财政会议资格。 皇上提前诏见司礼监,变成了场主与仆交流。 对于这些变化,司礼监中都禁面露哀伤。 根大柱稍靠后点,还有尊大白云铜炉子,每座铜炉前竟然都站着名木偶般太监,各眼睛都盯着炉子,那炉子里面烧香,寸长银炭,那火红里透着青,没有丝烟,但温暖如春。 吕芳引着大太监排成行在右边站定,然后面对正中那把空着座椅跪了下去,拜以后,又引着大太监走向右边长案站定。 个声吭,望着已经被打开锦匣,仅仅眼,位秉笔太监像望向烈日眼睛被刺痛了般飞速收回了目光。 气氛异乎寻常沉闷。 能从万宦官中脱颖而出,司礼监,个个过目忘才。 “嘉靖年月,新丝上市,月,南京、苏州、江南织造局赶织上等丝绸万匹,全数解送内廷针工局。” “嘉靖年月,应天布政使衙门、浙江布政使衙门遵上谕,以两省税银购买上等丝绸万匹、中等丝绸万匹和淞江上等印花棉布万匹,解送内廷巾帽局,以备皇上赏赐藩王、官员和外藩使臣。” “嘉靖年月,南京、苏州、江南织造局同西域商商谈万匹丝绸贸易,折合现银百万两,悉数解送内廷司钥库。注,无需向户部入账。” 陈洪、石义、孟冲脸上汗越流越多,越想去想,适才看到东西在脑海中越清晰。 黄锦同样冷汗淋漓,这会儿,才知自己所送锦匣多么要命东西。 去年月到月,南京、苏州、杭州向内廷输送了万匹上等丝绸、万匹中等丝绸、万匹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和百万两纹银。 但皇上季常服过套,这么多丝绸、棉布,哪怕穿万年都穿了。 自嘉靖年起,皇上很少见藩王,自壬寅宫变后,皇上很少见官员。 而外藩使臣,早知圣颜什么样了。 整个嘉靖年,皇上赏赐稀薄,那么,这些丝绸、棉布去哪了? 更要命,司钥库中银子。 作为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知内帑存银。 现银足万两。 在场唯没有变化吕芳,似乎犹嫌够猛烈,主动伸手从锦匣中取出账纸。 “嘉靖年月……” “嘉靖年月……” “嘉靖年月……” “……” 桩桩,件件。 陈、石、孟大秉笔太监想去看,却又忍住去看。 直到拿完嘉靖年账纸,锦匣才空了下来。 而这时,前心后襟,早已湿透了,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 宫里缺算计。 黄锦默默算着,从嘉靖年到嘉靖年,这年间,南京、苏州、杭州向内廷输送超过两百万匹丝绸棉布、千万两纹银现银。 内廷贪墨,触目惊心。 “吕芳!” 朱厚熜声音突然传来。 遥遥如云端之音,带丝毫烟火气息,本受到巨大惊吓陈洪再也撑住,瘫软在地。 黄锦扶了把,让正跪向紫檀木座椅,思量了下,同跪在了那。 吕芳伺奉皇上多年,对皇上位置感知自有番体会,别通过皇上声音听出皇上在哪,吕芳却能听出来,面向修醮炼精舍方向跪伏于地,“奴婢在。” “丝绸、棉布价多少?” “回万岁爷,各年市价行情样。嘉靖年前海运畅通,每匹上等丝绸在内地可卖到两白银,运到西洋可卖到两白银。 每匹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在内地可卖到两白银,运到西洋可卖到两白银。 嘉靖年后,倭寇为患,海运通,每匹上等丝绸在内地只能卖到到两白银,每匹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在内地只能卖到两纹银。 奴婢通西洋,知西洋市价行情,但奴婢认为,该在嘉靖年前市价之上。” 吕芳紧接着答。 朱厚熜声音里透露着阴冷,“回司礼监去,找出来那些丝绸棉布和白银。” “。” 吕芳叩首,爬了起来,慢慢走了出去。 大秉笔太监如蒙大赦,跟在了老祖宗身后,亦步亦趋走了出去。 …… 虽然在飘着大雪,司礼监行从迈出玉熙宫殿门天已经渐渐亮了,吕芳脚步顿。 入宫多年,大秉笔太监将“规矩”字纂刻在心上,说动动,说停停,臻至化境。 心思沉重陈洪、黄锦、石义、孟冲在吕芳身后,脚步稳稳停住,连抬脚动作都没有,循着吕芳目光,众隐隐约约望见对面月门乘抬舆和几个穿着披风影也向着玉熙宫宫门方向来了。 白狐毛皮暖耳冬帽,色大红连肩官服,这朝中品大员才能用打扮。 内阁首辅大臣严嵩、内阁次辅大臣徐阶、群辅严世蕃、高拱、张居正身份呼之欲出。 大秉笔太监心中动,又默契望向了吕芳。 内阁此来玉熙宫,为御前财政会议,为向皇上恭贺祥瑞。 与司礼监要做事情相同。 但。 恭贺祥瑞事,冯保抢着帮司礼监报给了皇上。 而玉熙宫内,皇上又亲自跟司礼监算了算过去年账。 御前财政会议本算账,司礼监变相了参与到了御前财政会议之中。 对司礼监来说,两件要做事情都做了,只以种诡异角度罢了。 但内阁呢。 那个御座左侧条案上锦匣中,又装着什么呢? 内廷贪,外朝则有过之而无及。 严阁老父子、徐阁老师徒,和高阁老,又有多么干净呢? 司礼监众被皇上“赶出”玉熙宫,此时与内阁众相遇,该招呼提点两句呢?还该装着没看见直接离开呢? 吕芳满脸漾着和暖笑,继续走动:“来都来了,迎迎吧。” 坐高望远,独自乘坐抬舆严嵩皆白须眉微动,撇头瞧见了迎上前,连忙吩咐紧跟在抬舆旁严世蕃,“快,扶下来。” 抬舆落下,行也都随着停住了,严家父子在前,徐阶和高拱、张居正在后,打量着前。 司礼监,怎么从玉熙宫里出来? “大喜呀!”严嵩拱手。 严嵩和吕芳见到彼此时永远满脸菊花般笑,但今儿同,吕芳收了笑,隔着老远站定,还礼:“大喜!大喜!” 止吕芳笑出来,陈、黄、石、孟也都笑出来,面对内阁行礼,个个皮笑肉笑拱手还礼。 任谁要凑出数以千万计银子都笑出来。 “祥瑞降了,吕公公脸上为何见喜色?” 严嵩提了提带着乡音声调,两只眼睛紧紧望向了吕芳。 吕芳侧开身,让严嵩能看清玉熙宫大殿全貌,平静:“雪好雪,可大明朝冬之旱,哪这场大雪能解决?” “祥瑞件接着件,这纷纷扬扬大雪,皇上从初到斋戒敬天敬下来,必然光这场,有皇上在,有们这些实心用事臣子在,大明朝依然如日中天。” 哪怕没有当着皇上面,哪怕皇上听到,严嵩阿谀之词也要钱往外撂。 “阁老这在乎皇上龙体了吗?”吕芳完全没有了笑容,肃声:“冬日祈雪,春日祈雨,皇上大明朝君父,哪有直斋戒敬天理?” “当然。”严嵩立时否认。 即便再迟钝,严嵩、严世蕃、徐阶、高拱、张居正也意识到对。 在某种程度上,吕芳皇上化身,举动都暗含着皇上态度。 吕芳诛心之言,到底在诛谁心? 严嵩和几个阁员同时望向了吕芳身后。 大秉笔太监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各自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目了然玉熙宫大殿,两条摆设全然同条案。 左案如旧堆满了账册文书、行空笺和笔砚台,以及未知方锦匣。 右案空荡荡,仅方未知锦匣。 按照过往规制,左归司礼监,右归内阁。 难说,皇上提前诏见司礼监,撇开了内阁,和司礼监对了去年各项开支和两京省用度。 但那么多开支用度,皇上结了哪些?又没有结哪些? 而对于未知变化都往往朝着好处想,严世蕃以为这样皇上因腊月周云逸诽谤朝廷动怒对徐阶、高拱所掌管户部惩戒。 徐阶、高拱和张居正更认为,这周云逸之死起到了效果,皇上对严家父子贪墨清算。 严嵩明白,虽然降了祥瑞,可皇上心情也准能好到哪儿去。 亏空上事,要有个了断了。 吕芳言尽于此后率众乘抬舆离去,更让严嵩心头蒙上层阴影。 大明朝万祸之源,没钱。 除非下场雪花银大雪,然两京省解了旱情。 大明朝谁又有钱呢? 严嵩望了望杀意凛然儿子,又望了望压抑住兴奋阁员,嘴角抽搐。 玉熙宫殿门没有关上,严嵩、徐阶、高拱、严世蕃、张居正相继迈进希望殿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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