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秦岭的 “八月炸”熟了

作者:陶凤鸣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2章/84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秦岭山脉由东而西绵延上千公里，千沟万壑纵横其间，有名头大小峪何止几百？但关中顺口爱说：秦岭峪。即便西安本地，也信以为然了。
      
      这皇峪算上啥大峪，知多，却居然也算在关中峪之列。名气更小密严寺正坐落于峪口西侧，东临金沙河，北边上王村与其隔墙而居。每当清晨第抹阳光扫过青华山峰之时，那映衬在碧海苍茫之中金色宝顶，顿时熠熠生辉，如临佛光。山民或者驴友沿着金沙河逆水而上，约莫化上半天时间，经过约5公里崎岖山路，可直达皇峪寺村。
      
      “哎……咱村藏着事儿哩！”，村里面剩下多几个老汉，入秋都喜圪蹴在墙脚向阳处扎堆儿晒暖暖，吧嗒旱烟。有时候，知谁会冷丁地冒出这么嗓子，到把正巧路过游客吓个激灵儿。
      
      村很少知老卫大名，连碎娃也老卫、老卫地胡叫，恐怕卫建坤这个大名老婆刘爱多也听着生分。卫家在村子最北头，地势最低，优点下山方便。老卫爱抬杠，动动跟说家北墙外沟底，才金沙河源头。
      
      西安来驴友般从关中环线边上王村出发，经密严寺入峪口，用了多会儿，可到皇峪水库。水库浆砌石大坝背面长满了杂草和苔藓，有个搞水利工程师说大坝可能有渗水现象，但话好像也没有引起啥重视，反正水库也盛下多少水。坝下小块儿平地，被当成了停车场，再往上车上去了。水库左岸羊肠小居然还有个响当当名字，叫做盘，山路弯弯，迂回向上，直可达王锁崖。再努把力，手脚并用地登上这陡峭崖壁，眼前立刻呈现片开阔鹅卵石浅滩。清冽细流在卵石间跳跃，凉风习习。运气好话，说定还能偶遇俩只朱鹮远远地涉水觅食。可等到干马赤脚淌过浅滩后，接下来旅程可大为妙了，刚才还张牙舞爪颗颗古树好像突然被什么神秘力量给统收回了，颗剩。当头烈日又大又圆，烧发白。脱缰热浪滚滚而下，令无处藏身。更要命，满世界荆棘密布，哪里寻得见路？这秦琼寨给外来客下马威。过了秦琼寨，驴友们连吁带喘，被晒脑袋发懵。“酸梅汤，酸梅汤，冰镇酸梅汤。”老卫家院门前大槐树下，刘爱多摇着蒲扇在吆喝。徒步上皇峪寺村，卫家必经之路。
      
      可城里有几个乐意费那劲儿，累身臭汗？火炉似伏时节，每逢周末、节假日，好像所有西安都必须出动。们开着形形色色大车小车，好像黑非洲角马群，分成多路纵队，密密麻麻逶迤前行迁徙，直奔环山路之南各个峪，然后头扎进山里冰凉世界里。
      
      可皇峪寺村位于秦岭大山深处，平日里般没啥过夜游客，村民们单指着节假日，那些在沣峪、子午峪浅山峪没抢上位子西安城里。那些气急败坏男们个比个懆气，这时，女们必须要停地埋怨，否则，拿事儿丈夫说定会打退堂鼓，也没有了满载着家老小大呼小叫，沿着210国继续驰入山中劲头儿。其实路并遥远，沿途山景怡自待言，过了巍峨入云面佛，很快到律宗祖亭——净业寺山门前。再继续向南没几里地，可选择左拐向东进入大蒿沟。运气好话，坑坑洼洼村，可勉强驾车直接开进皇峪寺村。
      
      历经难，好容易拖家带口，居功至伟男们，纷纷迫及待地甩掉自己脚上鞋，光起膀子舒坦地躺在凉床上面，面张开大脚丫，面吆喝老板赶紧炖上农家散养土鸡——这时，即使那些平素最多疑、最挑刺儿、最杠精主儿，此时也没那闲工夫去质疑眼前这些快到嘴边所谓跑路鸡会会从滦镇笼笼批发上来。冰镇“9度”被迫及待地“砰！砰！”开启，小孩子们则早撒开了欢，追打，惹得满村子到处鸡飞狗跳。谁还会再受累顺着村，奔村子最北头呢？卫家农家乐生意免越来越清淡了。
      
      卫建坤儿女，都在西安城里成家立业。其实，对打理农家乐营生也多么上心。城里有个户外装备商店，在家门口挂了块“哥营地”木头牌子，还嫌木乱。老婆说“瓜怂”，哼哼，“这能长得了？”
      
      眼看过了中伏，这都到了阳历8月下旬了，老卫操心着这阴阳怪气天，盘算着赶紧上青华山沟下摘些“月炸”。青华山高高耸立在皇峪寺村西北方向，有5华里山路要走哩。
      
      “咱马教授稀罕这“月炸”，老卫瓮声瓮气对刘爱多咕哝。
      
      “，眼看快出伏咧，”爱多细声应着，“给咱顺在土地梁上看看，有没有早熟野猕猴桃采摘些，熟过要，好放，家马教授最喜欢这，嫑看值钱，上海可稀罕哩。”刘爱多撩了撩额前刘海，“山核桃、味子啥，捎带也弄些。”
      
      “嗯。”
      
      马建设教授，们家几年老租住户。每年清明过，马教授赶着盛开桃花准时从上海来到皇峪寺村，别家去，端直住老卫家，这呆直要到8月底才回，像山里面杜鹃鸟，春来秋走。老卫家在村子里面算小门小户，没啥势力。这卫家两口子对马教授怀有种无以言表尊重，甚至自豪。
      
      “这都7点多咧，咋还莫见马教授起来。苞茬稀饭在大铁锅里闷了夜，才把柴火熄咧。”刘爱多朝西屋瞟了眼。碎花窗帘齐齐挂着，掀了脚。
      
      山民对做学问自来崇拜，并且每年笔固定收入，多也多，但村子里谁看着眼热那假。
      
      可，自打那天后，刘爱多巴得马教授别再来们家了。
      
      那去年秋，马教授再过几天回上海。那天早上喝完粥后，说要上趟白石峪，拜访阎福寺宽渡法师。老卫建议说，阎福寺在山下边，真如过几天下山赶火车时顺看，省去多少劳累。马教授没听，说隔天回山上。可，当天傍晚天刚擦黑急火火地赶了回来，进了院子，瞥了眼刘爱多，莫吱声，刘爱多问吃饭，好像没听见似，头冲进西屋，咣当声把门关上。那天老卫给村里过事帮忙，刘爱多虽然心里觉得怪怪，也方便敲门去问东问西。马教授直闷到第天晌午，还在屋内，嗓子冲院子喊起来，说暂时回上海了。定哪里对劲了，刘爱多寻思着。那金丝边眼镜后面，躲躲藏藏地猫着啥哩？虽然后面家马教授还爱说爱笑，但刘爱多心头惴惴安与日俱增，这种安渐渐成了她心病，甚至发展成了恐慌。
      
      今年过了“龙抬头”，爱多心里头期盼马教授最好有别啥事给耽搁了，没空来西安，也来成皇峪寺村。可，满山杏花还没落，马教授依然如期而至。
      
      这种感觉，她没有对老卫说过。可总藏在心里也事儿，那种无名恐慌越来越强烈，快憋爆炸了。
      
      “马老师可能还睡着呢，昨天又去了趟阎福寺。”
      
      “这马教授真能行，多岁岁了，走山路小伙子到撵上”，刘爱多手里掂着把老豆角，心在焉地应。想到马教授要走了，刘爱多心里多少轻松了些。
      
      这皇峪寺村，沿着金沙河溪流，零零落落散居着户家。由于村子从南到北，存在着个天然高差颇大台地，村子被自然分为下营、中营和上营。
      
      卫建坤家在下营最北。家南面，下营与中营之间，隔着大片老栗子树林。老卫站在院子里，放眼看去，眼见南边翠微山山梁上，飘飘荡荡薄雾忽聚忽散，时升时降。西墙外青华山，这时到还显得格外葱郁。土地梁山坡两面，眼望到头山脊油松，绿发黑。老卫自打去年过了60周岁，很少满山满沟地出去胡转了。采摘野山果子营生，尤其撅挖名贵药材，政府现在管得严着很。老卫个头中等，满头短短蜷发，紧紧贴着头皮，太阳光下微微泛着栆红色。细瞧下，扁长眼窝里竟也红褐色。老卫这种略带胡风相貌，在关中上乡下，并罕见。
      
      “这天气恐怕吃准哩，早些回。”爱多递给老卫个大粗布兜兜，里面装着锅盔饼子。声言地接过布兜，塞进肩上蛇皮袋，扛着根竹竿子走出了院外。矮墙外，惊起几只灰椋鸟。爱多斜了眼西屋，碎花窗帘还原模原样搭着呢。
      
      恐慌再次袭来，刘爱多惊。她急急忙忙带上门，路紧走上了田埂，她拢拢头发，头钻进了那片栗树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