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

作者:被海水染蓝的人 | TXT小说下载 | 返回目录:42章/44章 | 上一节 | 下一节

父亲住进了中日友好医院的高干病房,医生检查的结果是肿瘤,而且是恶性的,我们面临着两难选择,要么是化疗,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保守疗法;要么是开刀动手术.
      　　我和妈妈商量,决定把病情告诉父亲,我相信他能承受,也能坦然接受,在我度过青春叛逆和父亲的对抗期之后,在这些岁月里,年岁渐长,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理解父亲了.我想,作为一个伟岸的男人,父亲应该是足够坚强的.
      　　李笙带了伊达来看父亲.他们捧来了很大一束花.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李笙真的像自己的亲兄弟.
      　　父亲和母亲很高兴,很有点见到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的感觉.
      　　伊达的到来,让医院的小护士们很轰动,他们争相过来和伊达合影,要求签名.在以后的治疗里,这些小护士特别合作,对父亲照顾得很好.后来我曾经就和伊达开玩笑,说她也快赶得上赵钟祥老师,成全国粮票了.伊达说,她才不能成为那样的人,再说,粮票早就成古董了,她要成,就要成为美元,或者干脆英镑欧元.
      
      　　我就开玩笑,说美元上有一句话,是”上帝佑护美国”,那你以后佑护我们吧.
      　　我终于在一个黄昏来临的时候,,决定把父亲的病情告诉他.
      　　那时候很静,阳光从西边的窗子里投射进来,照在父亲病床上,特别温馨温暖,母亲坐在一边,我站在靠窗的位子,面对着他.
      　　我觉得我的声音很低沉,语速很慢.我慢慢地把医生的判断告诉他,我讲完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慢慢湿润了,然后有一滴特别清澈的泪水从眼眶涌出,缓缓地从父亲的脸颊滑过.
      　　我觉得我的眼睛也潮湿了,我握着父亲的手,说,对不起,爸爸.
      
      　　他则很平静地说,谢谢你.
      　　母亲在一旁哽咽,父亲说,没什么,我早知道,你不用哭,我会没有事情的.
      　　父亲这样说，母亲就哭得更厉害了。
      　　日期：2007-12-522:47:00
      　　父亲动手术前的那段日子,有很多人来看他,从他生活的那个城市赶过来.
      
      　　先是父亲担任过职务的企业的党团工会的负责人,这些人大多是他的下属,很多人是他提拔起来的,然后是他的老朋友,他们带来了很多的东西,似乎和父亲母亲有说不完的话.
      　　这些人在这个时候结伴而来,好像是来看望,但在我看来,其实是来告别的,我很不想这样想,但实际的情况确实是这样.
      　　发亲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一直表现得很轻松,很坚强.有时候,听父亲和他们讲话,我就在旁边想,我和父亲,到底在哪里相像?他除了给了我生命,还给了我什么?
      　　我母亲的哥哥,我的舅舅,就是父亲他们生活的那个城市的父母官,也赶了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舅舅一直比较隔膜,尽管他最近这两年一直对我示好好,尽管因为母亲的原因我一直在对他表现尊敬,但在内心里,我一直对他比较排斥.为了扶正做那个地方的父母官,他曾经跑到北京来找过我和李笙.我不知道李笙的父亲有没有关照过这个事情,但他确实是做了那个地方的党政一把手.
      
      　　他送来一笔钱,说是给父亲治疗用的.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我自己有能力为父亲治病.这几年,我可能在其他方面一无所有,但最大的收获是有了钱.
      　　母亲对我对舅舅的态度一直有看法,却无法说出什么来.这些年来,如果说我和母亲有隔阂,可能就在这里.
      　　在父亲动手术前,我出差去了一趟香港,我们的那笔烂尾楼资产处理完以后,对资金流向要有一个处理.李笙的老爷子和最近和李笙有过谈话,希望李笙能再低调一些,他甚至流露出要李笙脱离现在的企业去从政的想法,李笙和我谈过这些,问我的意见,我说老爷子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我们相机行事吧.
      　　父亲的手术,是我签的字.在我投身商海以来,签过无数次字,那大多是因为合同,因为资金支付.现在,为自己最亲密的人生命做签字,我感觉特别沉重.这个给我生命的人,现在,他的生命,我要为她负责了.所以,在签字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手中的笔,特别沉重,签字的时候,我的手颤抖了.
      　　在动手术前,父亲有过一次谈话.父亲的话很简短,他说如果一旦他真的有三长两短,要求我做三件事.一是照顾好母亲,二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做好人;三是结婚,给他留个后代.他此前几次让母亲问我殳筠的下落,都被我搪塞过去了,他们一直不知道我和殳筠分手的原因.后来他们看见我和劳德在一起,就没再问过,现在看见劳德走了,我依然是一个人,想问,又不敢问.
      
      　　我含着泪答应他,同时安慰他,你会没事的,医生说没问题.
      　　他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和母亲拥抱了一下,然后和我拥抱.我印象里,这是我们几十年来,第一次拥抱,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拥抱.
      　　手术室的门关上,我们和父亲被隔离成两个世界.母亲一直在无声地流泪,我一直在安慰她,一直在心里祈祷,希望上帝,世间的所有神柢都来保佑父亲.
      　　日期：2007-12-66:30:00
      　　手术做了一个小时的时候,医生出来,找我单独说话.
      　　他说,他们打开了父亲的腹腔,发现癌症已经是晚期了,实在没有再手术下去的必要了,因此决定把刀口缝合,采取保守疗法.
      　　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事已至此,职只能,如此,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人的一生中,你最被动接受的就是生命,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是被动的.
      　　我告诉母亲,医生说手术很顺利,父亲的情况很好,再过一会儿手术就可以结束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父亲被推出手术室.那一个小时,对我来说,可能是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小时.
      　　父亲慢慢醒来,先是眼光迷离,然后才渐渐淡定下来,看见我的母亲在身边,就露出微笑,我看得出,那微笑很吃力,但却是发字内心的.我和母亲告诉他,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你很快就会恢复.他就又笑,像婴儿一般单纯地笑,但眼睛里泪光盈盈.
      　　主刀的手术也专门过来,对父亲说,老周,你的手术很好,等手术愈合了,你就没事了。
      
      　　父亲就又笑,嘴里不停地说谢谢.几天后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给主刀大夫送一个大大的红包,好好谢谢人家.
      　　第二天,LISA和陈庚过来,抱着很大一束花.他们只知道手术很成功.特别是LISA,表现得很乖巧,很讨人喜欢.我父亲甚至和母亲说,咱们要是有这样一个女骇多好啊!
      　　LISA就顺势叫开了爸爸妈妈,我一下子就有了个妹妹.
      　　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讨我的父母欢心,让他们高兴.因为就我的了解,LISA不是个没分寸的人.
      　　这样,LISA来的次数就多了,陪父亲母亲说话,照料父亲,我内心里很感激.
      
      　　医生说,父亲最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在父亲生命最后的那段时光里,我一直没有离开过北京,我抽出最多的时间来陪伴他.在我,这可能是唯一的报答他的办法了.医术已经无力回天,我还能怎么样呢?
      　　我甚至后悔同意签字动手术.因为对这样一个被恶性肿瘤细胞肆虐的老人身体来说,手术打开再缝合,元气一伤,对病人生命的延续来说,只能是雪上加霜.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呢?
      　　人生是戏,在父亲最后的时光,我要拼命演的就是,让他相信,他会很快好的.
      
      　　我们和一生里最亲密的亲人,总有一个生离死别的时刻,但那总是渺茫无期的,而一旦这个时刻像百米赛跑的终点红线一样悬挂在眼前,你必须去撞这个红线,你心何伤,情何堪!
      　　那段时间,对父亲是一段最艰难的日子,对我也是一种煎熬,母亲的头发,则迅速白了.人世间最无奈的事情就是,你眼睁睁地看着你最亲密的人离去,却无力去改变.
      　　后来我回想那段日子,也觉得,那可能是一生里思考最多的日子,或者可以说,那也是我再一次迅速长大的日子.父亲的离去,让我开始思考,我到底应该怎样去爱,怎样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活下去,我到底应该怎样做人,应该怎样去对待别人和自己的生命.我想说的是,我又一次长大了.
      　　日期：2007-12-66:50:00
      　　有一天,在我的办公室里,LISA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我打开,看见是一摞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殳筠.
      　　那一刻,我心静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