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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篇:第四章曹操病倒了。 那日清晨他照常起身,觉得头重脚轻,四肢酸软。 最初,老曹同学以为只是连日劳累,并未在意,仍扛着工具往后山去。 走到半路,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扶住路旁一棵老树,才没有当即栽倒。 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掌心,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他没太多的惊慌。 因为这种眩晕,以及伴随着眩晕的疼痛,他之前经常遇到过。 老曹同学咬着牙,坚持。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 也无法琢磨。 太阳穴左右,像是被人用针一下下的扎着。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脑袋中,抡着锤头敲打他的脑壳。 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天色昏暗旋转。 可是眩晕越来越严重,然后天地在他眼前翻转。 他听见似乎有人惊呼,但那声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模糊而遥远。 他想像之前一样强撑着说“没事』,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天地都在摇晃,灰黑色的,荡漾着的,像是整个天地都在水里,又像是只有他自己被扔进了黄泉水中,而其他人站在岸边...... 这是老毛病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特别严重。 他迎了刘协之后,这病就时常发作。 于是便是有人在有意传言,说曹操的这病,是『天罚」。 对于此等说法,老曹同学不信也不服! 为此,他当年还杀了不少的人,但是这种传言越杀便传得越凶,后来曹操也就只能当成是过耳之风,不再理会了……………… 为了这病,曹操也找过不少医师。 大多数的医师束手无策,有少数的医师表示这是『头风』,病在颅中,药力难达。简单来说就是隐晦地表示这是绝症,无药可救,老曹同学吃好喝好算了....... 曹操很是恼怒,但是对于这些由山东士族推荐或是自己寻找而来的医师,却也没什么太多的办法。 毕竟术业有专攻,曹操擅长于军事,并不擅长医术...... 那时,对于疾病,曹操自己也是恐惧的,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一军之主,一朝之相,若是表现出柔弱姿态,天下会如何?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人会立刻跳出来,那些刚刚归附的州郡会再生异心,他的儿子们又不足以镇住局面。 他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他选择了隐忍。 在那些年里,他练就了一套掩饰的本事。 每当头痛发作,他会用冷水浸透布巾,敷在额上,然后经过短暂的休息,就会爬起来,依旧正襟危坐的处理文书,接见僚属,面色如常。 只有最为亲近的侍从,才能从曹操细微的动作当中察觉到曹操的苦痛...... 曹操甚至因此杀了自己的侍从。 那个忠诚的,也是傻的侍从。 因为那个侍从不仅是看见了曹操的软弱,还要关心照顾这种软弱……………… 他不允许自己在人前示弱。 丞相可以是错的,是败的,但绝不能是病的,是老的! 因为他那时认为,在这个天下,老病就是弱小,弱小就意味着会被吞噬! 袁绍一病,整个冀州顿时纷乱! 刘表一老,十万兵卒顿时胆寒! 他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所以他用意志硬扛。 那些年,他扛住了。 他以为他能一直扛住。 在长安时,他虽身陷囹圄,但百医馆的医师为他诊病开方,且无需从事重体力劳动,也不必操劳军务国事,那病似乎就此远离消失。 没想到回到山东后,这病却再次卷土重来! 如今,他蜷在偏院这张硬邦邦的旧床上,枕巾被冷汗浸透,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 可是这痛,依然是一阵一阵的,像一个执拗的访客,有一下一下的敲着他的颅骨。 窗外是深秋的夜,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是怎样回到了偏院。 但是在这个偏僻的院落中,没有人需要他强装坚强。 他可以叫出声,可以翻滚,可以打墙壁来分散注意力,减轻苦痛。 但他依旧没有这么做。 曹操习惯性的蜷着身躯,呼吸急促而压抑,咬着牙,像年轻时那样,用意志与疼痛对抗。 他想,这痛跟了他二三十年,它见证了他的巅峰,是不是也要见证他的末路? 他不服气。 他从来都没有向谁服气过,人不行,病也不行。 眩晕开始袭来。 视野中的房间开始扭曲旋转,眼前的景物再次变得模糊,边缘泛着水波样的光晕。 这是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体验。 仿佛天地正在碎裂,而他漂浮在虚空里,旋转,坠落,却是什么都抓不住。 在眩晕中,过往的片段像被扯断的珠串,散乱地进溅出来。 他看见自己二十四岁,举孝廉,任洛阳北部尉,在衙门后堂秉烛夜读律令。 烛火在风里摇曳,他年轻的脸上满是踌躇满志。 他要从大汉律令里面找出有理有据的办法,来治理那些跋扈官宦、高门衙内! 那时的他,以为只要法纪严明,天下便可大治。 他造五色棒,悬于门首,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 一时之间,京师骄横之辈敛迹,莫敢犯者。 他以为这就是治世之道。 结果他错了。 他看见自己而立之年时,任济南相。 那个冬天,他冒着风雪微服出行。 马蹄踏过结冰的河面,他巡视各县,入乡野,访民间。 他看见百姓面有菜色,衣不蔽体。 他看见县吏贪赃枉法,鱼肉乡里。 他看见那些挂着『孝廉』、『茂才』匾额的府邸里,觥筹交错,夜夜笙歌。 他上书罢免了八成官吏,又禁断淫祀,一时政教大行,郡界肃然。 他以为清除了这些蠹虫,便是可以让天下重新回到正道之中。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那些被罢免的官吏,大多通过关系调任他处,依旧做他们的官,连个道歉都没有。 所以,他又错了....... 他看见自己散家财,合义兵,首倡讨董。 在起兵之时,他指着大纛,对追随他的族内兄弟,招募乡勇说道:『此举若败,国家之患,不可救也;若吾等能事成,则天下幸甚矣!』 那时他真的相信,只要诸侯同心,董卓可诛,汉室可兴。 可是酸枣会上,他看着那些高谈阔论,日置酒高会的诸侯,那些为争一郡一县而勾心斗角的盟友,渐渐地明白了…………… 这些家伙要的不是兴复汉室,而是趁着天下大乱,瓜分地盘,壮大自己。 在知道董卓焚烧雒阳,迁都长安之时,他愤怒的领兵追击,结果...... 他双错了。 他看见自己在不惑之年时,迎天子,都许昌。 那日天子车驾进入许都,百官朝贺,仪仗威严。 他站在百官之首,看着那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天子端坐御座,眼神里既有畏惧,又有期盼。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只是权力在握的快意,更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他想,汉室衰微至此,若他不站出来,天下不知还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他以为他可以做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他以为他可以将这破碎的山河一片片拾起,重新拼合。 结果他从董昭的血里面,知道他错了。 他看见自己半百之时,领兵西征长安。 战将云集,旌旗遮天蔽日。 他立马高岗,以为关中三百里指日可下。 他和天子刘协,和百官群臣阐述,『今长安无主,某统雄兵百万,上将干员,必平关中。』 那是他离统一天下最近的一刻。 然后便是潼关城头上的炮火,击碎了他的梦。 那些景象在眩晕中快速闪回,又快速碎裂。 像一片片打碎的铜镜,每一片都映着他不同时期的模样。 年轻的、意气风发的、愤怒的、苍老的………………… 他忽然想,他这一生,得到过什么?失去过什么?那些他以为得到的,到头来似乎都失去了。 那些他以为可以控制的,最终都失控了。 他以为他可以重振汉室,结果汉室在他手中名存实亡。 他以为他可以统一天下,结果统一天下的并不是他。 他以为他可以为子孙留下稳固的基业,结果昂儿不幸身故,不儿守不住邺城,彰儿兵败陈留,植儿文采风流却不堪大用...... 他甚至以为他至少可以控制自身的意志,对抗自己的身体,可以压下一切病痛,可是眼下....…… 他弓着身子,头痛欲裂。 眩晕稍缓时,他又想起这间屋子,是昂儿曾经读书的地方。 他此刻躺着的这张床,或许就是昂儿当年睡过的。 那个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少年,那个在竹简上歪歪扭扭写他名字的少年,那个在军中大帐内曾经亲手为他披甲牵马,露出仰慕神色的少年…………… 『父亲大人,等我长大了,也像您一样,做将军,领兵出征!』 『好,我等你。』 可最终,他没有等到。 曹操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头痛,而是因为那句没有等到兑现的承诺。 他闭紧眼,将泪水憋回去。 痛还在,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不知过了多久,那痛终于渐渐缓下来,从刺骨的锐痛变成沉闷的钝痛,像退潮后的沙滩,残留着湿漉漉的痕迹。 曹操慢慢舒展开蜷缩的身体,手松开了被褥。 他大口喘气,忽然觉得,没有病痛,便是活着的最大幸福。 屋里很暗,但窗纸透进些微的星光,让他依稀能辨认出家具的轮廓。 他慢慢坐起身,扶着床沿,缓了很久。 然后他去够桌上的水壶,手抖得厉害,水壶差点滑落。 他稳住手,给自己倒了碗凉水。 水很凉,从喉咙滑下去,激得胃一阵抽搐,但也让他清醒了些。 只能将水含在嘴里,然后一点点慢慢咽下去...... 唉………… 曾几何时,就连大口饮水,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端着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无声的,自嘲的笑。 从前他还是丞相之时,他身边总是围满了人。 时时有医官诊脉,侍从奉药,姬妾问安。 他却很是厌烦,将这些人统统驱赶。 他说他没事,没病! 他强撑着,处理军国大事。 每一次他都会对自己说,不能倒,绝不能倒! 天下未定,大业未成,他若倒了,所有的一切都会随之崩塌! 他是一面旗帜,旗帜不能倒...... 那时他的病,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病。 如今,旗帜倒了,天下也与他无关了。 他只是一个偏院旧屋里,被头痛折磨的寻常老翁。 没有人需要他强撑,没有人等他决断,没有人会在他痛得握不住碗时,紧张地来扶他。 他的病,终于只是他一个人的病了。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那痛还在,在颅骨深处隐隐搏动。 但他不再害怕它了。 它来了,它会痛,它会走。 甚至可能会带走他...... 但是他不怕了。 就像他生命中经历过的许多事情……………… 来了,痛了,走了。 他不再需要对抗,只需要平静地承受。 因为有些事情,无法改变了。 他喝完了那碗凉水,又慢慢挪回床上躺下。 他还活着,病痛还在。 病痛还在,他还活着。 曹操再次醒来时,发现身边似乎多了一个人。 『醒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 曹操转过头,看见是福叔在床榻边上,似乎松了口气的说道,“那些懒惫货,竟没有及时告知......夫人都急坏了......』 『福哥儿。』 门口又传来淡淡的声音,打断了福叔后面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丁夫人来了。 外屋的光打在丁夫人的背上,使得曹操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丁夫人走了进来,示意随身侍女将将药罐和碗放在桌上,然后对福叔说道:『你先去歇着,我来。』 福叔连忙应声,退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顺便给了丁夫人侍女一个眼色。 丁夫人侍女也低下头,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曹操躺在那里,看着丁夫人的侧影。 丁夫人伸出手,探了探曹操额上的布巾。 已经不凉了,她便拿去浸到旁边水盆里,拧干,重新叠好,敷在他额上。 动作利落,不多说一个字,像是做惯了的。 『咳......呃......』曹操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说些什么,有劳夫人......』 『大夫来看过,说是劳累积郁,又感了风寒,得养些几日。』丁夫人顿了顿,『垦荒的事,让赵老叔带人先做就是,你......这几天就先歇着就是。』 『是。』他说。 『先吃了粥,再喝药。』丁夫人很自然的端起碗,舀起一句粥,吹了吹,递到他面前。 曹操愣住。 丁夫人微微皱眉,『张口。要不然你自己吃。』 勺子递到嘴边,曹操只能张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姜丝微微的辛辣和米油的滑润。 顺下去,先是暖了胃,然后似乎也暖了心。 他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碗粥。 吃完,她收起粥碗,『一刻后再喝药。要记得。』 说完,她起身就准备出去。 『阿婉!』 曹操脱口而出。 她停住了,但没有转身。 曹操看着她的背影....... 『那年昂儿病重时......』曹操说着,『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昂儿......』 她没说话,背影却微微颤抖起来。 曹操继续说道,『我在前线。前线的军报一日三封......那时我以为,来日方长......结果,结果....……对不起………………』 屋里有很长的沉默。 丁夫人伸手推开门,『来日......并不长......』 她走了出去,屋外的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然后那金边合拢,消失。 曹操仰面躺着,看房梁上移动的光影。 头还是很重,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但那碗粥在胃里,暖意缓慢地扩散开来,像春天化冻的溪流。 又过了两三天,病痛退了些,但人还是虚的。 曹操想去看看后山的田亩,却被福叔死活拦住,说夫人吩咐了,大病初愈不可劳累,得卧床静养。 他只好待在偏院中,百无聊赖地看树,看着天,似乎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飞熊轩。 幸好,丁夫人又来了。 这回没有粥,没有药,只提了一卷竹简和一壶茶。 她将竹简放下,『闷得慌就看看。庄里没什么好书,都是些旧物。』 说完便走,这次连坐都没坐。 曹操拿过竹简,系绳已经有些朽了,稍微用力大一些就可能会扯断。 他小心展开,认出是《庄子·秋水》篇。 字迹浑厚,墨色沉凝,竟是他自己早年抄录的。 大概是存放在庄园里的旧物,被丁夫人保存至今。 他记得抄这篇时,他刚刚得了朝廷诏令,要复起去西园学兵。 他以为自己是北海,可以回答出『何贵干道邪』的答案…………… 结果现在看来,他那个时候依旧还是河伯,依旧没搞清楚“何谓天何谓人』的问题……………… 他读着读着,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阳光透过窗纸,在竹简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手指抚过那些自己写下的字,像是看见了昨日的自己。 傍晚,丁夫人又亲自来送饭。 这回是鸡汤面,汤清而醇,上面漂着几粒碧绿的葱花。 曹操端着碗,忽然对丁夫人说道:『抄秋水那年,我自己是明达大道,可治天下矣。如今方知,自己就连几亩荒田都治不好。』 丁夫人回过头,仔细看了看曹操,良久才说道:“那你去做能做的事情便是。』 曹操说道:『夫人以为我如今能做成什么?』 “从前你认为你能做丞相,做天下之主。』丁夫人顿了顿,“虽然没做多好,但总归是做了......既然做到了那些,那么开几亩荒田,又有什么难?你还活着,还有手有脚,想做,总能做成。』 丁夫人这话说得...... 曹操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低下头来,含糊应答,『好......我试试......』 丁夫人没再说话,但却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他低头,发现他头顶的白发已经不多了,有些地方都露出了头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说,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日,医师又来看过,说已无大碍,只需再休养几日便可。 他实在躺不住了,披了件厚衣,走出了偏院。 这几日的阳光都很好,暖洋洋的。 他在井台边的石墩上缓缓坐下,看天空。 秋天很深了,天蓝得通透无比,令人心旷神怡。 忽然间,风带来了些织坊的机杼声,一下一下,就像是生命的节拍。 曹操闭上眼,仔细地聆听那风中的声音。 从什么时候起,他便是不喜欢听这种简单枯燥的声响,而是开始追逐那些繁华绚丽的曲调了? 是离开谯县入仕洛阳之后,还是四处征战的年月里? 年轻时他曾觉得那声音不如战鼓激昂,又不如律曲悠扬,而现在听来,却觉得安心。 这声音,才是天道,才是人道。 这声音意味着日常,意味着有人在这片土地上安静地活着,织着布,过着日子。 忽然之间,曹操觉得他不再那么恨斐潜了。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曹操站起身。 『看来确是好了。」 丁夫人的声音,依旧清淡。 「是好了。』曹操拱手行礼,『有劳夫人了。』 她在廊下站定,逆着光,面容藏在阴影里。『医师说,这病是积年的,不是一两日能补回来的。往后劳作要量力而行,不可再逞强。』 丁夫人又顿了顿,说道,“后山那块地,赵老叔带人已经翻完了。』 曹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翻完了?』 「你病了这许多天,总不能干等着。』她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庄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劳力。」 他低下头,“多谢夫人。』 『不必多礼。』丁夫人转身要回织坊,走出几步,又站定,『药要记得喝。』 说完,丁夫人便走了,青灰色的裙裾消失在廊柱之后。 曹操吸了一口气,再次抬头看天。 阳光依旧照着,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扯动他花白的头发。 远处,织坊的机杼声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日子本身一样,不急不缓,绵延不绝。 曹操忽然笑了笑。 不是那种故意引人注目,吸引眼球的大笑,而是真正的笑,轻轻的笑。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 腰背还有一点酸痛,脚步也还有些虚浮,但他想去后山看一看。 去看看那片翻好的,等待种下希望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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